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我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初中报到处。

人群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主席台上讲话。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沈景行,我的前夫。

他也看见了我。

目光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登记的时候,他走过来,扫了一眼表格,冷声问:"单亲家庭?"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突然抬起头,清脆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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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人挤人。

婉清紧紧拉着我的手,校服还是新的,袖口的标签都没撕。我帮她理了理领子,她抬头冲我笑,眼睛弯弯的。

"妈,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捏了捏她的手。

其实紧张的是我。这所初中是区重点,婉清考进来不容易。我攒了三年的钱,才凑够择校费和学杂费。

队伍往前挪,我听见前面有家长在讨论。

"听说新来的校长特别严,以前在市里那所名校当过副校长。"

"年轻有为啊,三十多岁就当校长了。"

我没在意,只是低头看手机上的报到流程。

突然,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

"各位家长同学,大家好。我是本校校长沈景行……"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猛地抬头。

主席台上,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拿着话筒讲话。侧脸的轮廓,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沈景行。

我的前夫。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地灌进耳朵。

"……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也希望家长们能够配合学校的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就那么两秒。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随即移开,继续往下讲。

好像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婉清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到我们了。"

登记处有三个老师在忙,表格、收据、校牌,一样一样往外发。我把婉清的资料递过去,手有些抖。

老师接过去,低头核对信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老师,这边家长比较多,我来帮忙。"

是他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沈景行走到登记桌旁边,从老师手里接过婉清的表格。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监护人"那一栏。

林若溪。

他抬起头,看着我。

十二年了,他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神色比以前更冷。

"单亲家庭?"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还没来得及说话,婉清突然开口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倔强。说完还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沈景行。

沈景行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婉清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又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什么,很快又压了下去。

"哦。"他把表格递给旁边的老师,"按流程办理。"

转身就走了。

我握着婉清的手,掌心全是汗。

02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中午了。

婉清拿到了校牌和课本,抱在怀里,一路上都在翻。我在旁边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景行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去了南方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当了校长?

"妈。"婉清突然叫我。

我回过神:"怎么了?"

"刚才那个校长,是不是认识你?"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婉清歪着头看我,"而且你也很紧张。"

这孩子太敏感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前见过几次,不熟。"

婉清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还在想。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十二年前的事。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沈景行是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来对接业务。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说话很直接,从不拐弯抹角。

我们谈了半年。

结婚的时候很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领了证。婚房是租的,家具都是二手的,但那时候觉得挺好。

他每天早出晚归,我也忙着加班。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不多,但偶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也觉得踏实。

直到那一天。

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啤酒罐。

"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公司破产了。"

我愣住了。

"项目出了问题,合作方撤资,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他的声音很哑,"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不少钱。"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没事,我们一起还。"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话。说对不起,说拖累了我,说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信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不见了。

手机打不通,公司也去不了了。我去他朋友那里打听,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在家等了一个星期。

然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又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发短信,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快递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他的签字。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

去民政局的那天,他来了。

我们在门口碰见。他穿着一件旧T恤,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我想跟他说怀孕的事。

可他看都不看我,只是说:"以后别联系了。"

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放在小腹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办完手续,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天黑了才回家。

李嫂看见我,叹了口气:"丫头,日子还得过啊。"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所以我留下了孩子。

所以我一个人,把她养大了。

"妈,到家了。"婉清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婉清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校牌发呆。

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还有沈景行的签名。

字还是那么工整。

03

晚上婉清写作业,我去阳台收衣服。

李嫂从隔壁探出头来:"若溪,今天报到顺利吗?"

"挺好的。"我把衣服叠好。

"那就好。这孩子争气,考上重点不容易。"李嫂笑着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我没接话。

李嫂又说:"对了,听说那个学校新来的校长可厉害了,以前在市里名校待过。你见着了吗?"

"见着了。"

"怎么样?"

"挺严肃的。"我顿了顿,"是个负责任的校长。"

李嫂点点头:"那就好。婉清在那上学,你也能放心了。"

放心?

我不知道。

收完衣服回屋,婉清还在写作业。她趴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

"妈。"她突然抬头。

"嗯?"

"今天那个校长……"她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他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婉清歪着头看我,"好像害怕,又好像……生气。"

这孩子真的太敏感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婉清,有些事情,妈妈以后会告诉你。但现在,你只要好好上学就行了。"

"那个校长,跟我有关系吗?"

我的心狠狠一跳。

"没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别乱想。"

婉清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头:"好吧。"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有疑问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二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再见到他,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可今天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那些艰难的日子,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怀孕的时候,我还在快餐店打工。老板娘看我肚子大了,让我别送外卖了,在店里帮忙就行。

可工资少了一半。

我只能晚上再去超市做兼职,理货、收银,干到凌晨才回家。

李嫂看不过去,劝我把孩子打掉。

"丫头,你一个人怎么养啊?"

"我能养。"

"你才二十多岁,以后还要过日子呢。"

"这是我的孩子。"我摸着肚子,"我要留下她。"

李嫂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孕晚期的时候,我搬了家。原来那个小区太贵了,我租不起。

新的地方在城中村,房子很旧,墙皮都掉了。但便宜,一个月只要四百块。

我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一个人收拾了两天。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吵架声,我摸着肚子,小声说话。

"宝宝,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好像在回应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预产期是九月初,可婉清提前了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超市上班,突然肚子疼。疼得冷汗直冒,腿都站不稳了。

同事赶紧叫了救护车。

我一个人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听着医生护士在外面说话。

"家属呢?"

