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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一车间的早晨,总是从刘德厚那辆破桑塔纳的喇叭声开始。

我刚拿起质检登记簿,就听见他在车间门口吼:“张晨!你给我滚过来!”

车间里的机器声瞬间低了几分。老张他们几个机修工偷偷抬头看我,眼神里藏着同情。我知道,今天要出事了。

我放下登记簿,整了整工作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刘德厚站在门口,那张横肉脸上挂着阴冷的笑。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上个月的生产报表。

“张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他一把将报表甩在我脸上,“连续三个月,你们质检组漏检率全厂最高!四条生产线因为你耽误了交货期!”

我捡起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心里冷笑一声,这数据是他自己改的。上个月我亲自抽查过,漏检率明明在全厂平均水平以下。

“刘主任,这数据有……”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粗暴打断。

“有意见?去劳动局提!”刘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第四季度的绩效评估,不合格!按照厂规,扣除全部奖金,调岗去后勤!”

我注意到他掏纸时,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上个月,我无意中撞见他跟供销科长在仓库后面说话,他塞给科长一个信封。

“刘主任,后勤那边……”旁边一个老工人想说话,被他瞪了回去。

“谁敢帮张晨说话,一起调岗!”刘德厚环视了一圈,车间里没人敢吭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质检组长,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就因为我撞见了他的把柄,他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好,去后勤就去后勤。”我说。

刘德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的这么痛快。他很快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下午去人事部报到,明天开始去仓库。”

我点点头,转身回车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都听见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车间里安静得出奇,我拿起登记簿,继续填写上午要质检的零件编号。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心想:晚上,该给舅舅打个电话了。

01

晚班结束后,我骑车回家。六月的晚风还算凉快,我却在厂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宏远机械厂”的招牌。

十二年前,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这里。当时舅舅问我要不要去他公司,我说不用了,我想自己闯。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爸当年的倔劲儿。”

我爸在我十五岁时工伤去世。他是另一个机械厂的高级技工,因为得罪了车间主任,被穿小鞋安排去修报废机床,结果机床爆炸,没抢救过来。

我骑着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买了妻子爱吃的烧鸡。赵敏在学校带毕业班,每天早出晚归。她知道我在厂里的情况,也没多问,只是常说:“实在不行,跟你舅舅说一声。”

“不用,”我每次都这么说,“我能应付。”

今晚到家时,赵敏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饭桌前改作业,见我拎着烧鸡进来,起身去厨房盛饭:“今天怎么了?发奖金了?”

“没奖金,调岗了。”我洗了手坐下,“从质检调去后勤。”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鸡腿放在我碗里:“后勤也挺好,不用操心质量。”

“刘德厚搞的鬼,”我说,“我上周撞见他吃回扣,每个月从供应商那里拿好处。”

赵敏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你怎么办?”

“凉拌,”我往嘴里送了口饭,“后勤就后勤,至少不用看他那张猪腰子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跟你舅说说?让他跟厂里打个招呼。”

“不行,”我说得有点急,“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着关系过来的。”

“但你现在是在受欺负,”赵敏眼圈有点红,“你爸那时候……”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跟我爸不一样。我不会像他那么忍,但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跪着。”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敏以为我睡着了,偷偷叹了口气。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天在仓库后面看到的场景。刘德厚从供销科长手里接信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货架后面。他要是知道那封举报信明天就会送到总经理办公室,不知道还能不能睡得着。

其实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但我想等一等,等他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大到他自己收不了场。

现在,我调岗去后勤了。这正好是个机会,让我安心准备这封信。

第二天一早,我到人事部报到。人事主管老周看了我的调令,叹了口气:“小张啊,你怎么得罪刘德厚了?这小子现在可是总经理面前的红人。”

“红人?”我笑了,“红人做假账?”

老周赶紧关上门:“你可别乱说,他上个月刚帮总经理搞定了一笔大单子。这厂子是他跟总经理一起创业的,虽然挂个车间主任的名头,实际权力大着呢。”

我接过调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去仓库报到的路上,碰见老朋友李伟。他是机修组的组长,我们一个车间干了十年。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晨哥,你知不知道,刘德厚最近在搞什么?”

“搞什么?”

“他跟外面的人合伙开了个加工厂,想接厂里的外加工订单。你上次发现的那些问题他都知道,就是故意压着不处理,等着让质检背锅呢。”

我心里一沉。原来如此。刘德厚不是想赶我走,他是想趁乱捞一把。质检组的人一走,质量把关松了,他的关系户就能接走外加工订单。

“他胆子不小,”我说,“总经理知道吗?”

