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二楼，选手屏息凝神从强噪声中捕捉微弱的引力波信号；三楼，“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大家在组装一台能抓取物品的机械臂……一股紧张氛围萦绕赛场。
这是前不久在西安交通大学创新港校区举办的第40届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现场。本届大赛有了诸多新变化——
不再接受低龄段选手参赛，重点面向15—24岁青少年；不再对选手创新作品进行评价，注重现场考察和客观评价；不再颁发一、二、三等奖，改为按组别为表现突出的选手颁发“中国科协主席奖”，授奖比例约10%……
第40届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现场，浙江选手（右一）参加团队挑战活动。
改革的背后，是一场跨越40余载的接力。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后，我国开始筹划如何通过各类科普活动，加速培养青少年科技后备人才。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前身——全国青少年科技作品展览，由此于1979年在北京举办，邓小平同志为活动题词“青少年是祖国的未来，科学的希望”。2025年以来，面对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战略目标的育人需求，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焕新出发，把舞台从“作品”转向“人才”。
少年创新，不止于赛场。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创办以来，浙江省便积极组队参与全国赛事，构建了以“校赛-区（县）赛-市赛-省赛”为主干的逐级选拔推荐体系，累计获得全国等级奖500项左右。无数少年从赛场出发，走向了高校实验室和创业公司。大赛改革后，省级的赛事链该延伸向何方？这同样是浙江在育人环节需要回答的新课题。
从“带作品”到“上战场”
冷启动电磁轨道弹射碰撞测试装置，是湖州市德清县第一中学准高三学生陈子耀和搭档崔韬花两年时间打磨的作品，在刚刚结束的第40届浙江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拿下一等奖。放在过去，这件作品会伴随他站上国赛舞台。但2025年起，新赛制取消了作品评审，只设现场限时挑战。
陈子耀只能以一双手和自己的知识经验，走进赛场。
赛场的电子屏上，8小时的倒计时开始滚动。陈子耀和4名随机分配的队友面对的，是一台需要现场设计的氢燃料电池生产线。
电磁阀、气缸、嵌入式芯片……打开材料箱，这群高中生傻了眼。组委会提供的工具，都是工厂流水线上的“真家伙”，和他们平时在家里、在学校实验室里“玩”顺手的教学套件大有不同。
“我业余玩过电磁阀和气缸，起码还了解一点。”回想起这个场景，陈子耀一阵发笑。其他参赛选手则不同，虽然赛前已被告知可能涉及的软硬件范围，但一旦面对真实灵活的应用场景，仍有不少选手对着那块STM32开发板（基于ARM内核的32位微控制器开发板，俗称“单片机”）一筹莫展。
过去，从地方赛到全国赛，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偏重于通过“评作品”选拔人才。虽选拔出了大批优秀科技作品，但也存在个别参赛者创新能力不足的情况。
今年的全国赛导向鲜明：通过模拟科研和工程场景，筛选善于解决问题的创新人才。浙江省代表队负责人、浙江省科技馆副馆长郭叶铭表示，这意味着“再也不能靠一件作品胜出”。
第40届浙江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终评活动上，参赛选手展示作品。
据介绍，今年国赛设置的三大团队挑战任务，每一个都对应着国家战略中的“真问题”——氢燃料电池生产线是基于全球能源转型大背景；光学检测模块搭建任务对应高端光学仪器“卡脖子”现实；核桃生物资源评价串联起陕西农业支柱产业与古丝绸之路的贸易往事。
“真问题”是复杂的。主办方还故意在硬件上设置了“悬念”。陈子耀记得，在给团队的六个电磁阀中，有一个是自锁型号。它与自复位型号的外观几乎没有差别，但控制逻辑完全不同。自锁型号如果少考虑一根信号线，哪怕程序写对了，阀也不会动。“很可惜我们没有留意到那唯一不同。”他说。
