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剩了半碗鸡汤,凉的,油花结成了白壳。我端起来,轻轻放在公公面前。
公公刚在饭桌上发了话:坐完月子了,去伺候弟妹。
彭高远抢在我前头点头,说应该的。
我看了他十秒钟。他低下头,筷尖在碗沿上划。
屋里很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问他:是我收拾行李离开,还是你弟妹明天搬走?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锅鸡汤冒出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发白。
01
月子第三天,婆婆端来一碗鸡汤,搁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喝。
我挣扎着坐起来,碗沿烫手,汤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腻得人反胃。还是喝了。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往后每天都有这么一碗汤。
结果没有。
再往后,什么也没了。
尿布泡了一盆,在洗手池里,堆得高高的。婆婆说忙,彭高远说累,热水器偏巧坏了,修理师傅最早也要后天才能上门。
我拧开冷水,把尿布一条条搓过去,搓到手指头没有知觉。
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我弯着腰,腰酸得不像自己的。
孩子躺在摇篮里哭,哭声从细弱到沙哑。我直起身,两条腿发麻,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那么小,小脸红彤彤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抓。
我把他贴在心口,拍着,哄着,在屋里来回走。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彭高远晚上九点到家,进屋时带着一身凉气,外套也没脱,先趴到摇篮边看了会儿孩子,回头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说爸说了,家里添了人口,往后要省着点。我张了张嘴,提月嫂的事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算了,说了也是白说。
夜里孩子又哭,我睁开眼,旁边彭高远睡得纹丝不动,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屋里黑漆漆的,摸了好半天才摸到台灯开关。
昏黄的光亮起来。
彭高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孩子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天快亮的时候。
第二天中午,我正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听见有人敲门。
是奶奶。
奶奶八十二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要扶着墙,一步一顿挪进来。
她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白米粥,粥面上搁了几根咸菜丝。
她递给我,说锅里还有半碗,趁热吃了。
我接过来,眼泪差点下来。
奶奶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目光浑浊,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坐到床沿上。
她手上戴着那对银镯子,旧得发暗,已经有年头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说:“这是我嫁人时,我娘打的。民国三十五年的事了。”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这辈子,我有很多话想说,都没敢说。”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想要说什么,她又摆摆手,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去。
彭高远那晚回来,把一小摞钱放在床头柜上,说是这个月发的提成。我问多少。他说两千多。
我数了数,二十五张,不到两千六。他说要攒着,以后买房用。我没再说话。他躺下就睡,一分钟也没耽搁。
我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奶水涨得发疼,孩子又哭了。
我起身抱孩子,屋里一片漆黑,脚趾踢到床脚,疼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
彭高远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咋了?”
他翻回去,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尿布又泡了一盆。我蹲在洗手池边搓,搓着搓着,忽然闻到一股馊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才想起我已经三天没换衣裳了。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把,眼圈乌青,脸色蜡黄,胸前洇开一片奶渍。
那是我嫁进彭家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
那天晚上,晚饭桌上有红烧肉。公公夹了一块给叶雨桐,说雨桐怀着身子,得多吃点。叶雨桐说谢谢爸,笑眯眯地夹回自己碗里。
婆婆又夹了一块给她。我低头扒饭。彭高远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菜刚碰到米饭,被公公一筷子拨开。
公公说:“高远,你媳妇刚出月子,油腻的少吃,回奶。”
我没抬头,把那块落在饭粒上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炖得烂,却一点味道也没有。
奶奶坐在桌尾,一碗白粥配腌萝卜,那对银镯子在油灯下晃了晃。
02
叶雨桐搬进来那天,是个周六。
彭高翔提着一只编织袋走在前面,叶雨桐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婆婆早把向阳那间房收拾出来了,四层新褥子,两床新棉花被,床头贴了张宝宝海报。
我经过门口望了一眼,没有停顿。
我自己住的那间房,还是结婚时的旧棉被,被套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穗子。
晚上吃饭,叶雨桐刚坐下,就开始干呕,捂着嘴巴脸色发白。
婆婆赶紧放下碗,给她拍背,又端来一杯温水。
公公也皱着眉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叶雨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闻不得油烟味。
我低头扒饭,没抬头。
饭桌上的菜明明是我做的。油焖茄子,清蒸鱼,西红柿蛋汤。全程都是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个小时。
叶雨桐又“呕”了一声,婆婆忙不迭地拍她,说当初高翔不该在城郊租那么个房子,潮气重,孕妇哪能住那样的地方。
彭高翔点头附和,说:“就是,早该搬过来的。”
没人提我当时怀孕时还住在老宅顶楼,夏天下雨漏水,冬夜里头寒风嗖嗖。我生完孩子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在洗一家人的碗筷。没人提。也不该提。
彭高远在饭桌上喝汤,喝完了,他自己又盛了一碗,还加了一勺盐。
吃完饭,彭高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彭高远。
彭高远摆手说戒了,岳母说备孕不能抽。
彭高翔笑了,说不抽更好,省下的钱借我用用,两千块有吧?
