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外派通知放在餐桌上时,王秀兰正在择豆角。她的手停了停,豆角筋落在脚边,细细一条。
“西北,多久?”她抬头问。
“两年。具体地点和项目内容,不能说。”我把通知往前推了推,“单位已经定了,改不了。”
周诚坐在沙发上修一个旧电饭锅,螺丝刀在他手里转了半圈。他没看通知,只问我:“非去不可?”
“岗位调动,不是旅游。”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倒垃圾,铁桶碰在水泥地上,响了两声。王秀兰低下头,把一根豆角掰成了三截。
“你走了,谁管这个家?”她问。
“妈有你照看。周然放假回来,我也会安排。钱和护工,我都能想办法。”
“我不要护工。”她把豆角扔进盆里,“我要儿媳妇在跟前。”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周然上大学后,家里少了一张饭桌,反倒多了许多争吵。养老、钱、工作,还有我每次临时加班,像几根没剪断的线,缠在一起。
周诚终于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母亲,先看着我。
“要不你跟单位说说,别去了。”他说,“两年太久,妈这个岁数,万一有点事,谁担得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离我很远。二十一年的夫妻,他最先想到的,还是让我退一步。
王秀兰起身进了里屋。柜门被拉开,随后传来玻璃碰撞的轻响。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棕色瓶子,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你不留下,我就喝给你看。”
我站起来,周诚却一把挡在她身前。
“妈,你别闹。”他说完,回头看我,“林岚,你先答应下来,什么都好说。”
瓶盖没有拧开。王秀兰把瓶子攥在胸前,谁靠近,她就往后退一步。她脸色发白,嘴唇抖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不答应。”我说。
周诚的肩膀沉下去:“你就不能顾顾老人?”
“我顾了二十一年。”
这句话出口,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声。王秀兰突然把瓶子举高,手腕晃了一下,像是要往嘴边送。
周诚没有夺瓶,只低声劝我:“算我求你,别逼她。”
我看着那只瓶子,又看了看他护在母亲前面的背影。胸口那点慌乱慢慢凉下来,像热水放在窗台上,没人再碰。
“行。”我拿起桌上的通知,折好,放进包里,“你们想要的,我给。”
王秀兰愣住,周诚也没出声。
“明天去办手续。”我说,“离婚。”
门外风吹过楼道,带着饭菜和煤烟味。周诚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01
三周前,我还以为这次外派只是家里又一场争吵。
那天晚上,厨房水龙头漏水,周诚蹲在水池下面换垫片。我在餐桌边核对项目资料,台灯照着一小块地方,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
“又要出差?”他问。
“不是普通出差。”
“那就是要走很久。”
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涉密项目的内容不能往家里讲,能说的只有时间和大概方向。以前他还会追问,后来渐渐不问了,只在我合上电脑时提醒一句,别把家里的事忘了。
我们结婚二十一年,女儿周然二十岁,正在外地上大学。她小时候,周诚常带她去修理店,店里有机油味和金属屑,她回来时头发上总沾着一点灰。
那几年我在单位熬夜,家里开销、女儿学费、老人看病,差不多都从我的工资里出。周诚的维修店生意有好有坏,他也确实照顾王秀兰,陪她买药、复诊,逢年过节排队缴费。
谁都不能说他完全没做事。
可家里的大额支出,最后总会落到我这里。买房时的贷款、周然的补课费、王秀兰换膝盖那次的住院费,账本上每一笔都有我的名字。
王秀兰跟我们住了十几年。她退休前在商场上班,腿脚不好以后,家里的事更少自己动手。她不爱吃隔夜菜,米饭不能太硬,药要按时间分好,连窗帘什么时候拉上,也有固定的说法。
周诚总说:“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我起初也让。她嫌我炒菜油少,我多倒半勺;她说家里太冷,我把暖气调高;她不喜欢周然留宿舍,我每周都给孩子打电话,让她放假回来。
让到后来,家里每个人都习惯了我来收拾。
这套住房是单位给技术岗位的配套房,只有居住资格,没有产权。手续一直是我在办,水电和物业也都从我的账户扣。周诚知道这些,却总把它当成我们共同买下的房子。
有一次物业换门禁卡,他拿着旧卡去登记,工作人员让他联系我。他回来后把卡放在鞋柜上,脸色不大好看。
“咱们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要看你的证明?”