李伟摇摇头:“咱也不知道啊。不过晨哥,你小心点,他不是好惹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我心里有数。”

下午去仓库报到,发现所谓的后勤就是负责倒班工人的伙食和保洁。跟我一起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王,是以前的老质检,因为年纪大了被调过来的。

“小张啊,你也被发配了?”老王见到我,咧嘴笑了,“咱这后勤部,是咱们厂的冷宫。”

我打量了一下仓库改成的办公室,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墙角堆着一袋袋土豆和白菜。

“挺好,”我说,“清净。”

老王递给我一支烟:“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吗?”

“得罪人了。”

“得罪人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厂里,得罪人的人太多,敢得罪人的人太少。”

我心里一动,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已经叼着烟出去了。

02

在后勤呆了五天。这五天里,我每天早起挨个车间送饭,中午帮食堂择菜,下午给保洁领工具包。日子安静得出奇,安静到有点不对劲。

刘德厚这几天没来找过我麻烦。我以为他会趁机再踩我几脚,结果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倒是车间里几个老朋友,偶尔过来跟我打招呼,眼神里全是不忿。

“晨哥,你就这么忍了?”阿强下班后拉着我问。

“不然呢?”我笑了笑,“还能找人揍他?”

“我跟你说个事,”阿强压低声音,“昨天我在车间后面丢垃圾,听见刘德厚打电话。他说‘那批货的事,晚上去老地方谈。’然后我看见他上了辆宝马车,车牌是外地牌照。”

宝马车?我心里一动。刘德厚那辆破桑塔纳早就该换了,他这会儿坐宝马,说明他的“合作项目”已经开始了。

第六天上午,我正蹲在食堂门口洗菜,李伟小跑过来。他满头大汗,小声说:“晨哥,出事了。昨天下午的质量抽检,第十一批次的零件全被客户退回。总经理发火了,要查质量责任人。”

“第十一批次?那不是我们车间生产的吗?”

“对,但现在的质检组长是刘德厚安排的人。那批零件出厂检验记录显示全部合格,但客户那边说精度差了两个等级,根本不能用。”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那批零件是给华光机械的?他们可是大客户,这单子至少上百万。”

“就是那单。刘德厚跟客户关系很好,这次翻车大家都没想到。”李伟四下看了看,“晨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摇摇头:“我调过来的时候,那批零件还没上线。不过我上个月的质检记录里,提到过第十一批次的原材料有问题。”

“你的记录在哪儿?”

“还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现在归新来的质检组长管着呢。”

李伟叹了口气:“那批记录估计早就没了。刘德厚这个人,干事干净利索。”

正说着,听见车间那边传来争吵声。我跟李伟跑过去一看,刘德厚正指着新来的质检组长骂:“你是干什么吃的?抽检报告上写着合格,货发出去就出问题!你让我怎么跟总经理交代?”

那个年轻人被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围了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完了,”李伟小声说,“这锅又有人背了。”

果然,下午总经理办公室发了通告:质检组长玩忽职守,扣除全部绩效奖金,调岗另处。新来的质检组长又换了一个人。

我洗完菜,抽空去了一趟老办公室。隔壁工艺科的赵姐认识我,悄悄告诉我:“张晨,你的办公桌,刘德厚让人清了。”

“清了?”

“对,所有东西都搬到杂物间了。那个新来的说,张晨的东西有很多个人物品,他不敢乱动。”

我感激地看了赵姐一眼,又去看我的桌子。杂物间里,我那张旧桌子上堆满了废纸和零件。最上面是那本我用了三年的质检登记簿,封面已经卷了边。

我翻开登记簿,上个月的记录全在里面。第十一批次的原材料问题,白纸黑字写着:原材料硬度不足,建议重新采购。

我当时给刘德厚看过这个记录,他当时只是摆了摆手:“先生产,客户要得急。”

现在出事了吧。

我把登记簿收好,又翻了翻抽屉。里面的东西都在,那封没寄出去的举报信,就夹在一本技术手册里。

“晨哥,”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阿强,“不好了!刘德厚说你的离职手续办好了,让你下周去签正式文件!”

“离职?”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申请离职了?”

“他说你违反了厂规,严重失职导致客户退货……还说你以前就有质量事故的前科,这次一并处理了。”

我冷笑一声。好手段啊,先把我调岗,再把锅甩给我,根本不用我自己提离职,他直接帮我“办好了”。

我问:“总经理签字了?”

