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晏清辞做了半辈子少年夫妻。
他离世那日,举国皆为他举哀。
圣上特意追封他为定远侯。
我原以为,这一生于他而言,应当是圆满的。
直到收拾他遗物那日。
一叠被翻得卷边的手稿被我不慎扫落在地。
一只陈旧木匣随之滚落,数封信笺四散铺开。
我俯身去拾。
泛黄纸页上,字字句句,皆是写给同一个人的展信安。
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我僵在原地,如坠冰渊。
十七岁那年,晏清辞奉旨南下治理水患。
回来时,带回一女子。
他同我说,不过是为报救命之恩。
那时妒火焚心,我歇斯底里地闹了一场。
以性命相逼,逼他送走了那姑娘。
事后,晏清辞红着眼将我死死拥进怀里,嗓音发颤。
“阿黛,莫要吓我,我只要你,往后余生,我只要你一人,好不好。”
自那以后,他身侧再无其他女子。
可眼下望着纸上滚烫的山盟海誓,眼眶终究还是热了。
再睁眼,我竟重回到了他将陆芷带回府中的那日。
廊下风起,少年尚带青涩的眉眼落在我眼前。
他絮絮说着江南遇险之时,陆芷于危难之中照拂他的桩桩件件。
前世我看不懂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这一世,望着他盛满期许的眼眸。
我心头那股执拗的戾气。
忽然便散了。
我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陆姑娘品性甚好,便留她在你身侧侍奉吧。”
……
庭院内安静片刻。
晏清辞收起脸上的笑,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
良久,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
是他年少攒下俸禄,为我打的定情信物:
“阿黛,我不是要娶她,你忘了,我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人心。
我垂眸,轻扯嘴角。
苦涩从心脏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上辈子,我以死相逼,送走陆芷后。
晏清辞变了。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白日勤勉朝政,夜晚常驻书房,或者屡屡借故奔赴异地。
我次次追问缘由,他只是说公事繁忙。
往来宴席,世家贵妇向我祝贺。
称颂夫君为国尽心尽力,定当前途无量。
那时我天真愚钝,当真以为他一心为家国。
我看不懂她们恭维背后的怜悯与惋惜。
直到看完那一沓厚厚的信笺,
看完他和陆芷数年未断的互诉衷肠。
我才明白。
他不是愿得一人心。
他只是妥协认命。
他心里的那束光,从来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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