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月底的傍晚,风里带着凉意。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熟悉的老楼。
三楼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换成了碎花的,以前我们家用的是蓝灰色那套。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兴许是卢婷换的,她早就说过那颜色太暗了。
我拉着行李箱进了楼道,上了一层,算了算,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回来了。
工地上赶工期,春节都没捞着回家。
卢婷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苦,每次都是那句:“家里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爬到三楼,我站在家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插,转不动。我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里攥了攥。那感觉不像是走错了门,更像是被关在了门外。我抬手拍门:“卢婷,开门。”
屋里传出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01
门开了,一股饭菜的香味扑出来。
胡德穿着我的睡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半根烟,看见我,也是一愣。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媳妇,是贾哥回来了。”
张翠芳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哟,贾辉,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到吗?”
我看着客厅里坐着的胡可馨,正在我儿子的书桌上写作业,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
电视开着,放的是胡德常看的抗日剧,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空气里混着一股油烟味和洗衣粉的香味,那不是我熟悉的家。
“卢婷呢?”我问。
张翠芳把碗往桌上一放:“嫂子出远门了,走亲戚去了,让我们帮忙看家。”
“走亲戚?去哪里了?”
“那我也没细问,人家就说出去待一阵子。”张翠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转头冲着胡可馨喊了一句,“作业写完没有?别老看电视。”
我从门口往里面走。胡德伸手挡了一下:“贾哥,那什么,屋里乱,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往卧室走。
推开卧室的门,我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
床换了,被褥换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陌生相框,里面是胡德一家人的合影。
床脚边是我的衣柜,柜门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的衣服全被塞进一个编织袋里,堆在墙角。
我的心往下沉。
我转身,目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保险柜就那么敞着,躺在地上,柜门开着,空空荡荡。
那里面本来放着三十多万现金。
那是我们俩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保险柜里摸了一下。
空的,里面只剩下落灰。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站起来,转身出了卧室,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胡德张翠芳一眼。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胡德在里面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我没有回头。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放在楼道口。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罩在我身上,我觉得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得我眯了眯眼。
我找到“老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站在路灯下面,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蹲在路沿石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卷着飘散。
02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是110。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清了清嗓子,说:“民警同志,我家进贼了,丢了很多钱,三十多万。”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派出所通知,自己先跑了一趟物业。
值班的老周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贾辉?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说昨晚。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吃饭了没?”我摇了摇头。
他让我在办公室坐一会儿,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直接问他:“胡德一家搬到我家住了多久了?”
老周头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有四五个月了吧。那会儿你媳妇过来了一趟,说他家房子要翻修,临时借住几天。后来……就再没走。”
“那你最后一次见我媳妇是什么时候?”我追问。
老周头摘下帽子,想了一会儿:“得有四个月了。我记得那天好像是下雨,她脸色不大好,说家里水管有点漏水,来找维修师傅。后来就没再来过了。”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那阵子张翠芳老来这儿,说是帮卢婷交物业费。我当时还琢磨,这邻居感情可真好。”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周叔,监控录像还有没有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存不了那么久,早就覆盖了。”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你还记得门口卖烟的老刘吧?他以前当过保安,喜欢看监控,说不定还记得点啥。”
从物业出来,我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贾辉?你回来了?你媳妇呢?”
我没有回答他,问他:“刘叔,你多久没见我媳妇了?”
老刘想了想:“得有几个月了吧。上次她来买盐的时候,跟我说身体不大舒服,要去医院看看。”他回忆着,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看见胡德那小子开着一辆面包车从你们小区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救护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救护车?什么时候的事?”
老刘眯着眼想:“大概是秋天那会儿,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好像是九月底。我当时还挺纳闷的,寻思你家谁病了。第二天我去问胡德,他就说没什么事,是你媳妇去医院复查一下。”他摇了摇头,“后来就再没见过你媳妇了。”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黄警官留了我的电话,说核实完情况会联系我。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我没有犹豫,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调了流水记录,当那一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保险柜里那笔钱,分三笔转走的。
第一笔十五万,第二笔十万,第三笔七万五。
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户名叫“胡文霞”。
我查了一下,是胡德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不住这附近。
我指着屏幕问:“这三笔转账,都是本人操作的吗?”
柜台的小姑娘看了看备注:“是网银转账,需要手机验证码。”
“验证码发到谁的手机上?”
“这个我们这边看不到,不过看操作时间,应该都是白天,电话联系过。”
我盯着那三笔转账记录,上面的日期,分别是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之间。
那时候正是卢婷住院前后。
我出了银行,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头有点发晕。
我又去了医院。
住院部的护士站,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帮我查了系统,告诉我:“卢婷,女,今年九月份住过院,心内科,住了半个月。”她停顿了一下,“出院时间,是十月中旬。”
我心跳猛地快了:“她什么时候入院的?”
护士看了看电脑:“九月十五号。”
“她现在出院了吗?”