“刘德厚说他代替了,他说他是部门主管,有这个权限。”

“有权限?”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舅舅的号码排在最下面,我存的是“老张”,十二年来从没打过。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不用麻烦舅舅,”我说,“让刘德厚去办。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让我‘被离职’的。”

阿强瞪大眼睛:“晨哥,你就这么认了?他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啊!”

“不是认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让他先把戏做足。”

晚上回家,赵敏劈头就问:“听李伟说,你要被开除了?”

“他没资格开除我,”我说,“他只是走流程,还需要人事部盖章呢。”

“那你跟舅舅说了没有?”

“还没有。”

“张晨,”赵敏拉住我的手,“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你真的被扫地出门?你爸吃过的亏,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

“我不是不长记性,”我说,“我只是不想靠关系。刘德厚这件事,我会让他自己收不了场。”

“你怎么让他收不了场?”赵敏红了眼眶,“你都已经被调去后勤了,再过几天连工牌都没了!你就是死犟!”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做假账、收回扣、私自外包订单,证据我都有一点。而且这次退货,我手上有他故意不处理原材料问题的记录。只要我把这些东西闹大了,他自己也得下水。”

赵敏深吸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等他真的把我‘开’了那天,”我说,“到时候,他的警惕性最松懈。”

03

一周后,我正式收到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那天早上,刘德厚亲自把文件送到后勤部。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蚂蚁,充满了轻蔑和张狂。

“张晨啊,签个字,这事儿就完了。”他把文件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厂里已经决定了,下周之前把手续办完。”

我拿起通知单,看了几眼。理由写得很官方:“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经研究决定解除劳动合同。”

我笑了:“刘主任,我这个月连机器都没碰过,怎么造成经济损失了?”

“上个月第十一批次的质量事故,就是因为你的工作疏忽!”他指了指通知单,“而且,人事部查了你近三年的业绩考核,有连续两次不合格记录。”

“我那两次不合格,”我看着他,“都是你打的分数。”

“有本事拿证据说话!”他冲我吼道,“现在,赶紧签字!”

老王在一旁着急上火,想说话又不敢。我看了看刘德厚那张脸,又看了看手里的通知单,慢慢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我在想,现在把事情闹出来,还是等手续都办完再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没接,继续写字。

“你怎么不接?”刘德厚说,“是有什么做贼心虚的事?”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条短信:张晨,我是总经理秘书小陈。关于你的离职通知,总经理想请你来一趟办公室。

我抬头看了看刘德厚,他正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总经理找我,”我说,“要不,等我回来再签?”

他的脸色变了:“这种事不用找总经理,我签了就行!你别拖延时间,赶紧签!”

“那不行,”我慢慢说,“离职是大事,还是要跟总经理打个招呼。”

“你一个普通工人,总经理没空见你!”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越怕我见总经理,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好吧,”我说,“我先不签,等见了总经理再说。”

刘德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违抗厂规?”

“我违抗什么了?”我说,“我只是想跟领导说声再见。咱不至于走都不让跟领导打招呼吧?”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往外走,“行!你等着!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走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张晨,你以为你是谁?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走后,老王赶紧走过来:“小张啊,你怎么跟他对着干呢?他可是有凭据的,你不签他也有办法让你走。”

“老王叔,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压低声音说,“他那些‘凭据’,都是假的。我有真证据。”

“什么证据?”

“他吃回扣、做假账的证据,还有这次退货的真实原因——是他自己压着不让换原材料的。”

老王愣住了:“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我现在只差一件事。”

“什么事?”

“让总经理知道,他这颗‘红人’,其实是颗毒瘤。”

说完,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总经理秘书的电话。

“陈姐,我是张晨。我现在在后勤部,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你直接过来吧,”陈秘书说,“总经理说,他要亲自跟你谈谈这次离职的事。”

我挂断电话,整了整衣服。老王在后面喊:“小张,你小心点!”

“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走到车间门口,我看见刘德厚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他见我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我说了,你现在去见也没用!”他冷冷地说,“总经理听我的。”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办公楼走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告诉你,就算你见了皇帝,也没用!”

