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以为，他（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会成为一个极其富有的人，而不是一个暴君。但我那时没有意识到，仅仅变得富有对他来说并不够。”
当地时间8月31日，以《历史的终结》一书闻名的斯坦福大学教授弗朗西斯·福山（74岁）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承认，自己过去对当时还是纽约房地产大亨的特朗普的判断是错误的。此次采访是为他9月8日即将发售的回忆录《末人领域》预热。所谓“末人”，指的是那些安于舒适、不愿冒险和怀抱野心的人。
福山曾在1992年的著作中提出，冷战结束后，自由民主将成为人类最终的政治制度。他在书中写道，特朗普是那种能在自由市场和开放经济中实现抱负的人。他坦言自己从未预料到，像特朗普这样富有的精英会将政治权力欲望结合起来，并动摇民主本身。“我们时代的‘末人’过于焦虑，将自己交给了煽动一切皆腐化的民粹主义者，”他对《纽约时报》表示，“这种（现代人的）表象在三十年前就足够可预测了。”
在2023年出版的《自由主义及其不满》一书中，福山指出，像特朗普这样的极右翼民粹主义者已经毁掉了自由主义。他批评这些人利用通过选举获得的权力，攻击自由主义的核心制度：法院和司法系统、非党派的国家官僚机构、独立媒体，以及基于制衡的行政权力。此外，他还提到，极右翼民粹主义者为了巩固权力，会散布选举舞弊的阴谋论。2021年美国国会山骚乱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福山还认为，将自由主义所保障的经济自由推向极致的新自由主义，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不平等，导致人们对自由主义产生不信任。
福山说：“我们可能陷入了一个循环系统：在享受了自由民主带来的和平与繁荣后，我们对其感到厌倦，亲手将其摧毁，并重新陷入威权主义和战争。然后，在再次筋疲力尽时，我们可能会说，‘我们是否应该回到自由民主？’”
福山的这番反思，不仅是一位学者对自己学术生涯的修正，更是对整个西方知识界长期以来的盲目乐观的一记警钟。三十年前，福山提出“历史的终结”时，整个世界似乎都沉浸在那场冷战胜利的余晖中。自由民主被奉为圭臬，市场经济被视作万能钥匙，仿佛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人类就能抵达永久的和平与繁荣。特朗普的崛起，以及随后席卷全球的民粹主义浪潮，彻底打碎了这个幻梦。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福山的误判折射出西方精英阶层与底层民众之间的巨大裂痕。过去几十年，全球化带来的红利并没有均匀分配，金融精英和科技巨头赚得盆满钵满，而传统制造业的工人们却面临失业和社区衰败。这种经济上的不平等，直接催生了政治上的反弹。特朗普并非凭空出现，他是这种结构性矛盾的产物。福山在回忆录中承认，自己当年只看到了特朗普作为商人的一面，却忽视了其作为政治煽动者的潜力，这恰恰是精英阶层普遍存在的盲区——他们习惯于用理性选择模型去预测政治，却忘记了政治从来都是情感与理性的混合体。
那么，福山所说的“循环系统”是否真的不可避免？历史似乎给出了一些佐证。古罗马共和国在繁荣之后走向了帝制，魏玛共和国在混乱中诞生了纳粹。每一次民主的倒退，往往都伴随着经济危机、社会分裂和外部压力。今天的世界，这些要素一个不少：新冠疫情的余波未平，气候变化威胁加剧，大国博弈日趋激烈。在这样的背景下，自由民主的韧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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