护士又看了看,说道:“出院记录上写着,办了转院手续。”我愣住了:“转到哪里?”她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显示。”
护士又说了一句:“办理出院手续的,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说是卢婷的家属。”我看着她,递过一张胡德的照片:“是他吗?”护士看了看:“应该是吧,当时来办手续签字的人戴着个帽子,没有特别注意长相,但身形挺像的。”
03
我出了医院,坐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抖得厉害。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就是贾辉?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我又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
跟柜台的小伙子说要调妻子的通话记录,起初他说不行,得本人来。
我站在柜台前,喉结上下动了动:“她是我媳妇,我已经四个月联系不上她了。”
小伙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结婚证,犹豫了一下,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打印了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僵。
通话记录上,最后一通电话是四个月前打出去的。
号码很陌生,尾号是8841。
我记下那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说:“你好,我找卢婷。”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打错了。”电话挂了。
我站在营业厅门口,又把那个号码看了一遍。我试着发了一条短信:“我是贾辉,我知道我妈在你那里。”没有回音。我又拨了一次,关机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找那个平时给卢婷看病的王阿姨。
挂号窗口的王阿姨认识卢婷,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小贾?你媳妇她……”她欲言又止。
“我来找她,找了很久了。”我说。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递给我,低声说:“你媳妇,已经走了四个多月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是九月底的事情。那天是我送她上的救护车,她拉着我的手,说:‘王姐,别告诉阿辉,让他安心干活。’”王阿姨又说。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后来呢?”我问。
“后来胡德说,你是工地上的包工头,正在挣大钱,等忙完了就能回来了。我本来还想多劝一句,但张翠芳说,你已经知道这事了,让我不用操心。”她叹了一口长气。
我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攥得手心全是汗。走出社区医院的时候,我的两条腿有点发软,在门口蹲了好一阵子,才拦了一辆出租车。
陵园在郊区,出租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下了车,我顺着那条泥路往里走,两边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照着地址找到角落里那座墓,没有立碑,只有一抔黄土,土上长了不少杂草。
墓前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是几个已经干瘪的供果。我跪在地上,把草一点一点拔干净。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土,我感不到疼。
管理员是个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你是家属?”我点了点头。
“下葬那会儿来了几个人,也没留什么话就走了。一个女的,在墓前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被人架着走了。”老头说完背着手走了。
我趴在墓前,脸贴着土。
土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来,我离开的那天早上,卢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我蹲在地上系鞋带,欲言又止。
我急着赶高铁,头也没抬,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我连头都没回。
我当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她那天穿的是那件旧棉袄,脸有些浮肿,嘴唇没有血色。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一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儿子贾德赫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爸,你到家了?我妈呢?我打她电话打不通。”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话:“你妈……没了。”
“什么叫没了?”儿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回来再说吧。”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坟前,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坟墓说了一句话:“你放心,这个家,我替你扛着。”
04
开庭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
胡德穿着一件熨过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张翠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胡德笑了笑:“贾哥,又见面了。”我没有答话。
坐上被告席的时候,胡德看起来胸有成竹。
庭上,他一口咬定,钱是卢婷自愿转给他的。
他给法官出示了一份按了手印的“合作协议”,说卢婷生前委托他拿这笔钱去做工程投资,收益对半分。
法官问他:“委托书上面这笔钱,怎么解释?”胡德说:“嫂子身体不好,怕麻烦家里人,就托我给帮忙。”
“她为什么要把钱托付给你?”法官继续追问。
胡德搓了搓手:“她跟贾哥关系不好,常年一个人在家,我媳妇经常照顾她,感情上比较亲近一些。”
我在原告席上,听着这话,指甲嵌进掌心。我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冲动,不能被他带乱节奏。我告诉法官,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笔所谓“投资”的存在。
我妻子住院期间,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胡德的名字,而胡德作为紧急联系人出现在她的病历上,这本身就不正常。
胡德的律师不急不慢地说:“原告常年不在家,夫妻感情疏远。被告方作为邻居,帮助照顾病人,在病人清醒时接受委托,不构成违法。”
我看着胡德,他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那种“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我心里压着一团火,烧得胸口发闷,但我知道,光靠一条短信,法官不会倾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向法官申请出示手机短信记录。
法官允许了。
当那条“阿辉,我被人骗了,房子和钱都保不住”的内容出现在屏幕上时,胡德的律师只是皱了皱眉:“这条短信是否真实发送,无法确认。即便是真的,也没有明确指向被告。”
05
第一天的庭开完了,没有结果。
休庭之后,我走出法院,蹲在台阶上抽烟。
胡德从里面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贾哥,你老婆临死都没敢告我。你一个当男人的,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抬起头看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笑了笑,钻进了路边的SUV,一溜烟开走了。
我蹲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烟头明灭之间,我想起了妻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儿子的声音:“爸,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