我正蹲在厨房洗碗,手在水里顿住了。
彭高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什么时候要?”
“明天吧,急着交房租,那边押金退不下来。”
“行,我明天转你。”
我捏着碗沿,指节发白。
那两千块,是他上个月跟我说要存下来的工资。
我没有推门出去,也没有大声质问,只是低着头,把碗一只只洗完,拿抹布擦干,放回柜子里。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彭高远在旁边呼吸均匀,到半夜,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
我连忙拍着,想让他安静点,免得吵醒旁边的人。
没想到彭高远也醒了,他翻了个身,闭着眼说:“能不能让孩子别哭了?明天还有早班。”
我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翻回去,拉了拉被子,又睡了。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累了,哭着哭着自己慢慢停了。
我坐在黑暗中,不敢动,怕一动又把他吵醒了。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头上一下一下地敲。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谢诗颖,问她能不能借两千块。诗颖在银行上班,接电话时正排队买咖啡,迟疑了一下:“你家不是上月才发了工资?”
我说嗯,有点紧。
她说那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慢慢地停了,邻居家晾的衣服在风里摇来摇去。
我转身去卫生间,看见婆婆正蹲在盆边,给叶雨桐搓一条浅色的羊毛裤。
她抬头看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说:“这天冷了,雨桐身子虚,得穿厚点。”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脚趾还露在拖鞋外面。
晚上彭高远回来,我跟他提起他弟弟借钱的事。他嗯了一声,说:“高翔也不容易,房租押金两头堵,周转一下。”
我说:“你上个月不是说,那钱要攒着买房?”
他换了鞋,脱了外套,背对着我,声音含含糊糊:“等两个月,等两个月就有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直接进了卧室,关门,落锁。
隔着一道门,我轻轻说:“可咱们孩子一罐奶粉一百九,尿布一包四十多,每月开销,你算过吗?”
门里没有声音。
我站了好一会儿,回了自己屋。床是凉的,被窝半天都暖不起来。半夜里,我又听见动静。彭高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说:“钱又不用你管。”
我闭着眼,假装没听到。
03
我妈妈来了。
那天是周日,她拎着一只编织袋,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来到门口。
袋子里装着两只老母鸡,一只冬瓜,还有五个苹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厨房灶台上,嘴里说:“妈在路上没舍得吃,就给你带了这点东西。”
我看她手上,拎东西勒出的红印子还在。她低头看见我洗的那盆尿布,没说话,蹲下去,把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手伸进冷水里,一下一下地搓。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得说不出来话。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蹲在那儿,腰弯着,搓得很仔细,搓完了把水拧干,又换一盆清水,漂了三遍才拎起来。
她直起腰,看了看我的脸色,说:“瘦了。”
我说没瘦,喂奶挑食,吃的多。她不接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全是新钱,散发着淡淡的新钞味。她递给我。
我推回去,说妈你留着,你跟我爸还要吃药。她把钱塞进我口袋里,按了按,说:“妈这辈子就攒了这点体己钱。你收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指尖发烫。
她没在屋里多待,吃了一碗面,便说要接傍晚的车回去。
我送她到巷口,她走远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站在路灯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回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听到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亲家母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只招待了一碗面,传出去还不说我们家刻薄?”
