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十五五”开局,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全面铺开。从区域医疗中心辐射带动,到县域转诊会诊中心落地;从乡镇医疗设备以旧换新,到缺药登记直通村口——每一个突破的背后,是政策、技术与人心的合力。从本期起,《健康时报》将推出系列报道,聚焦一线,记录基层医疗的变迁。

(健康时报记者 孔天骄 徐婷婷)早上7点半,北京市通州区西集社区服务中心医生司齐骑上电动车往杜店村赶,后座绑着便携式血压计和几份健康宣传册。1900公里外,广东省汕头市南澳县云澳镇医生冯美淇推开东澳村卫生站的门,门口已有老人在等候。他们有一个共同身份——乡镇卫生院派驻村卫生室的医生。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促进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和区域均衡布局。《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实施方案》提到,推进乡村医疗卫生机构一体化管理,逐步将符合条件的公办村卫生室转为乡镇卫生院延伸举办的村级医疗服务点。如今,越来越多地方开始推行“村卫生室由乡镇卫生院一体化管理”。从“村医自己干”到“卫生院派人来”,村卫生室正在被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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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北京市通州区西集社区服务中心医生司齐(左)在为村民看诊。受访者供图

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

司齐驻点的杜店村,是北京市通州区西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一体化村卫生室服务网点之一,服务半径被设计为“15分钟服务圈”。当初决定申请下村时,司齐想得很简单。他是中医专业出身,在卫生院门诊坐诊时发现,来找他的老人中,十个里有六七个都念叨同一句话:“大夫,来一趟太折腾了。”

“有的是高血压,需要定期复查调药;有的是腰腿疼,想做针灸理疗。但老人出门不方便,子女不在身边,骑车到镇卫生院往返要一个多小时。很多人就这么拖着,小病拖成慢病,慢病拖出并发症。”2025年4月,一体化村卫生室建设启动后,司齐主动报名。“当时也有人劝我,说你一个年轻大夫,待在院里坐诊多安稳,下村又累又琐碎。”他笑着摇头:“我总觉得,患者才是医生最好的老师。”

驻点后,变化是双向的。对村民来说,最直观的改变是看病近了。高血压患者张柱(化名)以前骑车往返卫生院要一个多小时,血压一直控制得不好,夜里颈椎、腰椎疼得睡不着,就这么硬扛。现在,他到村卫生室只要十来分钟,司齐给他做红光针灸,开汤药调理,定期监测血压,调整用药。慢慢地,骨头不疼了,血压也稳了。“后来,大爷逢人就帮我们宣传,来的患者也越来越多了。”

对村卫生室来说,最深刻的变化是“从一个人扛变成了一个团队撑”。以前的村医,一个人包揽看病、开药、慢病随访所有活,遇到复杂病情只能靠经验判断。如今,乡镇卫生院派驻下去的是一个体系——全科、中医、公卫、药学各专业都有支撑。“遇到拿不准的,我可以在线上与院里的同事沟通,甚至能联系到二三级医院的专家。患者享受的服务质量,和卫生院是同步的。”司齐说。

北京市通州区西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党支部书记、主任陈虎告诉健康时报记者:“西集是纯农村地区,老龄化问题日渐突出。很多老人来一趟卫生院,半天时间就没了。与其让他们跑,不如我们把服务送下去。”目前,中心服务辖区已建成12家一体化村卫生室,全部由中心统一派驻有执业资格的医师出诊,实现健康宣教、疾病诊疗、医保实时结算“一站式”服务。属地政府免费提供业务用房,保障水电气暖和网络运行。

更让陈虎觉得踏实的,是一套细节上的“补位”设计。“卫生室药品储备不可能像院里那么全,有的药村里没有,但老人行动不便。我们就联动村委会公共卫生委员会,由他们代取药、送上门。”这套机制把“最后一公里”又往前推了一截。

1900公里外的南澳县也在探索类似路子。广东省汕头市南澳县医共体总医院云澳分院院长江家欣介绍,他们目前有三种模式:一是公建公营的村卫生站,医生绩效和卫生院正式员工一样,由医院统一发放;二是私人性质的卫生站,通过家庭医生绩效考核给予激励;三是尝试让村医每周到卫生院值一天班,学习规范的治疗,同时卫生院医生定期下村坐诊,形成“上得来、下得去”的双向流动。

