品经典诗词,讲历史故事,北窗读诗欢迎您的光临。
前言:
苏轼天真旷达,从不相信世上有绝对的坏人,他曾对弟弟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从不以身份高低待人,一生宦海浮沉,交友极广,据考证,与他有过文字交往或深厚情谊的朋友多达一千三百余人。
至于他的朋友圈,那更是包罗万象,既有朝堂上的政治盟友,也有文坛上的精神伴侣,更不乏市井之中的布衣之交。
但在众多友人中,被他唯一明确评为密友的人,却只有孙觉一人,两人的关系,用“生死知己”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孙觉,字莘老,江苏高邮人,比苏轼大八岁,此人治学深厚,性格刚直,敢于直言得失,二人的交情,早在汴京时就已结下。
彼时,两人皆因反对新法而受排挤,孙觉先被外放出守湖州,紧接着苏轼也自请外放离开京城,出任杭州通判。
两地相距不远,隔太湖相望,政治境遇相近,做人风骨相投,这对患难相知的好友,常常书信往来,谈论诗文,感慨时局。
熙宁五年(1072年),苏轼奉命赴湖州勘察水利,顺便探望老友,人还没到,他的“吃货清单”就先寄到了孙觉案头。
余杭自是山水窟,仄闻吴兴更清绝。
湖中桔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
顾渚茶牙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
吴儿鲙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
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怪杜牧寻春迟。
鬓丝只好封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宋 苏轼《将之湖州戏赠莘老》
简译:
余杭本来就是山水汇聚的胜地,但我私下听闻,吴兴(湖州)的风光更是清幽绝美。
太湖中的橘林刚刚染上一层轻霜,苕溪两岸的芦花盛放,飘零水上,好似浮起一片白雪。
顾渚山的茶芽,莹白得胜过皓齿,梅溪的木瓜,红艳得赛过美人的脸颊。
当地庖人切出的鱼片,细薄得几乎要飞起来,我还没动身前往,就已经馋得口水直流了。
我知道你在湖州任职已久,恐怕要笑我像杜牧一样,寻访这湖山春色来得太迟。
如今我鬓发已白,只求到你那里,静对禅榻闲谈,湖亭之上,不必特意安排喧闹的水上嬉戏。
赏析: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分享的《将之湖州戏赠莘老》,题中一个“戏”字,便奠定了全篇轻松戏虐、不拘法礼的基调,是问候,也是默契。
余杭自是山水窟,仄闻吴兴更清绝。
开篇两句,落笔从容,“余杭”即杭州,隋代曾把杭州称作余杭郡,北宋时期,杭州更是东南财赋要地、山水行游之邦。
宋仁宗赞其“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它是举国公认的东南佳胜,所以苏轼“余杭自是山水窟”之句,并不是凭空夸赞。
苏轼身在杭州,自是深知此地山光水色已经难得,但却又听闻湖州景致另有一番清旷,所以对湖州之行期待满满。
“仄”是侧的异体字,仄闻就是侧闻,意思就是从旁听说、间接听闻,苏轼没有去过湖州,湖州的美来自平日听闻。
湖中桔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
顾渚茶牙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
吴儿鲙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
在接下来的这六句,苏轼完全放下了文人身段,化身“顶级吃货”,为读者铺展开一幅湖州深秋的风物长卷。
秋霜初降,不是凛冽寒冬,只是给湖畔橘树添了一层清寒,硕果隐于枝叶,苕溪的芦苇,洁白轻盈,滑落水面,远远望去,如同白雪浮于清波。
“苕”在此诗中芦苇,也称苕草,湖州苕溪,两岸遍生芦苇,没有浓艳的色彩,只有江南晚秋独有的清、静、淡。
写完两岸风光,继而笔锋一转,落到人间滋味,顾渚紫笋茶久负盛名,嫩芽洁白如玉,梅溪出产的木瓜,色泽红润动人。
吴地脍鱼,刀工精妙,鱼片薄得仿佛随风就能飘起来,写到此处,苏轼毫不掩饰自己的可爱,光是想想这些美味,口水都快流出来啦。
“顾渚”就是顾渚山,在太湖西南,茶圣陆羽长期再次居留,写下《顾渚山记》,此地出产紫笋茶,自唐代起就是知名贡品。
“梅溪”位于湖州安吉,为宋时重镇,以本土宣木瓜闻名,秋熟,果皮红润鲜亮,可以入药,也可以蜜渍当果品。
“鲙”即鱼鲙,自晋代的张翰“莼鲈之思”后,鲈鱼脍就成了吴地第一美食,到了北宋依旧风行,“吴儿“指湖州当地擅长刀工的庖人。
贪恋鲜果好茶,湖鲜美味,甚至“馋涎垂”,因为是可以交心的朋友,所以在孙觉面前,苏轼随性调侃,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这也是“戏赠”的妙处所在。
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怪杜牧寻春迟。
鬓丝只好封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
诗的后四句,笔锋一转,由风物转入人事,用典寄意,从感官的享受走向了内心的剖白。
苏轼在这里用了两个典故,他以谢安比拟久居湖州的孙觉,赞他优游郡邑,政声卓著,坐拥湖山胜境。
然后又以杜牧自比,调侃自己寻访美景来得太晚,一句“应怪”,语带戏虐,仿佛已经看见故人含笑相迎的样子。
玩笑的背后,藏着一层现实的况味,彼此原都在朝堂,却因政见不能俯仰随人,先后外放 ,蹉跎岁月,如今才得以从容流连江南山水。
行文到最后,苏轼收住诗意,情绪由前面兴致勃勃的外放,转向内敛,写出自己真正的期待,是和知己相对闲坐,清茶闲话,安享一份清静。
“鬓丝”点出年华老去,“封禅榻”化用杜牧“今日鬓丝禅榻畔”的诗意,透出一种看破红尘的禅意。
而“不用张水嬉”,表面上是说老了,没精力玩水了,实则是对当时朝廷大兴水利(王安石变法中的农田水利法)的委婉讥讽。
苏轼此行本是去考察水利工程,但他却对孙觉说,修堤坝这种事不是我的差事,咱们就在湖亭里喝酒看风景就行了。
后记:
这首诗之所以动人,还在于它背后的默契,苏轼和孙觉在湖州相见后,两人定下了一个规矩:“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意思就是,面对这大好的湖光山色,谁要是敢提朝廷的事,就罚他喝一大杯!因为他们深知,在当时的环境下闭口不言才能自保。
苏轼在这首诗里,没有杜甫“致君尧舜上”的沉重,也没有李白“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慷慨悲歌。
通读全篇,你就可以读懂苏轼藏在轻快文字背后的心境,他没有刻意宣泄失意,只是将心事藏于山水闲谈之中。
他向往湖州,向往的不只是橘霜苕花、香茶鲜鱼,更是能和一个懂自己的人,安静地坐一会,知己相伴,才是此行真正的期待。
参考资料:
《东坡诗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