走到办公楼下,我心里有点紧张。舅舅的公司我从来没来过,虽然舅舅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来坐坐,但这是第一次。

进了办公楼,发现这里跟车间完全是两个世界。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穿着职业装的员工,来来往往。我跟这儿格格不入。

陈秘书在一个大办公室门口等我。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了我,微微一笑:“小张来了?进来吧,总经理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里面的装修很简单,但很大。办公桌前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刘德厚。

他居然先我一步进来了。

“好了,小张来了,”总经理放下文件,抬起头,“我叫王建国,咱们虽然是总经理和工人,但这是第一次见吧?”

“王总好,”我微微点头。

“我也不是外人了,”王建国笑着说,“你是张建国的外甥,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来,坐。”

我注意到刘德厚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王建国知道我这一层关系。

“那个……王总,”我坐下来,“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的离职的事。”

“我知道,”王建国靠在椅子上,“小刘说,你因为工作失误造成客户退货,他要按制度处理你。”

“我想看看所谓的‘失误证据’,”我说,“如果我确实有责任,我认。但如果是我被人冤枉的,我希望厂里能给个说法。”

“说法?”刘德厚插嘴了,“你自己干的好事,还要什么说法?”

“刘主任,”王建国抬手制止他,“让小张说完。”

我看了刘德厚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质检登记簿,翻到第十一批次的那一页:“王总,这是上个月我做质检的记录。上面写着原材料硬度不达标,建议重新采购。但是刘主任说‘客户要得急’,让我先生产,后续再处理。”

我又掏出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还有,我无意中发现刘主任跟供货商有特殊往来。上个月他帮某供应商压价,让厂里多付了十几万的回扣。”

“你这是血口喷人!”刘德厚冲上来想夺我手里的东西,被王建国按住了。

“小张,你继续说。”

“我的证据不多,但是足够证明,这次质量事故的根本原因不是我的工作失误,而是有人故意不作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德厚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王建国看着他:“小刘,你怎么说?”

刘德厚咬着牙:“张晨这是诬告!他那本登记簿是后来伪造的!我根本没让他压低原材料标准!”

“是不是伪造,可以查,”我说,“厂里有内检记录,也有供应商的送货单。只要认真查,就能查出来。”

“好了,”王建国站起来,“这件事,我会让内审部门查清楚。小刘,你先出去。我跟小张单独聊聊。”

刘德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王建国才叹了口气:“小张啊,你跟张哥长得很像。他跟我说过,他外甥是个倔脾气,不喜欢靠关系。今天一看,确实是这样。”

“王叔,”我说,“我不是不想用关系,而是不想让舅舅为难。也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着关系进来的。”

王建国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我一愣:“您认识我爸?”

“怎么不认识?你爸张永强,是咱们市机械行业的一把好手。当年要不是那场意外……”他摇了摇头,“你舅舅每次提起你爸,都说你爸是个挺好的人,就是太倔。”

我爸的事我一直很少提,没想到王建国居然知道。

“小张啊,按道理你的事我不管也能处理。但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刘德厚是厂里的老人,关系很多,这次你能拿出证据,下次呢?”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王叔,我想靠自己解决这件事。”

“好,”王建国点点头,“那我就不插手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利用一下自己的关系,不是丢人的事。”

04

走出办公楼,我松了口气。虽然王建国说要查,但我心里清楚,刘德厚在厂里经营这么久,想靠一次举报扳倒他,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伟就跑来找我:“晨哥,不好了!刘德厚找了内审的人,说你那本登记簿是伪造的!他们说,质检记录必须在当天上交归档,你那本还能留在自己手里,说明有问题!”

“那本我看过,根本不在归档记录里!”

“他说可以查内审记录,看看有没有第十一批次的质检记录。”

我愣住了。刘德厚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做假账这种事,他肯定早就把痕迹消干净了。

“他现在要怎么样?”

“他说,既然你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告。他已经向人事部提交了处罚申请,要开除你,还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攥紧了拳头。这个刘德厚,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晨哥,要不……”李伟犹豫了一下,“要不你给你舅舅打个电话吧?只要他一句话,刘德厚怎么死都不知道。”

“不行,”我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暴露这层关系。我知道舅舅不会看着我吃亏,但我不能什么都靠他。”

“那你怎么办?眼看着被开除?”

“我有个办法,”我说,“但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刘德厚他老婆在一家私企当会计,听说那家私企就是跟他合作的外包加工厂。你帮我打听一下,那家厂的老板是谁,跟刘德厚什么关系。”

李伟点点头:“行,我帮你去查。你也小心点,刘德厚现在盯你盯得紧。”

李伟走后,我回到后勤部,老王正在择菜。他见我回来,赶紧问:“谈得怎么样了?”

