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拽下来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儿子站在房门口,书包都没放,眼睛红得像兔子:“妈,你今天要是敢走,我高考就不去了!”

白色的尼龙拉链在我手里顿住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丈夫。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来回摩挲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太阳穴上。

我合上箱子,拉链划过齿槽,发出一声长长的、指甲刮玻璃般的响。丈夫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闷闷的:“走了……就别回来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拖鞋踩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酒店房间的窗帘很厚。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发现自己活了四十八年,银行卡里,竟然没有一笔属于自己的存款。

三天后,房门被敲响了。我从猫眼望出去,父子俩并排站着。儿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丈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低着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攥着门把手,指尖发凉。想了想,到底没开门,转身回了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

那是周子杰最爱吃的菜,排骨焖得酥烂,酱汁收得浓稠。

我端上桌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手机看单位群消息。

周子杰也在低头刷题,一边扒饭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周明远忽然放下手机,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妈那边的护理,我跟兰兰商量过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提前休假一个月,去伺候伺候妈。”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落下。

“我下学期带毕业班,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跟校长请假,不太合适。”

“退休前请个假怎么了?”周明远眼皮都没抬,“妈都瘫了,你这当儿媳妇的,总得有个态度。”

我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儿子。周子杰手头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抬头,继续演算他的数学题。

空气里弥漫着糖醋汁的甜味,熏得人嗓子发紧。我放下筷子,刚想说话,周明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兰兰”两个字。

他接通了,顺手按了免提。

连我都听见那道尖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大哥!嫂子在家吧!我跟你说,妈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护工一个月四五千呢,谁出这个钱?嫂子是退休老师,让她去伺候几天怎么了,又不是让她伺候一辈子!”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声音在客厅里打着转,像一只没头苍蝇。

周明远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兰的声音还在继续:“大哥我可跟你说,妈瘫了这种事,儿媳妇不出力,街坊邻居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家淹了。”

行了行了。”周明远打断她,“知道了,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拧到头了的发条,每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我放下筷子,把面前那碗米饭往旁边推了推。

周子杰忽然抬起头来,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你要是真不去伺候奶奶,我高考就不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饭桌上。

周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轮廓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圆润,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淡的绒毛。他的眼睛不小,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跟我对视。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你要是不去伺候奶奶。”周子杰顿了一下,声音更笃定了,“我就不考了。”

我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一阵细密的疼。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张不开嘴。

那盘红烧排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正慢慢冷下去。

我站起身,把没吃完的半碗饭倒进垃圾桶里,开水龙头冲了冲碗。

水声很大,把身后的一切都淹没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的鼾声在耳边一起一伏,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坐在婚房的床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甜。

那时候觉得这间屋子是新的,日子也是新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屋子旧了,日子也旧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周明远正坐在餐桌前,一边翻手机一边嚼煎饼。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明远,要不……给妈请个护工?费用咱们三家平摊?”

周明远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请什么护工?”他把煎饼往碟子里一摔,“自己家里人伺候才放心。再说了,传出去说我周明远连自己亲妈都不管,我在单位怎么做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在腰后垂着,末端微微晃动。我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煎饼,没有再看我。

那顿早饭,我一口也没吃。

02

周末上午,我坐在书桌前,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那是我刚结婚那年买的,红色绒布封面,角上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画面里的姑娘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站在学校走廊里冲镜头笑。

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优秀青年教师”六个大字,粉笔字还带着新写的粉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师范毕业,分到镇上的中学教语文。

我父亲走得早,母亲独自拉扯大三姐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考上了学,吃了国家饭,觉得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然后我遇见了周明远。

他那时候在镇上的粮站上班,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骑着二八杠自行车从我学校门口经过,按了两声车铃。

铃声脆生生的,像春天冰雪化开的声音。

我嫁给他那天,黄淑琴站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句话:“明远是长子,你进了这个门,就要懂得长媳的规矩。”

我年轻,脸皮薄,听不出这话里有多少下马威的成分。我那时候想,婆婆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我让着她一点就是了。

这一让,就是二十多年。

刚开始那几年,黄淑琴还住在老宅子里。

我每周过去帮她拆洗被褥,买米买油,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一遍。

黄淑琴站在旁边,一块布擦了又擦窗台,嘴里来回念叨:“这米不好吃,上回的米才香。”或者:“你这被罩买的什么花色?老气横秋的。”

