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开春,我拽着弟弟苏小军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化雪的泥路上。

三个月前,大姐嫁给了林家沟那个成分不好的男人。

雪把天都下白了,大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红棉袄坐在牛车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想开了。

直到推开林家那扇破木门,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大姐缩在炕角,瘦得颧骨凸出来,头发枯得像草。灶台上半锅糠饼子长了毛。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眼睛却没亮。

“小雨,你来了。”

我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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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0年腊月初八,大雪封山第七天。

雪连着下了七天七夜,山里的路全堵死了。村子像被埋进了一口白色的大棺材,连狗叫都听不见。

我家的粮缸见了底。

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在炕上哼哼。娘把最后一捧玉米面倒进锅里,搅了半锅糊糊,端到爹面前。

爹看了一眼,没接。“给孩子们吃。”

“孩子们吃过了。”娘说这话时,背对着我们。

我知道她说谎。我和弟弟苏小军一人半碗糊糊,喝下去肚子里还是空的。

小军才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饿得直哭。我把我的半碗倒给他,他不敢接。

“姐,你吃。”

“姐不饿。”

我确实不饿。饿过头了,胃里反酸水,嘴里发苦,反倒不觉得饿了。

那晚大姐出门了。

她穿了件破棉袄,裹着头巾,踩着齐膝盖深的雪,一步一步往村东头走。

我趴在窗户上看,雪把她的身影吞没了,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夜里。

娘问我:“你姐呢?”

“出去了。”

娘没再问。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布里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响。一针一针,像扎在我心上。

大姐回来时快半夜了。

她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棉袄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娘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碗,手一直在抖。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你去找贾广安了?”

大姐没吭声。

娘手里的针停了。

贾广安是村里的媒人,专门给男男女女牵线搭桥。他嘴皮子利索,两头都说好话,可村里人都知道他靠不住。

“你找他干啥?”娘的声音发颤。

“没干啥。”大姐把碗放下,脱了棉袄上炕,“睡吧,明天再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姐就睡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翻身,一直没睡。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像在哭。

又像没哭。

第二天一早,贾广安就上了门。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嘿嘿笑了两声。

“苏大哥,张大嫂,大喜啊!”

爹躺在炕上动不了,娘坐在灶台边,低着头不说话。

贾广安自顾自地坐到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倒在炕上。苞米面,黄灿灿的,在地上摊开一小堆。

“林家沟那个林宗耀,成分是不好,但人家一不偷二不抢,还有一手木匠活。他爹娘走得早,就剩一个瘫老娘,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八十斤苞米面,十斤腊肉,这聘礼在咱这穷地方,你上哪儿找?”

娘抬起头,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坐在炕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不懂事,只觉得大姐不会答应。

她那么好看。

村里人都说大姐像画上的人。

乌黑的辫子,白净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村东头的刘家托人来说过亲,被大姐拒绝了。

她说她要等一个自己看上的。

可现在,她面前摆着八十斤苞米面。

和一个人。

“雨荷,”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爹对不住你。”

他这话一出口,大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衣襟上。她抬手擦了一把,擦完又掉,擦完又掉。

“爹,娘,这门亲事我应了。”

我“腾”地站起来。

“我不答应!”

大姐看了我一眼。

我从来没见她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不是恨,不是气,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疼,又像苦。

“小雨,”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坐下。”

我不坐。

姐不能嫁!那个林宗耀都三十了,成分还不好,你嫁过去被人戳脊梁骨!

大姐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打我。可她没打。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掌凉得像冰。

“小雨,咱家揭不开锅了。”

“那就饿着!”

“小军还小。”

我看向小军。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小军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不吃了,你别嫁。”

大姐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傻弟弟,人哪有不吃的。”

02

三天后,大姐出嫁。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村里的路根本走不了牛车,贾广安从隔壁村借了一辆爬犁,用两匹瘦马拉。

大姐穿上了那件红棉袄。

那是娘连夜翻出来的,还是她嫁过来时穿的那件。红布褪了色,补丁摞补丁,但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那点红色格外刺眼。

娘给大姐梳头。她手抖得厉害,梳子拿不稳,梳一下,停一下,梳一下,停一下。

“娘,我自己来。”

大姐接过梳子,自己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衣领。

“好看不?”

“好看。”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姐笑了。她笑着笑着,眼里的光就灭了。

贾广安在外头催:“新娘子,该走了!”