从“看病开药”到“医防融合”

驻点一年多,司齐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几十个村民的电话和微信。

“以前在院里,患者看完病就走了,再见可能就是下次复诊。到了村里,他们就是我的邻居。”他说,有个患者让他印象特别深,患者糖尿病合并胃溃疡,血糖控制得还可以,但反酸、烧心、夜里胃疼得厉害。司齐驻点后,这位患者走五六分钟就能到村卫生室。司齐给她调了降糖药,开了中药调理脾胃。

“汤药我们是在卫生院煎好,由村委会的人帮她带回去,不用再跑一趟。”两三个月下来,大姐胃不疼了,血糖也平稳了。“她现在没事还来找我聊聊天,像家人一样。”

冯美淇也有类似的感受。她是个“00后”,2024年1月来到东澳村卫生站。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入户走访,村里很多老人对体检有排斥心理,觉得没病查什么查,查出来反而麻烦。冯美淇一家一户地敲门,聊家常,顺便做健康宣教。“后来,他们看我每家都去,慢慢就心动了,主动来体检。”

今年体检中,她发现一位肺结核患者。“DR(数字化X线检查)发现异常,我们及时提醒他转诊做进一步治疗。如果没有这次体检,可能就耽误了。”冯美淇说,“以前,村医一个人干,主要是看病开药。现在,我们派驻下来,慢病管理、疫苗通知、健康宣讲等一系列公共卫生的事都能同步推进,治病和预防一起抓。”

这正是“一体化”模式试图解决的深层问题,把村卫生室从单纯的“看病点”升级为“健康管理点”。

《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实施方案》明确指出,村卫生室承担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和普通常见病、多发病的初级诊治、康复等工作。“十五五”时期,还要加强基层慢性病多病共防共管和医防融合。

对此,陈虎表示:“过去的村卫生室硬件不足,村医的服务能力可能满足不了老百姓的需求。我们派人下去,不只是派一个人,而是把标准化的服务流程、专业化的团队支撑、体系化的管理能力都带下去。”

江家欣指出了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规范化。“一些地方的村医,开处方、收费、执业范围不太规范。有的卫生站只看病不做公卫,有的只做公卫不看病,这说明基层网点的服务质量仍参差不齐。”他认为,卫生院派人的模式,本质上是对村卫生室进行标准化改造,让老百姓在家门口享受到与卫生院同质化的服务。

从“派下去”到“扎得稳”

一体化管理的方向明确、成效初显,但模式在推进,难题也摆在面前。要想真正实现从“派下去”到“扎得稳”,还有几道坎需要逐一破解。

陈虎直言:“当前最大的困难是缺人。我们要保障院内24小时基本医疗和公卫服务正常运行,同时要保障12家卫生室高质量运转,医务人员确实紧缺。”他认为,应当更加灵活地运用政策。比如,服务需求量大的村,派驻医生时间长一点,甚至可以全天候;按实际服务需求量灵活掌握出诊频次与时长。把有限的人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避免“驻而无效”的资源空转。

陈虎强调:“要想把人留住、用好,合理的待遇是基础。”

江家欣则建议,可以招聘或激励优秀村医,推动“并轨”,让村医的职业发展路径更清晰。“如果能完善乡村医生在基层卫生院的注册执业,把村卫生室纳入财政预算,解决养老保障,才能真正吸引人来且留得住人。”

《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乡村医生中具备执业(助理)医师资格人员比例达到53%左右,这一目标需要收入保障、职称晋升、养老统筹等制度的同步支撑,否则“派下去”容易,“扎下根”很难。

《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实施方案》还明确提出,要“加强紧密型医联体内涵建设,推动以人员为核心的资源下沉基层”。从“村医自己干”到“卫生院派人来”,改变的不仅是管理方式,更是乡村医疗的“温度”和“厚度”。而“一体化”的目标,说到底也就一句话:让村里的人,不用走远路,也能看得好病。

“十五五”时期是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的关键期。当年轻的医生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村道上,当老人的降压药有人按时送上门,当一场义诊能及时发现潜在的肺结核患者,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正在悄悄改变着农村老人的看病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