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美国已与委内瑞拉达成一项“历史性”石油协议，获得对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中逾650亿桶的“多数控制权”。
路透社记者在9月1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提问：作为该协议的一部分，美国石油公司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将接管委内瑞拉境内多处此前由中国企业运营的油田。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对此表示，“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的保护，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先看这份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特朗普在声明中说，美国通过与私营企业合作，获得了对委内瑞拉超过650亿桶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多数控制权。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给出的说法是：协议为期25年，涉及17个战略油田和8个新区块，目标是原油日产量提高到150万桶。投资额号称超过1000亿美元，委政府预计总收入最高可达2093亿美元。
但美方官员透露的细节与委方说法存在矛盾，一名了解协议框架的美国官员说，罗德里格斯授予的是100年油田开发权。100年和25年，差了三倍。充分开采石油往往需要数十年时间。租约期限是100年还是25年，决定了这份协议到底是“合作”还是“吞并”。
100年租约、35%股权、20%保底产量、优先购买权、董事会否决权，这套架构的设计意图就在明显不过了，美国用商业合同的外壳，锁死对委内瑞拉石油资源的长期控制。
更大的问题在于协议的执行层面，一名美国官员向路透社透露，NABEP将接管先前由5家中国企业与1家俄罗斯公司控制的委内瑞拉油田。在新授予的14份合约中，有5份过去由中国企业运营，包括中国康顺资源、中国石化和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另有1份此前由俄罗斯公司运作。
这名美国官员的原话是：“我们不仅为美国政府和美国运营商创造了新的获利机会，而且还将以前销往中国的石油，重新打造成向美国开放的石油市场。”这句话把华盛顿的意图说透了，美国要把中俄企业从委内瑞拉石油版图上连根拔起，把原本流向中国的石油截断后转向美国。
委内瑞拉方面有没有能力阻止？罗德里格斯的处境很尴尬，今年1月美军控制马杜罗之后，罗德里格斯作为代总统接管权力，她的法律地位存在争议：马杜罗的总统身份没有被任何委内瑞拉宪法机构正式罢免或替代，她不是经由宪法程序产生的正式总统。
一个法律地位存在争议的代总统，签署了一份将国家核心资产100年租约拱手让出的协议。这份协议的法理基础有多牢固？在我看来，一旦委内瑞拉相关司法机构提出质疑，协议甚至可能被判违宪，委内瑞拉宪法规定石油权益属于国家资产，现政府由未经选举、依靠白宫支持才得以掌权的官员组成，无权出售国家石油权益。
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利益不是一天建成的，中石油等中资企业在委内瑞拉的油田合作项目可以追溯到2010年签署的胡宁4石油合作项目，此后多年，中国在委内瑞拉奥里诺科重油带参与了多个合作项目，投入资金与技术，形成“石油服务加金融一体化”的合作模式。电力、通信、港口及炼化设施等领域，中资企业也深度介入。以“贷款换石油”模式为主，中国通过提供融资支持换取委内瑞拉以石油偿还，累计规模达数百亿美元。
如今这些布局正在被系统性拆解，NABEP接管的5个中资项目涉及中国康顺资源、中国石化和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这些项目把中资企业已经投入了资金、技术、设备的运营权拿走，交给NABEP。
中国在委内瑞拉二十余年的投入，建立在以融资支持开采、以开采换取原油、以原油偿付贷款的循环链条上，如今，美国同时掌握了对委内瑞拉石油收入和资源产权的实质性控制权，这条循环链条的根基正在被切断。
中资企业的大量投资回报与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收入直接挂钩，石油收入被美国管控后，加拉加斯能够自主支配的外汇急剧减少，中资企业能否按原合同获得偿付，决定权已不在加拉加斯，而在华盛顿。这是以商业合同重新分配的方式，把中资企业踢出局。协议面临的实际落地难度同样不小，彭博社9月1日报道称，围绕协议能否落地，投资、基础设施和开发周期等问题引发多重质疑，尤其是这笔规模达1000亿美元的投资从何而来，白宫未给出明确解释。
在我看来，委内瑞拉目前石油产能处于历史低位，如果开采，正常周期一般需要5年以上才能看到回报，除了开采成本本身偏高，还需要大量资金修复已荒废的基础设施、重建产能。短期内若油价走低，这笔投资很难收回成本。而且委内瑞拉的重质和超重质原油需要专门的开采技术，而该国在脱离全球市场约15年后，这方面能力已严重缺失。
更大的风险在于政治和法律的不确定性，政局变动带来的政治风险是该项目最大的风险点。协议是美国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签订的，面临宪法层面的根本性缺陷，如果未来委内瑞拉政局变化，非亲美势力上台，该协议很可能被认定为违宪而无效。
美国大型石油公司对进入委内瑞拉普遍持谨慎态度，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在2007年因查韦斯政府国有化而撤离，此后多次表示在重新进入委内瑞拉之前必须确保法律确定性和合同有效性。NABEP由委内瑞拉商人贝坦科特控制，他曾受到美国和欧洲有关部门调查，虽然从未被正式起诉，但这一背景也让部分石油公司对与他合作心存疑虑。
在我看来，美国政府高调宣称拿到委内瑞拉逾650亿桶石油储量的“多数控制权”，很大程度上是服务国内政治，面对一场不受欢迎且旷日持久的对伊战事，全球能源供应吃紧，特朗普政府急于在中期选举前拿出一份成绩单，但委内瑞拉恢复产能需要数年时间，不太可能迅速促成美国汽油价格下调。
现阶段看，这份协议更像是美国强行切下的一块“蛋糕”，能不能真正吃到嘴里仍要打问号。但对中资企业来说，蛋糕能不能吃到嘴里是另一个问题，更紧迫的问题是，自己手里的那块蛋糕正在被端走。3月份的时候，委内瑞拉价值一亿美元的黄金被运送到了美国，如今，委内瑞拉又将650亿桶石油送给美国，这是在出卖国家的利益，委内瑞拉正在从一个主权国家变成了一个资源仓库，仓库大门是委代总统打开的，钥匙交到了华盛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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