大姐走到爹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躺在炕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想抬手指指大姐,手却抬不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雨荷,爹对不住你。”

“爹,别这么说。”

大姐站起来,走到小军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小军,好好念书。”

“姐……”

“别哭。哭啥,姐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又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一团火,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小雨,照顾好爹娘和小军。”

“听话。”

她转身出了门。

我追出去。雪打在脸上,生疼。大姐已经坐上了爬犁,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头发上全是雪。

“姐!”

她回头看我。

“姐你别走!”

大姐没说话。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马铃铛响了,爬犁动了。

大姐的红棉袄在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红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我站在雪地里,一直站着,直到雪快把我埋了。

娘出来拉我,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那晚,爹在堂屋坐到天亮。

他一袋一袋地抽旱烟,烟袋锅子磕了一地灰。娘坐在旁边,不说一句话。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大姐回头的那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是什么话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贾广安送来了聘礼。

八十斤苞米面,十斤腊肉,还有一小包红糖。

娘把苞米面倒进缸里,倒着倒着就哭了。她蹲在缸边,抱着缸沿,哭得浑身发抖。

“哭啥,”爹说,“闺女嫁了是好事。”

他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树皮。

那之后的日子,雪一直没停。

偶尔有去林家沟那边的人回来,说那边也冻得厉害,雪比这边还大。

我想打听大姐的消息,可没人能说清楚。

村里人说起林宗耀,都是摇头。

“地主崽子,成分不好。”

三十岁了,没人肯嫁。

他那瘫娘,吃喝拉撒都靠人伺候。

每听一句,我心里就凉一分。

可我又能怎样呢?

爹的腿还没好,小军还要上学,家里的活全落在我和娘身上。

我有时候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拦住大姐,恨自己没本事养活一家人。

娘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小雨,你姐是自愿的。”

“我知道。”

“她是为了你们。”

“你别恨她。”

“我不恨她。”

我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恨。

恨这个世道,恨这大雪,恨自己的无能。

更恨那个没见过面的林宗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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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大雪封山第二十天。

村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村东头的刘大爷,冻死的。一个是隔壁村的二狗子,饿死的。

消息传过来,娘的脸白了。

“雨荷那边……”

她不敢往下说。

我也不敢想。

林家沟比我们村还偏,雪肯定更大。大姐嫁过去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想去找她,可路封死了。

人走出去,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大腿根。走不了半里路,整个人就得冻成冰棍。

爹说:“别去,去了也是白搭。”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心里不对劲。

大姐走的那天回头看我,那一眼,我总觉得她在求救。

腊月三十,除夕。

没有肉,没有饺子。娘把最后一点苞米面蒸了窝头,一人一个。

我拿着窝头,吃不下去。

小军也不吃,拿着窝头翻来覆去地看。

“吃吧,”娘说,“你姐在那边肯定有吃的。”

“那边八十几斤苞米面呢。”爹也附和。

他没底气,说这话时声音很小。

我咬了咬牙,一口一口地吃那个窝头。

苞米面粗糙,咽下去刮嗓子。我使劲往下咽,眼泪跟着往下流。

大年初一,雪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了。白茫茫的山村被阳光照得刺眼。

我去村口站了一上午。

林家沟的路还是不通。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条白茫茫的路,想着大姐可能在路的另一头看着我。

她是不是也在想我?

她是不是也在想家?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的雪开始化了。

山上的雪水汇成小溪,从村口流过,哗哗的。

大人们说,再过一个多月,路就通了。

我开始算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在心里画一道。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

大姐嫁过去三个月了。

路什么时候才能通?

爹的腿能下地了。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挪地走到院子里,晒了第一回太阳。

“等路通了,”他说,“你去接你姐。”

“带上小军。”

“多带点东西。”

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刀刻的一样。

小军也胖了一些。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有饭吃,就长得快。

“姐,”他问我,“大姐啥时候回来?”

“路通了就去接她。”

路啥时候通?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04

三月初十,路终于通了。

那天气温突然升高,山上的雪哗哗地化,村口的泥路露了出来。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

娘连夜摊了煎饼,让我带上。又装了一罐子咸菜,捡了十个鸡蛋。

这些给你姐。

“让她回来住几天。”

“告诉她,家里都好。”

娘,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娘不说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小军走。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小军拽着我:“姐,快走。”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

山路不好走,化雪后的泥路又滑又烂,一脚踩下去,泥水能灌进鞋里。解放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可我们不敢停。

我想早点见到大姐。

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想问问她后不后悔。

林家沟在山的另一边。

等我们翻过山梁,看到山坳里的村子时,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家家的房子都是土坯墙,低矮破旧。

“哪个是林家?”