我一开始争辩过两句,后来就不争了。她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周明远那会儿也说过一句让我差点掉下眼泪的话。

他对我说:“慧敏,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天我提着刚买的菜从婆婆家出来,走在路上,眼泪一边走一边掉,滚烫的,砸在柏油路面上,很快就没影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把眼泪咽回去,又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家做晚饭。

生活就是这样。

你忍一次,日子就往前挪一步;你忍十次,日子就往前挪十步。

我忍了二十多年,日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脚底下已经被踩出了一个坑。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合上。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一声比一声高。我坐在床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我决定等周子杰放学回来,跟儿子好好谈一谈。

傍晚六点半,周子杰推门进屋,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斜歪着靠在沙发扶手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在厨房里探出头:“子杰,洗洗手,饭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动,继续刷手机。

我把菜端上桌,围裙没解,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斟酌了一会儿,尽量让语气放松:“子杰,妈想跟你聊两句。”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嗯?”

“妈想跟你说说奶奶的事。”我顿了一下,声音放轻,“妈也累,也想歇一歇。”

周子杰忽然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这事儿你跟我爸说去。反正你当老师的,请个假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妈带毕业班,走不开。”我说。

“那我高考重要还是你请假重要?”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我们班好多同学的妈妈都在家全职照顾他们,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这句话落在我耳中,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他上学,下班买菜做饭,洗他的校服,陪他熬夜刷题。

这些事,他看不见。

“子杰,”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好好想一想,妈这些年在家里,替你做了多少事。”

他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嘟囔了一句:“那都是你该做的啊。”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周子杰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每顿饭都是我母亲做好了端到桌上,喊我们几个孩子吃饭。

母亲总要等我们吃完才动筷子,吃剩下的菜汤,拌一碗米饭,囫囵咽下去。

那时候我心疼母亲,说:“妈,你多吃点菜呀。”母亲笑着说:“妈不爱吃,你们吃。”

原来不爱吃,是不舍得吃。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锅里的菜凉了,灯被窗外的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兰来得很准时,周日下午,拎着两箱牛奶,一只胳膊上还挎着一个仿皮小包。

她进门的时候笑盈盈的,声音亮堂堂的:“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把她让进屋,泡了茶放桌上。

周兰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圈,视线在那盆绿萝上停了停:“嫂子你这花养得真好。我们家那盆,叶子全黄了,我就说嘛,养花这种事还得你有耐心。”

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没有接话。周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笑了笑:“嫂子,我这次来,还是为咱妈的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打进来,落在茶几上,把周兰的指甲油照得亮晶晶的。

那双手,白白净净,指甲盖剪得圆圆的,涂着一层浅粉色的甲油。

这双手,大概从来没沾过洗洁精,也没给老人端过一碗饭。

我心里头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压了下去。

我没有马上接话。

周兰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嫂子,不是我说你,妈这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你要是去伺候她一阵子,她心里肯定记你的好。”

“兰兰。”我打断了她,“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周兰一愣,随即笑道:“嫂子,你是长媳,这事儿当然是……”

“我是长媳,我嫁到老周家二十多年了。”我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可你也是你妈的亲闺女。你准备怎么伺候?”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周兰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挤出一个笑来:“哎呀嫂子,我这不也是实在没办法嘛。我婆婆那边还住着院呢,我这天天两头跑,人都瘦了好几斤了。

她说着卷起袖子给我看:“你看我这手脖儿,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我哪有力气伺候咱妈呀。”

我看着她的手腕,确实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连婆婆都搬出来了。

周明远和周兰是亲兄妹,两个人的借口倒是与生俱来的一致:一个说自己工作忙,一个说自己身板弱,归根到底,都是不想管。

“嫂子,我可是为你好。”周兰见我不说话,声音压低了,“你这要是传出去,说不伺候瘫痪的婆婆,你在这学校里头还怎么抬头?”