“规定就是这样。”
“住的是一家人的房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正在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夹子夹偏了,衣袖掉在地上。周诚没有弯腰去捡,只转身进了厨房。
他不愿意承认这屋子的稳定,和我的工作有关系。
后来周然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家时,王秀兰哭了半天。周诚送她到车站,回来后坐在客厅里抽烟。那时屋里禁烟,他还是抽了两支。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我说。
“她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明白就好。”
他没有接话,烟灰落在茶几边缘。那一刻我以为,我们至少在一件事上想法相同,家里的人可以离开,也会回来。
外派的消息最初是部门领导在会议后单独告诉我的。项目周期长,岗位匹配,待遇和晋升都有明确安排。四十三岁还能遇到这样的机会,我知道不容易。
我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周诚。他正在清点店里的配件单,听完只问:“那边有没有家属一起过去的?”
“有些人会带,但我不清楚具体安排。”
“你呢?”
“我先过去,其他的看单位通知。”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咱们家不能你说走就走。”
我看着他:“我不是一个人决定的,单位已经定了。”
“那你至少得先问问家里。”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我的确总是先把事情处理好,再告诉他们结果。不是怕他们不同意,是因为很多时候,说了也没人能替我承担。
可周诚没有继续争。他去阳台收衣服,王秀兰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听了几秒,才慢慢问我外派的地方冷不冷。
她问得很细,衣服、吃饭、车程,连房子里有没有暖气都问到了。那时我只当她担心我。
第二天,她又问我:“如果你走了,周诚还住这里吗?”
我正在切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轻脆的一声。
“当然住,这是他的家。”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钥匙回了房间。
那把钥匙是配套住房的备用钥匙,平时放在抽屉里。王秀兰拿走后,周诚没有问我钥匙去哪儿了。
我也没有追问。
02
王秀兰后来每天都问外派的事,问法却一次比一次细。
“西北到底是哪儿?”
“项目驻地。”
“省里还是省外?”
“省外。”
“要不要坐很久的火车?”
我把青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时间不短。”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水流冲在菜叶上,泥沙顺着下水口打着旋。
“去两年,回来还能接着干吗?”
“项目结束后再安排。”
“你们单位就不能换个人?”
“不能。”
她不再问了,转身把抹布搭到暖气片上。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硬,边角翘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周诚对这件事越来越少开口。他白天在维修店,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就坐在客厅看短视频。手机声音开得很大,新闻、广告、戏曲混在一起。
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你去了,周然问起来,我怎么讲?”
“照实讲,工作调动。”
“她会觉得我们不支持你。”
“你支持吗?”
他抬眼看我,很快又低下去。
“我是不放心妈。”
“可以请护工,也可以让她去养老机构短住。费用我承担。”
“她不愿意。”
“那就轮流照看。你白天在店里,我安排晚上和周末。”
“说得轻巧。”
他把手机按灭,屋里一下显得空。王秀兰在里屋咳了两声,周诚立刻站起来,去给她倒水。
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听见他在里面说:“妈,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不是。
那几天,王秀兰开始整理柜子。她把冬天的棉衣拿出来晒,又把几件旧毛衣重新叠好。抽屉里原本乱放的药盒被分成两摞,贴上了早晚的字样。
我问她是不是要去女儿家住几天,她说不去。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走。”
“没人让你走。”
“你走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说完,拿起一件毛衣抖了抖。衣服上落下细小的灰,在阳光里飘了几下,贴到她的袖口。
我发现她近来总盯着门锁。晚上睡觉前,要把门推两遍,确认反锁,钥匙也不再放在鞋柜上。周诚有时回来晚,她会站在门后问是谁,听清声音才开门。
这种谨慎不像她平时的脾气。她以前买菜都敢把门敞着,隔着楼道和邻居聊天。
有一天下班,我在客厅找自己的证件,王秀兰从房间出来,站在我身后。
“住房协议放哪儿了?”
我回头:“什么协议?”
“单位那个,住这房子的手续。”
“在书房文件柜里。”
“你带走吗?”
“项目需要的材料,我会按规定交接。住房手续不在里面。”
她哦了一声,往书房看了一眼。
“这房子以后归谁?”
“单位统一管理。”
“那周诚呢?”
“只要符合居住条件,就按规定住。”
她抿了抿嘴:“你们夫妻住了这么多年,还要看条件?”