公公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站在门槛外头,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收拾衣柜,在柜子夹层里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彭高远的名字。翻了翻,余额六万四。密码是他生日,178524。最后一张存单,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放回原处。
六万四,不是个小数目。
他每个月工资交给我四千五,剩下三千多说是自己留着应酬。
我从没问过他在外头花了多少。
我以为是交了房贷,原来是存了。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衣柜合上,忽然想到,他是不是早就计划着什么?
是买房的首付?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饭,我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妈说你每个月工资卡里存着多少?咱们是不是该规划一下孩子上学的钱了?”
彭高远筷子夹着油条,在豆浆里泡了泡,咬了一口,嚼完,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自有打算。”
我说:“我也是想给孩子攒点。”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存着也没多少,现在都用光了。”
“那高翔那两千块……”
他抬高了声音:“高翔那是急用!你老提这个干嘛?”
我被他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没有再问。碗里的粥,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下午,叶雨桐在沙发上跟人讲电话,声音不小,隔着房间都能听清。
她说:“我公公婆婆对我可好咯,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我大嫂子嘛,她哪能跟我比,她是生了闺女,我是生了儿子。”
她的肚子还没显怀,就已经知道怎么往人心口上戳。
我在厨房里削土豆,削到最后一颗,刀在指尖上划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慢慢涌成一条红线。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水是凉的,血混着水,一圈一圈打转。
我把创可贴贴上,继续削土豆。
晚上彭高远回来,看见我手上的创可贴,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削土豆划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逗孩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趴在地上,举着手机逗孩子笑,嘴里喊着“小妮妮,叫爸爸”。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始终没发出声。
04
叶雨桐生了。
那天半夜,彭高翔从楼下跑上来,拍着房门喊:“生了!生了!儿子!”
公婆的衣服都没换整齐,蹿出门去,叮叮当当带上门。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刚被吵醒的孩子,她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彭高远也起来了,披着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你在家带孩子,别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灯亮着,茶几上堆着一盘没有吃完的橘子皮,电视机嗡嗡响,蓝光一闪一闪。孩子在我怀里扭了扭,又睡了。
我一个人坐着,坐到天快亮了。
第二天,婆婆打了电话回来,声音又亮又高:“雨桐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叫我们别担心。”我握着电话,连一句恭喜都还没来得及说,那边就挂了。
彭高远当晚去医院,回来带了一张照片。
孩子皱巴巴的,包在粉色的襁褓里。
他罕见地话多起来,说他弟妹生得顺利,孩子出来就能睁眼,鼻梁像高翔,嘴巴像雨桐。
我坐在床头,抱着我们自己的孩子,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
最后他说:“对了,爸让我跟你说,等雨桐出院了,家里人手不够,你去搭把手。”
我说:“我还没出月子。”
他愣了愣:“爸说……”
“爸说爸说,你就没有别的话吗?”我把话吐了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彭高远也吓着了,愣了半晌,说了句“你凶什么凶”,转身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重。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想说。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挂在头顶。
月子的最后几天,我几乎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孩子黄疸,每天要去医院照蓝光。
医院离家四站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我抱着孩子过去,找位子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午饭在医院食堂买两个白馒头就着稀粥,怕不够给孩子喂奶。
婆婆全程没有露过面。她住在小儿子家,照顾叶雨桐,一日三餐,顿顿不拉。
彭高远下班后也去医院,待了半小时就走了。他说家里还有事。我知道他说的家里事,就是回老宅陪他爸喝茶。
出月子的那天,我抱着孩子从医院回来,在楼下碰到邻居刘婶。
刘婶上上下下打量我两眼,说:“可欣,你脸色吓人,蜡黄得不成样。你婆家要不要这么使唤人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正要开门,钥匙还没掏出来,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彭高远。他穿着外套,像是要出门。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回来?我正要去看你。”
我说:“今天出月子了。”
他噢了一声,神色里有几分不自然,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雨桐那边。”
他侧身出了门,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抱着孩子进了屋,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我打开灯,开始做饭。
灶台上摆着一把烂了一半的芹菜,两个土豆,一袋米。
我淘米的时候,手腕酸得几乎端不住锅。
我扶着灶台,缓了好一阵,才把米倒进电饭煲里。
电话响了。是我妈。她在那边喂了一声,问:“出了吧?顺不顺利?”