小军问我。

我不知道,只好问路。

村里人看见我和小军,先打量我们几眼,然后指了指山脚处的一间土房。

“那一家。”

“哪一家?”

“就那家,最破的那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脚处,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有的地方塌下去了,露出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军捏了捏我的手:“姐……”

“走。”

我拉着小军,往那间土房走。

越走越近,我看得越清楚。

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东倒西歪。木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

我站在门口,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乎乎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景象。

灶台在进门的左手边,锅盖半开着。里面放着半锅东西,黑乎乎的,已经长毛了。

堂屋的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正中间放着一张破桌子,桌腿断了,用石头垫着。

右边有一铺炕,炕上坐着一个人。

大姐。

她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好像在做什么。

“姐?”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姐,是我。”

她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清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大姐瘦得脱了相。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头发又枯又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补丁上面又摞补丁。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小雨,小军,你们来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扑过去,跪在炕沿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

“没事,姐没事。”

她伸手摸我的脸,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别哭,别哭。”

可她自己也在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炕沿上。

我们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小军站在门口,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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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哭了很久,大姐才松开我。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看看你,哭成啥样了。”

我也笑。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姐站起来,去灶台那边。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那半锅长毛的东西,叹了口气。把锅盖盖上,转身回来。

“没东西给你们吃。”

“姐,我们带了。”我把背包打开,拿出煎饼和咸菜,“娘摊的,你最爱吃的煎饼。”

大姐看着煎饼,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大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哭了。

“小雨,”她说,“姐熬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是不是林宗耀欺负你了?”

“不是。”

“那是啥?”

大姐放下煎饼,看着窗外。外面天快黑了,屋里渐渐暗下来。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咋过的吗?

我摇头。

大姐开始说。

她说,嫁过来第一天,她就后悔了。

林家比她想象的还穷。

那八十斤苞米面是贾广安借的,腊肉也是东拼西凑的。

林宗耀根本没有什么煤窑关系,他就是一个穷木匠,成分不好,工分都被克扣。

婆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每天天不亮要起来烧水做饭,喂婆婆吃饭,擦身子,洗衣服。然后去山上干活,挣工分。

“你知道我最怕啥?”

“啥?”

“晚上。”

大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晚上就剩我一个,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我就想你,想小军,想爹娘。想咱家的炕,想咱家的锅,想咱家的味道。”

我天天哭,哭完了睡,睡醒了又哭。

“后来不哭了。哭不动了。”

大姐指了指炕角那堆破烂衣服:“你看那些衣服,都是我的。从娘家带过来的,我舍不得穿,可也穿不上。瘦了,太大了。”

我看了看那些衣服,眼泪又要掉。

大姐又说:“我试过跑。

“啥时候?”

“嫁过来第三天。我趁着林宗耀上山砍柴,收拾了东西要走。可雪太大了,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雪没到大腿根,走一步拔不动一步。”

“我在雪地里坐了半天,想着就这么冻死算了。”

“可我又想你和小军。”

“我要死了,你俩咋办?”

大姐低下头,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小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像头牲口。活着就是为了干活,干活就是为了活着。能吃口饭就是天大的恩赐。”

“姐,你别这么说。”

“可我说的是实话。”大姐抬起头看我,“你也看见了,这就是姐的日子。”

我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姐忽然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小雨,你答应姐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姐撑不住了,你把小军带好。别让他走姐的老路。”

“答应我!”

我答应你,可你不能有事!

大姐笑了。她放开我的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姐累了。”

那歇歇。

“嗯。”

她就那么靠着墙,睡着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窗外天黑透了。

小军坐在地上,靠着门框,也睡着了。

我看着这间破房子,看着炕上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大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使劲擦,可怎么也擦不干。

06

半夜,门响了。

我惊醒过来,看见一个人影走进屋。

是林宗耀。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捆柴。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小雨?”

“啥时候来的?”

“下午。”

他哦了一声,放下柴,走到灶台边。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在我想象中,应该是个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人。可他不是。他长得五大三粗,板板正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生火,烧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挂面。

“你姐醒了?”

大姐醒了,看着林宗耀在灶台边忙活,也没说话。

林宗耀把挂面煮了,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小军,一碗给大姐。

“吃吧,别饿着。”

我看着碗里的挂面,一小把,清汤寡水的,里面没盐没油,但冒着热气。

小军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

大姐端着碗,看着挂面发呆。

“吃啊。”林宗耀说。

大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林宗耀没给自己盛,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口袋,卷烟。

我端着碗,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完面,大姐又睡了。

林宗耀坐在灶台边,抽着烟。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姐夫。”

他转过头看我。

“我姐咋瘦成这样?”