"没有,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

"嗯,单身妈妈。"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婉清出生的时候,我听见她哭。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这是我的孩子。

她是我的。

出院那天,我抱着婉清,站在医院门口。

天很蓝,阳光很刺眼。

李嫂来接我,看到我抱着孩子,眼眶都红了。

"丫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

"谢谢李嫂。"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低头看着婉清。

她睡得很安稳,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她过得好。

一定。

04

婉清上幼儿园的时候,我换了份工作。

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洁,虽然累,但时间自由。我可以早点下班去接她。

那几年过得很快。婉清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事。

她从不问我要玩具,从不跟别的小朋友攀比。

有一次,幼儿园老师说要交活动费,一百块。

我数了数钱包,只有八十。

婉清看见了,小声说:"妈妈,我可以不参加。"

"为什么不参加?"

"因为……"她咬着嘴唇,"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婉清,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那天我找老板预支了工资,给婉清交了活动费。

她参加活动那天,我请假去看。

看着她在台上唱歌,笑得那么开心,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婉清上小学后,成绩一直很好。

老师说她聪明,学东西快,就是太安静了。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看过我太多辛苦的样子。

她看过我下班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她看过我生病发烧,还要硬撑着去上班。

她看过我为了几十块钱,跟老板争论半天。

这些东西,都刻在她心里了。

所以她从不给我添麻烦。

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愿意麻烦别人。

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会很疼。

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想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拼命工作,拼命攒钱。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婉清说想考区重点初中。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那个学校好。"她看着我,"妈妈,我想考上好高中,将来上好大学。这样我就能挣钱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傻孩子。"我抱住她,"妈妈不辛苦。"

"你明明很辛苦。"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每天都很累,手上都是伤。"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算了算钱。

如果婉清能考上区重点,需要交择校费。还有学杂费、书本费、校服费……

加起来至少要两万。

我当时只有一万五。

我又找了份兼职,晚上去餐厅刷盘子。

干了大半年,终于凑够了。

婉清考上的那天,我看着录取通知书,眼泪掉在纸上。

李嫂在旁边说:"丫头,你总算熬出头了。"

"是啊。"我擦了擦眼泪,"熬出头了。"

可我没想到,去报到的时候,会遇见他。

会遇见沈景行。

05

开学第一周,婉清每天回来都很开心。

她说学校很好,老师很负责,同学也友善。

我听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第二周,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活。

"没事。"她摇摇头。

"婉清,告诉妈妈。"

她咬了咬嘴唇:"班里有个男生,总是……欺负我。"

我的心一紧:"怎么欺负?"

"他抢我的文具,还说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没人管。"婉清的声音很小,"今天他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我站起来:"走,我们去找老师。"

"妈……"

"没事,妈妈在。"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学校找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听完我的话,皱着眉说:"这个孩子确实比较调皮,我会跟他谈的。"

"不是调皮的问题。"我的语气有些硬,"他撕了我女儿的作业本,这是欺凌。"

"林女士,您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只是希望学校能重视这件事。"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景行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老师,怎么了?"他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赶紧站起来:"沈校长,是这样的……"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景行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把那个学生叫过来。"

班主任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只是翻着手里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孩子在学校被欺负,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

"家长直接来找,会给孩子造成压力。"

我抬起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看着她被欺负?"

他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处理这种事情,要讲方法。"

"方法?"我冷笑一声,"沈校长,您是校长,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只是个普通家长,我女儿被欺负了,我只能来找老师。"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林女士……"

"我姓林,不姓沈。"我打断他,"沈校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孩子父亲呢?"他突然问。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父母一起来处理。"

"不需要。"我的声音很冷,"我一个人可以。"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女士。"

我没回头。

走出办公楼,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婉清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赶紧跑过来。

"妈妈,怎么样了?"

"没事了,校长会处理的。"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

"嗯。"

牵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我。

回头一看,沈景行站在办公楼的窗口。

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06

那件事之后,那个男生再也没有欺负过婉清。

听说是沈景行亲自找了家长谈话。

婉清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接话。

九月底,学校开了第一次家长会。

我换了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早早就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都穿得很讲究。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讲了一些学习上的事,然后说:"今天沈校长也会来跟大家交流一下。"

话音刚落,沈景行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所有家长。

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各位家长好。"他的声音很平稳,"今天主要想跟大家谈谈家庭教育的问题。"

他讲了很多,关于孩子的成长环境,关于父母的陪伴。

"家庭教育需要父母共同参与。"他说,"单靠一方,很难给孩子完整的成长。"

我坐在下面,手握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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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说我吗?

会议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我也站起来,准备走。

"林女士,请留一下。"沈景行突然叫住我。

其他家长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走到我面前:"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沈校长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他顿了顿,"是关于孩子的事。"

"婉清在学校表现不好吗?"

"不,她很好。"他看着我,"我只是觉得……她需要更多的关注。"

"我每天都在关注她。"

"我是说,父亲的关注。"

我的心沉了下去。

"沈校长,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但作为校长,我有责任关心每一个学生的成长环境。"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孩子父亲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没有父亲。"

他的脸色变了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婉清站在门口,背着书包。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景行。

"妈妈,我们回家吧。"

"好。"我走过去牵她的手。

沈景行突然开口:"婉清,你爸爸为什么没来开家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