我说挺好的,孩子黄疸也退得差不多了。她在那边顿了一下,说:“可欣,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
“够,够的。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赶紧拿袖子擦脸,转过头去。
彭高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锅里腾腾冒着的热气,什么都没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进卧室去了。
我听见他拉开衣柜,翻了一会儿,又合上。他喊:“我的厚外套呢?”
我说:“在阳台晾着,还没干。”
他说:“那你明天帮我晾。”
我没有说话。
05
叶雨桐月子第八天,公公在饭桌上开了口。
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一盘炒豆角,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
汤还冒着热气。
公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说:“可欣啊,你弟妹月子坐得快半个了,你也刚出月子,身子骨恢复得差不多了。你明天收拾收拾,过去那边搭把手,帮着伺候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彭高远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抢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居然还笑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放下筷子,说:“我先去看看孩子。”站起身来,推椅子时椅子腿擦着瓷砖,发出一声尖响,在安静的饭桌边上格外刺耳。
我走进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这孩子,面子上过不去了。”公公哼了一声:“过不去什么过不去,当大嫂的,照顾弟妹天经地义。”
彭高远没有接话。
我背靠着门,原地站了很久。手扶着门把手,骨节发白,松开,又攥紧。裤兜里放着那本存折,我摸了摸,纸质的封面,角上有点起毛。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没有开灯。
茶几上摊着我的手机,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跳动。
我翻着手机备忘录,把这三年的花销一笔笔算了一遍。
房租,一家六口人的伙食费,水电燃气,孩子的奶粉尿布,还有每个月塞给彭高远父母的零花钱。
算完,我截了一张图,存了下来。
我又打开手机购票软件,查了明天回娘家的车次,早上七点四十有一班,下午两点二十有一班。
票源充足。
我没有买,关了软件,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凌晨两点多,屋里很静,孩子忽然醒了,哼唧了两声。我进屋喂了一顿奶。她吃完又睡了。我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我拉开衣柜,找到那件旧棉袄的内袋,把那本存折塞进去,又把拉链拉好。
天亮之后,我照常下楼买早点。回来顺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袋孩子的纸尿裤,一罐奶粉。付钱时我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一提卫生纸。
彭高远吃早饭时问我:“今天过去吗?”
我说:“去哪儿?”
他说:“我弟那边。”
我说:“我今天还有点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去上班了。门带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家里什么人。
我看了那扇门好一会儿,低头把碗筷收了,一只一只放进水槽。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没有洗,任由水哗哗流着。
我转身去了厨房,灶台角落搁着一只白瓷碗。
那是我上一顿喝剩下的鸡汤,放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壳。
我伸手端起来,凉意沿着碗沿透到指尖。
我端着那碗汤,推开房门,一直走到客厅的餐桌边,把碗放在公公座位的正前方,汤碗落桌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声。
06
第二天晚饭,全家都在。
公公坐正位,婆婆坐他右手边,下手是彭高翔、叶雨桐两口子,再往下是奶奶,坐在桌尾,跟前只摆着一碟咸萝卜。
彭高远坐在我旁边,筷子夹菜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我的衣袖。
我没有急着坐下。桌上的人都抬头看我。
我端起那碗放凉的鸡汤,搁在公公面前。汤面晃了晃,油花碎开又聚拢。
公公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昨天给弟妹炖的汤,凉了一晚上了。爸您尝尝,看还能不能喝。”
彭高翔抢先瞪我:“嫂子你什么意思?雨桐还在月子里,你端个凉汤上来给谁喝?”