我的手指蜷了蜷。窗外传来一阵悠长的蝉鸣声,从高到低,像是被太阳晒化了。

我没有发火,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茶杯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背对着客厅,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兰兰,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先回吧,我自己想想。”

周兰在客厅又坐了十来分钟,说了几句闲话,见我没接话茬,终于站起来:“嫂子,那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转身朝我笑了笑,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发出“嗒嗒”的声响。我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合上了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咔”的一声,十分清脆。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站了好一阵子。

那两箱牛奶搁在茶几旁边,纸箱上印着大大的“纯牛奶”三个字。

我走过去,把那两箱牛奶拎进厨房,和上回她带来的那两箱码在一起。

冰箱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砸在胸口上,凉飕飕的。

04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周四那天傍晚。

那天上午,我在学校上了三节课,又批了两个班的作文。

下午临时开了备课组会,散会时已经过了六点。

我骑车往家赶,路过菜市场,顺便买了一捆小白菜和半斤面条。

心里盘算着:周子杰六点半下晚自习,到家六点四十五;周明远一般七点到家。

面条煮上十分钟就好,刚好来得及。

我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区门,远远看见单元楼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是周子杰。他蹲在台阶上,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含在嘴里。看见我,他站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喊了一声:“妈。”

我推车走过去,疑惑了一下:“这么早?没上晚自习?”

“今天学校停电,提前放了。”他说,然后顿了顿,目光试探着往我脸上瞟,“妈,那个……奶奶家隔壁的王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你妈是不是不想管奶奶了。”周子杰舔了舔嘴唇,“我说没有。她说,‘你奶奶可怜得很,你妈这个做儿媳妇的,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王婶这个人我认识,住在婆婆家隔壁,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掺和的。

我没有想到,我把事情晾了几天没动静,她倒先替我给儿子递了一回消息。

妈。”周子杰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求成的急切,“你就去伺候奶奶几天吧。不然我在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走进楼道单元门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同学知道这事儿?你跟他们说了?

周子杰跟在我后面:“没说。但万一传出去呢?妈,你就当是为了我……”

我停住脚步。他差点撞上我的后背,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这张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几分理所应当,还有一点点细微的、被同伴目光绑架的不安。

我在那上面,找不到一丝对我这个当妈的怜惜。

那晚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周子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盘排骨一眼,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妈,”他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做的排骨真好吃。你走了我可就吃不到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灯光照在餐桌上,一盘排骨,一碗米饭,两双筷子。

周明远今天加了班,没有回来吃饭。屋里就我们母子俩,安静得有些空旷。我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觉得哽在嗓子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没有关灯。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本旧相册,又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看到自己穿着碎花裙站在学校走廊里的照片,看到结婚那天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的照片,看到周子杰刚满月时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照片。

那孩子那时候多小啊,小脸皱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全世界。

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孩子长大了。

他学会了用“高考”两个字来拿捏他的母亲。

他以为那两个字的份量,比母亲二十多年的操劳还重。

他怎么就不明白,他高考,考上考不上,那是他自己的路。

而他母亲的日子,也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合上相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的,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晕笼着地面。

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五傍晚,我没有做饭。

周子杰推开家门的时候,大概以为能闻到饭香。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见饭桌空空的,愣了一下:“妈,怎么没做饭?”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拖下来,那是结婚那年买的,红棕色帆布面,这些年一直搁在衣柜顶积灰。

拉链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拽,拉链开了。

我蹲在地上,叠了几件换洗衣服放进去,又把存折和身份证装进贴身的小包里,最后把那本红绒布相册也放了进去。

周子杰站在房门口,书包还没卸。他看着那只行李箱,瞳孔微缩了一下:“妈,你……你干嘛?

我没有抬头,继续叠衣服:“子杰,妈想出去住两天。”

“出去住?”周子杰的声调一下子高了,“你去哪儿住?”

“你先别管了。”我把拉链拉好,站起身来,“妈就是想歇一歇。”

周子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堵在门口,声音又急又尖:“妈!你真要走?!你是不是真的要逼我?我说了你不去伺候奶奶,我就不考了!我说到做到!”

我提着行李箱,直起腰,看着他。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响。

“子杰。”我的声音很轻,“你考不考得上大学,是你自己的事。妈伺候这个家二十年了,现在想歇一歇。”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拎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手肘,动作很轻,没有真的用力。

“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回头。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刚拉开防盗门,身后传来一阵椅子翻倒的声响。

周明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一只鼓足了气的皮球,却迟迟没有戳破。

“周慧敏。”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松开了。

“行。”

我说完这个字,迈出门口。

防盗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我听见门内传来周子杰的声音,有些沙哑:“妈!”随即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我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又按了关门键。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我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周子杰光着脚冲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张口喊了一声,声音被电梯门夹断了。

电梯合上了。我看着门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有些散乱,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被抽去了筋骨的藤蔓。

电梯开始下降,微微的失重感传来。我仰起头,盯着右上角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忽明忽灭。