“妈,这是单位的房子。”
“单位的房子也是房子。”
她声音不高,周诚却从阳台走进来。他手上沾着黑色机油,站在我们中间。
“妈,别问了。”他说,“林岚有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接我的目光,只去洗手。
当晚,我在书房整理资料,听见客厅柜门开了两次。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又停住。
我出去时,王秀兰正蹲在矮柜前。她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磨掉大半。见我出来,她迅速把盒子往身后藏。
“找东西?”我问。
“几根针线。”
“针线在抽屉里。”
“我记错了。”
她站起来,把铁盒塞进柜子最里面。柜门合上前,我看见里面还放着一个陌生的玻璃瓶,瓶身没有标签,颜色发黄,像装过什么药水。
我多看了一眼,她立刻关紧柜门。
“那是什么?”
“旧东西,没用。”
“没用就扔了。”
“家里的东西,轮不到你都做主。”
话说得很快,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自己也怔了怔,随后转身回房。
周诚洗完手出来,手背上还有水珠。
“妈今天心情不好。”他说。
“她柜子里放了个没标签的瓶子。”
“可能是以前的药。”
“我问她,她不说。”
周诚拿毛巾擦手,目光落在矮柜上。
“老人有点私人物品,别什么都问。”
我没有再说。那只柜子离餐桌不远,木门合得并不严,里面隐约有一股苦涩的气味飘出来。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又问我:“外派真是两年?”
“目前通知上是两年。”
“不能提前回来?”
“看项目安排。”
“那你总得给个准话。”
我把豆浆放到她面前:“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她没喝,盯着杯口看了半天。周诚坐在旁边,伸手替她把吸管插好。
“妈,先吃饭。”
王秀兰接过豆浆,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过了片刻,她忽然问:“要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算不算一家人?”
周诚停住动作。
我看着她,没回答。窗外传来校车的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催着楼下的人赶紧上车。
王秀兰把豆浆推开,起身走进房间。那只矮柜的钥匙,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03
外派通知正式下来的那天,周诚没有去店里。他坐在餐桌边,把那张通知看了很久,最后折成四方块,推回我面前。
“你真要去?”
“嗯。”
“妈怎么办?”
王秀兰在旁边择韭菜,听到这句,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她没有抬头,只把切好的韭菜往碗里拨。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护工我已经问过了,住家照护,一个月六千二。钱我出,先试三个月。”
周诚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这件事必须有人安排。”
“妈不习惯外人。”
“那你白天照看,晚上请钟点工。我每两个月回来一次,假期也可以接她去住。”
“我在店里走不开。”
“店里的活可以找人替班。”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说得容易。店是我和别人合伙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你不去西北?”
“我去干什么?”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外派是我的事,家里的后果也该由我独自承担。
王秀兰把韭菜倒进盆里,水声哗啦啦响着。
“我不去住什么护工家。”她说,“我有儿子,儿子不管,靠外人?”
“不是不管,是换个办法照料。”
“换个办法就是把我推给别人。”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声音很大,主持人的话一顿一顿,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诚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先缓一缓?”
“项目已经定了。”
“单位少了你就不转了?”
“不是少了我不行,是我负责的岗位不能随便换人。”
“那你别干了。”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缺了水,叶子软塌塌垂下来。家里所有东西都有人照看,只有我自己,好像一直被放在最后。
“你说什么?”我问。
周诚避开我的眼睛:“我说,家里总要有人顾。”
“这几年顾家的钱,谁挣的?”
“我也没闲着。”
“我没说你闲着。”
“可你总拿钱压人。”
这话把屋里的灯光都照得刺眼。我把护工的电话记录收起来,没再解释。
晚上,周然打来视频。她在宿舍楼道里,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妈,你真要去那么远?”
“通知下来了。”
“爸爸去吗?”