我没有看他。我看着公公。
我又补了一句:“让我去伺候弟妹坐月子,我没意见。但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让彭高远回答。”
我转身,看着彭高远。
他夹菜的动作停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
我说:“是我现在收拾行李离开,还是你弟妹明天搬走?”
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选一个。”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桌上安静下来。
筷子声停了。
咀嚼声停了。
隔壁屋孩子的睡动静得让人发慌。
彭高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尖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划来划去。
我等了他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始终没有说话。
公公先爆发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汤碗跳起来,汤泼了一小片,油花沿着桌面向外漫开。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什么东西!出嫁从夫,做媳妇的,伺候婆家天经地义!你在这闹什么?你给谁脸色看?”
婆婆也站起来,拿围裙擦手,擦来擦去,她声音发抖:“可欣啊,妈知道你这阵子辛苦,可雨桐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你帮衬一下怎么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一家人,至于吗?”
叶雨桐也哭了。
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眼泪婆娑地看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嫂子,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搬走,我自己伺候自己,不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又软又可怜,像一朵经不起风吹的小白花。
我一个字也没反驳。我看向彭高远。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的方向,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他的筷子还在碗沿上划,像要将它划出一道口子来。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说话,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我站在桌边,余光里奶奶坐在桌子尽头,手腕上那对银镯子晃了一下又静下去。
她低着头,嚼着一块已经放凉的馒头,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没说完的话一并嚼碎咽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哭。但是我没有。
我把衣领整了一下,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
不要的,我能带走的东西,也就那么多。
一条旧围巾。
两件外套。
三件长袖衫。
孩子的东西多一些,奶粉,尿不湿,包被,小衣服。
我拉好拉链,提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口。彭高远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的眼神有些慌乱。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地挤出一句:“可欣,你别这样。”
我说:“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像一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哑巴。他低下了头。
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让她走!别拦!有种走了别回来!”公公也跟着喊:“走了这个门,你郭可欣就别想再回来!这家没你的位置!”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我推开大门,冷风一下子撞进怀里,浸透骨头。
07
走下楼,我停下脚步。
夜风擦着脸颊,把头发吹得乱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哼了一声,又在我臂弯里拱了拱,睡回去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有急着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楼上传来公公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碗筷掉在地上的脆响。我听了听,没有彭高远的声音。
我抱着孩子,拖着箱子,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路灯坏了,一片昏黄。
我停下。
手里的箱杆很沉,孩子的体温透过包被传递到我胸口,低低的、温热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
是彭高远。
他跑出来,在我面前站定,大口喘气。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薄毛衣,夜里风大,吹得他肩膀微微发抖。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我怀里的孩子脸上。
他声音哑了:“可欣……你回去,我们好好说行吗?”
我说:“你爸那边,你怎么说?”
他嘴唇动了动:“我回去跟我爸说,你相信我。”
“今天你都说不出口,明天就能说出口了吗?”
他不接话了。
他伸手往我手腕上握,想抓住我,指节碰上露出的那段皮肤,有些凉。我收回了手。他怔在原地,又抬了抬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一辆出租车从巷口驶过来,我招手。
车停了。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彭高远站在车门边,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关上车门。
司机回头问了一句:“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车缓缓驶出巷口。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彭高远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看着车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几声稚嫩的梦呓。我低下头去,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醒,吧唧了一下嘴巴,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出租车拐上大路,路灯一排排往后退去。
我把车窗摇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有想。
手里攥着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是谢诗颖发来的一条消息,上面写着:你可别犯傻。
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哪了,我来找你。
我没有回复。车开了十几分钟,我才睁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她很安静地睡着,眉眼舒展开,跟彭高远长得很像。
我指了指前方家门口的路灯:“到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顿了顿,补了一句,“师傅,等会儿麻烦你在路边多停一会儿。”
我捏着手机。泪水已经干了。我低头看着孩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像在低声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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