我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那双一直绷在身上的无形的锁链,好像在某一个瞬间,松开了。

我走出酒店电梯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微笑着问我一个人住吗。我说是。她又问住几天,我想了想,说:“先住一个星期吧。

她递给我房卡,我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乘电梯上楼,刷卡进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衣柜。

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味。

我放下行李箱,没有打开。我在床边坐下,然后躺了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没有吊灯,只在正中间嵌着一盏筒灯,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阵一阵的。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周明远,周子杰,周兰,王婶。我没有接,直接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一股陌生又洁净的气息涌进鼻腔里。我闭上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洇进织物纤维里,无声无息。

06

我在酒店醒过来的时候,显示屏上显示着七点零八分。

窗外天光大亮。我坐起来,环顾四周,愣了几秒钟才想明白自己在哪里。床头柜上搁着一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一口,嗓子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一些。

我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下楼吃了早饭。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形式的,小米粥、煮鸡蛋、几碟小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得很干净。

吃完早饭,我在街边走了走。

小区对面有一所老年大学,门楼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写着“书法班春季招生简章”几个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探出头来:“报名啊?进去右手边教务处。”

我进去了。

学费半年六百块,我交了钱,领到一支毛笔、一本字帖和两沓毛边纸。

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手里那沓毛边纸上,白花花的,有点刺眼。

下午,我坐在酒店房间里,铺开一张毛边纸,倒了点墨,握着毛笔,写了人生中第一个“永”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自己倒是先笑了。

手机仍然静音,但我翻了一下未接来电:周明远打了十一个,周子杰打了二十六个,周兰打了三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有回。

我关了机,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开始收拾桌面上那些四散的墨迹。

第二天下午,老年大学书法班开课。

教室里坐着一群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人,最年长的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

老师是一位六十出头的退休老干部,姓何,头发全白了,但腰板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我们讲了一下午的笔画走势。散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我收拾好笔墨,走出校门,夹在人流中慢慢地走。走了十来步,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马路对面,一棵法国梧桐底下,蹲着一个人。

周子杰。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他蹲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像一只仓鼠。

他没有过马路。他就蹲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一会儿。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副模糊的画。

我心里一紧,脚下却没有动。

周子杰也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我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他还蹲在那里,望着我的方向。

手里的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棍子还捏在指尖上,轻轻转动着。

那晚回酒店,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涌进来几十条消息提醒,我没有打开,只是翻了翻。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周明远,发在二十分钟前,只有一句话:

妈今天忽然说,想去养老院。”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凉。我退出对话框,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沉沉,酒店楼下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红色和蓝色交替变换。我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五天上午,酒店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在大堂等,一位先生和一个年轻人。

我洗漱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周明远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过了,但有几缕不合时宜地翘起来,像没压住的野草。

周子杰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父子俩面前放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红红绿绿的,塑料袋系了一个结实的结。

我走过去。周子杰最先看见我,张了张嘴,想喊我,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低哑的“妈”。

周明远也站了起来。

他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憔悴了许多,眼袋发青,下巴上冒出参差的胡茬。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提了提茶几上的袋子:“兰兰说这汤对女人身体好……我早晨炖的,你尝尝。”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保温桶,白底蓝花,旧式的,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

我伸手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扑上来。

排骨汤,汤色澄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浮着一层油光。

没有撇过浮沫。

“你炖的?”我问。

周明远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嗯。炖了一上午,你尝尝看。

我没有端起碗。我转了一个方向,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面玻璃幕墙外的大街上,来往的车流人流在阳光下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子杰,”我轻声喊儿子,“你告诉妈,你爸知道咱家酱油瓶平时放哪个柜子里吗?”

周子杰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知道你的校服是手洗还是机洗吗?

沉默。周子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些脏了,鞋带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知道你早上几点起、爱吃什么馅的包子吗?”

周子杰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指尖攥着卫衣的下摆,来回捻着那截白色棉布。

周明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曲着,骨节分明。他没有说话,就那样低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庄稼。

“慧敏,”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胸腔里憋了什么东西,“我承认……我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够。”

我看着他,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那件灰色夹克微微发皱,袖口有些毛了。他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妈说想去养老院。”他低声说,“兰兰不同意,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传出去不好听。我也没法子。”

“你们兄弟姊妹商量吧。”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我看了看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的油光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漾着。我又看了看儿子,他依然低着头,但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汤我收下。”我伸手拧上保温桶的盖子,声音不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