周然问得很快,周诚刚端着水杯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先管好自己的课。”他说。
周然没接话,只盯着屏幕里的我。她年纪不小了,听得出家里不对劲,却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我说:“别担心,家里有人照顾奶奶。”
王秀兰从旁边经过,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晚,周诚睡在客厅。我在卧室里收拾文件,隔着一扇门,听见他给王秀兰倒水,听见她反复说腰疼、心慌,说我这一走,屋里就没人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只无标签的瓶子摆到了餐桌角落。
“我不吃药。”她说,“你们也不用管我。”
周诚立刻把瓶子拿开:“妈,别说这些。”
王秀兰盯着我:“你只要不去,什么事都没有。”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声音很轻:“照护方案我已经写好了,周诚也有一份。”
“我不要方案。”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留下。”
她说完,周诚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一起,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勺子。
“这件事没有别的答案。”
王秀兰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伸手把瓶子拿回去。那天她没有再争,只说午饭不用做了,她吃不下。
可我出门时,仍听见她在屋里翻柜子的声音。
04
那天晚上,周然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奶奶在客厅里哭。
“妈,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里就传来王秀兰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说胸口难受,说不想活了,说我非要去西北,就是逼她走绝路。
我往回跑,鞋底踩过积水,裤脚很快湿了一截。
门没有关严。周诚站在客厅中央,脸色发白。王秀兰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那只棕色瓶子,瓶盖已经拧开,苦涩的味道冲得人喉咙发紧。
“妈,你先放下。”我说。
“你别过来。”
她把瓶口抬高,嘴唇碰了碰瓶沿。周诚往前迈了一步,她马上往后缩,瓶身在手里晃起来。
“林岚,你答应不去,我马上放下。”她盯着我,“你要是非走,我就喝。”
周诚挡在她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答应她,别刺激老人。”
我站在门边,手心全是冷汗。地上的拖鞋被踢翻了,旁边还落着几根刚剪下来的线头,像是王秀兰刚才还在整理东西。
“妈,把瓶子给我。”我说。
“你先答应。”
“我不能答应。”
周诚回头看我:“你就不能先哄哄她?”
“她拿命威胁我,你让我哄?”
“她是真的难受。”
王秀兰忽然咳了一声,身体往沙发里缩。瓶子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周诚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打急救电话。”我说。
“你先答应不走。”
“周诚。”
“你答应了,妈就不会有事。”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声音,很轻,却再也合不上。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护人员把瓶子装进袋子,询问她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王秀兰闭着眼,只说不知道。
我跟着上车,周诚坐在她身边,一路握着她的手。
急诊室外的灯亮得发白。护士问家属谁签字,周诚先报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以后,把笔放回桌上,没看我。
医生让家属等待复查,暂时不能判断摄入量,需要观察。王秀兰被推进处置室,门帘落下来,只露出一角蓝色床单。
我问周诚:“她到底喝了多少?”
“她自己也说不清。”
“刚才那个瓶子呢?”
“医生拿走了。”
“有没有相关情况要告诉我?”
周诚抬头,眼神闪了一下:“等结果吧。”
我坐在塑料椅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凌晨一点,周诚去缴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袋子。他把袋子压在腿边,没让我看里面。
“医生说要观察。”他说。
“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明天。”
王秀兰半夜醒过一次。她脸色很差,声音却比刚才稳。
“林岚,离婚吧。”
我站在床边,没听清似的看着她。
“只要你离开,周诚就能照顾我。”她说,“你不走,他也不会安心。”
周诚坐在床尾:“妈,你别说了。”
“你不愿意,她就不会走。”
她伸手抓住周诚的袖口,抓得很紧。周诚低下头,没有掰开她的手。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个丈夫该有的解释、阻拦,或者哪怕一句站在我这边的话,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上午,王秀兰能自己喝粥了。她还嫌医院的粥淡,让周诚去楼下买小笼包。
我站在病房门口,问:“她不是刚服了农药吗?”
周诚端着热粥,神色僵了一下。
“医生说还要观察。”
“她现在能吃东西?”
“能吃不代表没事。”
“那检查结果呢?”
“医院会通知。”
他说完就进了病房,反手把门带上。门缝里传出王秀兰的咳嗽声,很快又响起碗勺碰撞。
当天晚上,她坚持要出院。医生让她留下复查,她说家里还有事,周诚便去办手续。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从窗口拿回一叠纸,全部折好塞进文件袋里。等我走近,他已经把袋子收进了外套内袋。
“那是什么?”
“出院材料。”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她是我婆婆。”
周诚沉默了几秒:“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安心。”
我望着他:“她安心的办法,是我离婚?”
他没有回答。
王秀兰在病房里叫他。他转身就走,连脚步都没有停。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回家时,餐桌上那只无标签瓶子不见了。矮柜的门锁着,钥匙也换了地方。
三天后,王秀兰已经能自己下楼买菜。周诚却把离婚协议放到了我面前。
“她说,只要我们办了手续,她就不闹了。”
纸张边缘很平,像是早有人提前准备好。
我抬头看他:“你也这么想?”