还有一个细节更考验人心。比赛全程断网，主办方为帮助学生识别新工具，留了电子说明书在提前分给各组的U盘里，但是这件事没有提前告知。比赛进行了一个小时后，由于太多人找不到资料，主办方才公开“秘密”。
“我比较机灵。”陈子耀说。传输3D打印文件需要用到U盘，他多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资料，早早让队友们看起来了。
于是，机械部分推进得异常顺利。第一个小时，陈子耀和队友就完成了所有硬件的搭建。然后，问题来了——小组5个人都不擅长编程，屏幕上的代码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之前所有的“顺利”都挡了回来。
硬件搭好了，软件跑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子耀和队友在团体比赛中遗憾失利。“我们都挺互相体谅的，打铁还需自身硬。”陈子耀说。
并非只有陈子耀和队友们遭遇“意外”。有的选手遭遇程序意外关闭，两小时的成果付诸东流，只能在最后一小时内紧急重写；有人因不理解任务要求而耽误3小时。
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判断，在队友彼此不熟的情况下做分工，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做取舍，在出了问题之后做复盘……团队比赛，对选手们全面学习能力、沟通协作能力是一场大考。
“在真实的科研和工程现场，这些意外才是常态。”任务评审专家说，“只有坐得住冷板凳才能成功。我们特别设置了一些枯燥的环节，培养选手们的耐心和韧性。”
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土壤
赛场上的八小时，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真正推动一个少年走上创新之路的，可能是一堂课的启蒙、一次好奇的追问、一个平台的支持。回望这些选手的来路，几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壤”。
即将进入绍兴大学机器人工程专业学习的崔韬，是陈子耀口中的“师傅”和搭档。两人初中结识，因为都喜欢拆东西、做实验走到一起。他们获省赛一等奖的冷启动电磁轨道弹射碰撞测试装置用途有些“硬核”——通过电压和电流精准控制弹射动能，主要应用于材料强度测试领域，典型场景如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大单体电池击穿试验。
创新灵感来自一堂普通的物理课。2024年，物理课上老师正讲解“电生磁”现象。操作台上，一根通电导线就能让旁边的小磁针偏转。电磁弹射是“电生磁”在工程上的有效应用。联想到中国航母将采用电磁弹射技术，两人商议：“能不能把这个高端技术在民用市场里探索一下？”
课本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实验。他们靠网上的资料和课程自学。从有想法到真正动手，不到两年。然后，崔韬通过磁场模拟软件输入电压、电阻、电流、初速度等各项细节参数，精确计算出弹射物的动能。
作为本届国赛的参赛选手之一，宁波市惠贞书院学生陈峙予对天文、化学等学科有着浓厚的兴趣。“我的成长经历可以说是来自兴趣的长期驱动。”他介绍，自己小学时期学习天文课，参加STEM课程（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教育），后来兴趣进一步深入到物理和化学学科，中学开始走访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技术与工程研究所、甬江实验室，还参加过北京大学化学学科线上夏令营。
陈峙予有一间独立工作室。“我把家里能拆的东西都拆了，再试着装回去，废料就堆在工作间里。”从一把螺丝刀开始，他慢慢攒到现在电子示波器、电磁阀等大件。后来家里购置了一些基础化学器材和试剂，但复杂实验必须去专业实验室。惠贞书院与宁波工程学院的合作，让他有了实验平台。他的省赛一等奖作品就是诞生于宁波工程学院的实验室。那是一种光催化纳米片状氮化碳材料，瞄准了低浓度双氧水的绿色生产。
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种下的种子，往往在多年后才显露出真正的生命力。