林宗耀没说话,掐了烟,又点了一根。

你说话啊。

“她吃不惯。”

“啥意思?”

“我家的饭,她吃不惯。”

林宗耀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们家啥饭?”

他指了指锅里那半锅东西。

“那是我娘吃的。”

“你娘吃的?”

“她瘫了,只能吃软的。我把细粮都匀给她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们吃啥?”

林宗耀指了指案板上的一个布袋子。

我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麸皮,掺了点苞米面,还有菜叶子。

就吃这个?

“我姐也吃这个?”

“她不肯吃细粮,说要省给我娘。”

你就让她吃这个?

林宗耀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心里的火蹭蹭地往上蹿。

“你是她男人,你就这么对她?”

林宗耀还是不说话。

“你说句话啊!”

我说啥?

“你……”

林宗耀站起来,背对着我。

“小雨,我对不住你姐。”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压着一座山。

“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为啥不去借粮?”

“借了。”

“借了为啥还吃麸皮?”

“还不了。”

我明白了。

他借了粮,要还。还了,家里就没了。

林宗耀转过身来,看着我。

“刚结婚那会儿,我发过火。我跟她吵,让她别省着吃。可她不听。”

“我骂过她,摔过碗。她哭,哭完了还一样。”

“后来我不骂了。没用。”

他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小雨,你姐是啥人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不说话。

“她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对不住她,这个我知道。可不知道咋补偿她。”

“我每天多干活,多挣工分,想着年底分红能好点。可分红又能分多少?”

“我成分不好,工分比别人少一半。”

林宗耀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可我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认命。

他和他的成分,和这个世道,认了。

可他不认大姐的命。

“小雨,你姐跟着我苦。这个我知道。”

“可我……”

他攥紧了拳头。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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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大姐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蹲在灶台边,给婆婆擦身子。

婆婆瘦得皮包骨头,蜷在炕上,眼睛浑浊,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清楚话。

大姐很仔细地擦,擦完身子,又换了一盆水,给她洗脸。动作很轻,很慢,像照顾一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醒了?”

“收拾收拾,吃了早饭再走。”

“姐,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行吗?”

大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哪儿?”

“回家。”

“姐不回。”

为啥?

大姐放下毛巾,看着我。

“小雨,姐嫁到这儿了,就是这的人。”

“可你……”

“我知道你想说啥。”大姐打断我,“可姐回不去了。”

“回了又能咋样?再嫁一次?”

我说不出话。

小雨,姐认命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命就是这样。”

大姐站起来,把水倒掉,又开始刷锅。

你跟小军吃完饭就走吧,别让娘担心。

“那你呢?”

“姐在这儿活一天算一天。”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佝偻的腰,眼泪又要涌出来。

可我忍住了。

不能哭。

不能在她面前哭。

小军也起来了,他走到我身边,小声问:“姐,大姐不跟咱回去?”

“不回了。”

“因为……”

我说不出原因。

小军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我,低下头。

“我去帮大姐烧火。”

他走过去,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大姐回头看他,笑了。

“小军长大了。”

能帮姐干活了。

“好好念书,别像姐。”

大姐往锅里加了两瓢水,又加点盐,搅了搅,盛了三碗,放在桌上。

苞米面糊糊。

稀得能照见人影。

就这,已经是林家最好的早饭了。

大姐把一碗端给婆婆,用小勺一勺一勺喂。婆婆咽不下去,糊糊顺着嘴角流。

大姐拿毛巾擦,一边擦一边说:“娘,多吃点,吃下去就有力气。”

我坐在桌前,端着碗,喝不下去。

“喝呀,”大姐看我,“别饿着。”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糊糊。

又粗又涩,咽下去刮嗓子。

可大姐天天吃这个。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吃完饭,大姐送我们到村口。

她站在山梁上,风吹着她的头发,乱蓬蓬的。

“姐,我们走了。”

“走吧。”

别惦记姐,姐没事。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只好拉着小军,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还站在那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衣角也吹起来了,她一动不动。

我咬着嘴唇,扭头继续走。

走了老远,又回头。

大姐还在那儿。

夕阳把她镀成了金色,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小军问我:“姐,大姐会死吗?”

我愣住了。

“不会的。”

“可她很瘦,像要死了。”

“你骗我。”

“姐没骗你。”

可我自己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