周诚的手放在膝盖上,揉皱了裤缝。
“林岚,妈差点没命。”
“所以我要拿婚姻赔给她?”
“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又回来了。那股味道贴在喉咙里,怎么都散不掉。
王秀兰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签了吧。你签了,我就好好活着。”
05
我没有立刻签字。那几天,周诚和王秀兰一人坐在餐桌一边,像等着我把最后一道手续办完。
王秀兰恢复得很快。出院第五天,她已经能下楼买菜,走路虽然慢,拎回来的土豆却有十来斤。她把土豆放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她手里的菜袋,没有说话。
周诚每天都把离婚协议放在书房桌上,签字处朝着我。白纸上的那一栏空着,像一扇一直敞开的门,谁都不肯先关。
“外派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
“还有时间。”
“时间不多了。”
“你真不再想想?”
我收拾文件,动作没有停。那场急诊过后,我已经不再相信一句单独的话。王秀兰能吃饭,能走路,能在楼道里和邻居说半天家常,可周诚仍把那晚说成她从鬼门关回来。
邻居来送东西,王秀兰当着人的面叹气,说自己命苦,儿子夹在中间,两头都受气。
我在厨房洗杯子,听见周诚替她解释:“她不是故意逼谁,老人害怕。”
那句老人害怕,像一块布,盖住了所有难看的地方。
周然从学校回来了一趟。她坐在我床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走。
“工作已经定了。”
“那你和爸爸呢?”
“我们正在办手续。”
她低着头,手指反复抠着手机壳边缘。
“奶奶身体刚好,你不能这时候走。”
“我会安排照护,也会留下费用。”
“她要的是你在家。”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项目的内容不能说,岗位的责任不能说,可家里人只看得到我拿着行李离开的背影。
周然眼圈红了,转身去了阳台。周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劝她,只对我说:“孩子都舍不得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把协议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周诚,签吧。”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登记处。王秀兰没有来,她在家里等消息。周诚一路沉默,车窗外的树影一段段掠过去。
工作人员确认材料,问我们是否自愿。周诚低头看着桌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自愿。”
他过了几秒,也说:“自愿。”
印章落下时,声音不重。两本证件被收走,又换成两张纸,工作人员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周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属于他的文件,没有追上来。
回家后,王秀兰看见我的包,先问:“办完了?”
“办完了。”
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周诚把手续放在茶几上,她拿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松快。
“这样就好。”
我回卧室收拾行李。衣柜里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周诚的。结婚二十一年,东西早就分不清谁买的,只能按眼前需要,一件件装进箱子。
周然站在门边,问我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没有再劝,过去帮我把冬衣压进袋子。王秀兰在客厅说腰疼,周诚出去给她倒水。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场普通搬家。
出发前一晚,我把单位住房的钥匙放在桌上,又写了一张照护安排,压在水杯下面。护工电话、租房信息、每月费用,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诚拿起来看了一遍。
“你还管这些干什么?”
“这是我该交代的。”
“离了婚,你就能什么都不管了?”
我拉上行李箱:“我没说不管。但我不会留下。”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安排表。王秀兰在房间里叫他,他回头应了一声,随后把表折起来,放进抽屉。
我提着箱子下楼。夜里风很硬,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周然送我到车站,临上车时,她抱了我一下,很快就松开。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车开出去以后,我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天我没有回头太多次,只在拐弯时看了一眼,省城的灯光一片模糊。
半个月后,我已经到了西北项目驻地。窗外是低矮的土坡,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白天的工作排得很满,晚上回宿舍,我才有时间看手机。
周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单位通知,标题很醒目:因与涉密岗位人员婚姻关系解除,七日内搬离家属院。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紧接着,王秀兰的语音发了过来。
我点开,里面是她压低的声音:“瓶里装的是苦水,我一口没喝,吓住她就行。”
语音只响了几秒,很快被撤回。可那句话已经留在手机里,也留在我耳朵里。
周诚的电话随即打进来。我接通后,他的声音发紧:“林岚,你能不能先暂停搬离手续?”
我没有说话。
“妈年纪大了,搬出去没地方住。你那边能不能和单位说说,先缓一缓?”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刚收到通知。”
“王秀兰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停。
“她……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桌上的通知照片,手指碰到屏幕边缘,那里还留着语音撤回后的灰色提示。
“周诚。”我问,“签字那天,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瓶子有问题?”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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