往届参赛选手如今在不同领域持续发展：有的在国内外高校攻读深造，继续夯实学术根基；有的已成长为高校教授或企业高级软件工程开发师，在专业领域扎实耕耘；还有的投身创新创业，从事脑机接口、药物研发等前沿科技工作。
美国密歇根大学博士后宋斯亮还记得，2008年，还是瑞安市实验小学学生的他时常趴在显微镜前，观察水蚤在不同水质中的反应。这个在成年人看来有些“小题大做”的实验，让他捧回了国赛一等奖。如今，他从事演化生物学研究，最近正在分析水蚤的群体遗传学数据。国赛改革的消息传来，让远在大洋彼岸的他又回忆起多年前参加比赛的经历。“这真是我的人生对二十年前水蚤小课题所做出的巧妙呼应。”他说。
第40届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浙江选手（左二）参加国际青少年文化交流活动。
托举更多青少年人才
比赛能做的，毕竟有限。一个少年从好奇走向创新，需要课堂、学校、赛事、社会资源构成支撑体系、共同托举。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要“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加强基础学科、交叉学科和战略急需领域本硕博衔接培养”。
在浙江，一些学校已经行动起来。杭州外国语学校德育处主任、科创学院院长朱伟杰指导学生参赛多年。他观察到，国赛从“评作品”转向现场挑战，实质上是把考察重心从“成果”移到了“过程”。动手实践能力、知识迁移能力、创新思维意识、团队协作能力等素养恰恰是难以在短期集训中“突击”出来的。
这意味着，学校不应紧盯着几个参赛苗子，要借“参赛”强“育人”。“学校正探索将创新大赛备赛与日常教学、校本选修课、社团课、项目式学习深度融合，引导学生从解题中走出来，去解决真实问题；联动高校、科研院所资源，为专业性强的省赛项目拓展学术和实验支持；用好校内科创平台，整合跨学科师资，完善校内赛机制，提供系统支撑。”朱伟杰说。
在浙江，省赛与国赛形成了差异化互补的格局，让学生拥有更广阔的创新天地。40年来，省赛与国赛相伴而行，当前省赛在赛事定位上坚持科普与选拔并重，既保留面向广大中小学生的科学普及功能，又稳步向全国大赛的前沿命题方向接轨，实现“下有科普托底、上有创新引领”的良性格局。
浙江省科协党组副书记、副主席胥伟华告诉记者，省赛相比国赛考虑得更加多面，二者定位不同。国赛面向高中生和大学生，限定题目现场挑战；省赛面向小学四至六年级和中学生，自由选题。“对于小学生，我们鼓励孩子从日常生活中发现问题，像科学家一样追问‘为什么’；对于中学生，既可以围绕生活真问题，也可以在兴趣驱动下挑战专业性更强的课题。”
当然，有一个现实问题必须正视：科技创新教育如何避免成为“少数人的游戏”？如何让那些没有充足科研资源和环境的孩子，也能获得参与的机会和成长的空间？
从赛制改革的方向来看，“去包装化”“去资源化”的趋势已经明确。胥伟华指出，浙江始终坚持“科创教育一个都不能少”，多措并举破解城乡、区域科创资源不均衡难题，让优质科创资源普惠全省每一位青少年。
一方面，赛事本身就是一次深度的科普浸润。大量参赛项目展示、专家评审交流、科学之夜等配套活动集中落地，为山区海岛地区青少年打开一扇集中了解前沿科技的窗口。此外，省赛在各设区市轮换举办，例如第38届赛事落地丽水缙云，更让当地学生在“家门口”直观感受科技创新的魅力与活力。
另一方面，省赛的自由选题，从某种意义上鼓励所有参赛选手立足本土特色资源开展创新研究。海岛学生研究海洋生态、海水利用，山区学生研究林下经济、乡村振兴。今年有沿海地区学生研究了海产品的晾晒工艺，有桃子产区的学生研究如何摘到最甜的桃子等。在研究自己身边最熟悉、最感兴趣的事物时，他们迸发出了强烈的热情与创造力。
当前，浙江省科协会同省教育厅推动“中学生英才计划”和青少年高校科学营向山区海岛县倾斜。科普大篷车、流动科技馆把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成果送进海岛山区校园。2026年，“科普大篷车AI万里行”走进洞头区灵昆中学，人形机器人、仿生机器狗、VR设备让海岛学子沉浸式感受AI魅力。
少年创新，不止于赛场。
相比让每个人都能站上领奖台，更重要的是在他们从赛场上下来之后，仍有一扇门开着，通向实验室、通向车间、通向每一个少年未来可能抵达的远方。
2011届参赛学生陈琪佳如今在香港大学建筑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生。在今年省赛40周年的回忆录中，她写道：“这些小实验和小研究，不仅培养了我对自然的好奇心和探究欲，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后来的专业选择，为我之后进入相关研究领域奠定了重要基础。我逐渐体会到，对自然、生态与生命过程的感知，并不只是知识上的认识，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它让我学会尊重规律，保持谦逊，也让我在成长中获得了一种充实而美好的精神体验。正是这种体验，使我始终愿意相信：哪怕个人的努力再微小，只要方向真诚、脚步坚定，也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点点积极的改变。”
点燃科学热情 涵养人文情怀
陈征燕
今年恰逢浙江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迎来第40届。回望过去，赛事的名称、参赛内容、组织形式、参赛群体乃至办赛理念几经迭代，但育人初心始终未变：点燃青少年的科学热情，涵养科学素养与人文情怀。
我是台州市第一中学的科技辅导教师，深耕校园科创教育四十余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学校依托课外兴趣小组，组织学生接连参与省级“小发明、小制作”竞赛与“生物百项环境类课题评选”。自2002年起，学校依托综合实践活动课程系统化布局科创教学，常态化组织学生冲击各级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二十余年间，全校累计300余名学生斩获省级及以上奖项，其中省级奖项150余项、国家级奖项40余项、国际奖项7项。学校也先后获评全国科技教育创新十佳学校、全国科技教育实验学校，入选浙江省首批特色重点高中。
虽然能够在科创大赛摘得重磅奖项的是少数拔尖学子，但海量参赛学生在过程中收获成长：
一是根植心底的科学兴趣，亲身实操的探究历练。一个个科创作品，源于生活难题催生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有人为解决野外观鸟人工蹲守拍摄难题，钻研出“光学影像遥感传感器及其在自动观鸟拍摄中的应用”；有人留意到浴缸注水溢水浪费的日常细节，便动手研发“激光束自动控水水龙头”。不少如今深耕科研领域的青年学者，依旧感念中学时代这场科创启蒙。
二是并肩协作的团队默契，迎难而上的成长历练。课题调研发放问卷遭遇误解斥责时，组员彼此宽慰打气；海岛野外采样，小船遭遇风浪颠簸时，众人相互扶持稳住身形；反复试验屡屡碰壁时，全队咬牙坚守、不断优化方案；出征国际赛事前夕，全员扎堆突击补习外语，一同尝尽备考的汗水与欢笑。协作攻坚的点滴，化作难以磨灭的青春记忆。
三是立足现实的民生思考，日渐增强的社会责任。学生们立足本土现实选题，聚焦化工园区扩建与环境污染、固废拆解环境隐患、大陈岛资源勘探开发、台风损毁乡村民居、土地闲置浪费等问题开展调研。让他们感受深刻的，是当调研建议递交职能部门并收到落地答复时，油然而生的欣喜；是在国际科创博览会上面向全球企业宣读禁用有害化工原料倡议书时，尽显的少年担当；也是远赴海外参赛，与各国选手同台竞技时，对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赛场响彻“CHINA”呐喊的满心盼望。
去年，我受邀参与县域科创大赛评审，一个名为“会唱歌的彩虹瓶子”的小学项目令我记忆犹新。孩子在瓶中装入不同颜色的液体，依靠敲击瓶身、空气柱共鸣原理奏响简易乐曲。单从创意来看，项目优势并不算显著。但辅导老师介绍，这名参赛孩子患有自闭症，正是准备科创作品、登台展示的经历，帮他鼓起勇气站上讲台、直面众人。
从求知启蒙到品格塑造，从团队协作到家国担当，科创大赛润物无声，成为一代代青少年成长路上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让参赛学子受益颇丰。
（作者系浙江省物理特级教师、台州市第一中学督学）
来源：浙江日报、浙江省科技馆（浙江省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心）
责编：叶 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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