“有点麻烦,”我说,“他找内审的人说我伪造证据。”

“那个杀千刀的玩意!”老王骂道,“小张,你听叔一句劝,你不是他的对手。他有靠山,有背景,你一个工人,斗不过他!”

“他有什么靠山?”

老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吧?刘德厚的姐夫,是咱们区经信局的副局长。他姐夫跟咱们王总关系不错,这些年他能在厂里横行霸道,靠的就是这张保护伞。”

经信局副局长?我心里一沉。王建国说他要查,但如果刘德厚真有这层关系,王建国也不一定敢动他。

“好,我知道了,”我说,“老王叔,谢谢你。”

“谢什么,”老王叹了口气,“小张,你是个好孩子,别为了这种人搭上自己。”

下午,李伟来找我。他的脸色很难看:“晨哥,查到了。刘德厚他老婆上班的那家私企,老板叫刘德福,你猜是谁?”

“刘德福?刘德厚的兄弟?”

“对!他亲哥!”

我心里彻底凉了。原来刘德厚在厂里搞的那一套,是家族产业。吃回扣、压质量、外包订单,全是为了给他自己家赚钱。

“晨哥,你怎么办?”李伟问。

我没说话。此时只有一种感觉:无力感。一个人对抗整个体系,太难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李伟,你帮我再打听一件事。刘德福的加工厂,主要做哪几家客户的订单?”

“这我倒是知道,”李伟说,“上周我还看见他们厂的车停在咱们厂门口,是拉废料的。”

“废料?拉废料干什么?”

“刘德福的厂本来是个加工厂,后来不知道怎么,居然接了咱们厂的外包订单。但是那家厂的设备太旧,根本做不了高精度的零件,只能干点粗活。但是刘德厚把价格压得很低,王总觉得利润率不错,就把一些低端订单外包过去了。”

“那这次退货的第十一批次,是不是外包给他的?”

李伟回忆了一下,猛地拍了下脑袋:“对!那批货就是外包的!”

证据链终于串起来了。

原材料不合格是因为设备太旧,根本达不到要求。刘德厚为了压低成本,用自家的设备生产出了次品,却用质检背书说合格。客户退货后,他把锅甩给我,自己全身而退。

“李伟,”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弄到刘德福那家厂的设备清单?”

“能,我爸以前在那家厂干过,认识里面的人,我让他帮忙弄。”

“好,”我说,“我等你的消息。”

李伟走后,我一个人呆坐在仓库里,看着手里的通知单。刘德厚逼我签字,我不签,但继续耗下去,他会找别的方法整我。

快下班时,厂门口传来吵闹声。我探头一看,是刘德厚跟一个司机在吵架,旁边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

“你凭什么不让我进?”驾驶座上的人三十多岁,戴墨镜,态度嚣张。

“厂里规定,外来车辆不能进车间!”刘德厚喊道。

“规定?你是哪根葱?我找你们总经理!”那人下了车,身材高大,一身名牌。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问:“您是客户的?”

那人看了我一眼:“我是华光机械的采购部经理,姓周。你们的零件质量不过关,我们王总要我过来谈赔偿的事。”

华光机械!就是退货的那家客户!

我走上前,主动说:“周经理,我就是质检那边的。关于退货的事,我有一些情况想跟您私下聊聊。”

刘德厚瞪大眼睛:“张晨!你想干什么!”

“刘主任,”我说,“我只是想跟客户解释一下情况。”

“你已经被开除了!没资格谈!”

“我不是没签字吗?”我笑了笑,对周经理说,“周经理,方便的话,下班后我请您喝杯茶?”

周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德厚,点点头:“行,晚上七点,厂门口见。”

刘德厚气得脸都绿了,但他当着客户的面不好发作。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厂门口。周经理已经到了,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茶馆。

“周经理,关于退货的事,我手里有些证据,可能对贵公司有帮助。”我从包里掏出质检登记簿的复印件,“这是质检记录,上面写着原材料硬度不够,但有人压着不处理。后来这批货被外包给另一家厂,用更差的设备生产,质量自然不过关。”

周经理看着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批货,居然是外包的?”

“对,而且外包厂是刘德厚哥哥开的。他是想靠这次退货让厂里赔钱,自己赚外块。”

“太不像话了!”周经理一拍桌子,“我们跟宏远合作这么多年,就是看中你们质量稳定!要是早知道是这样,我们早就换供应商了!”

“周经理,这件事我还没跟王总说,”我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跟您合作,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

周经理看着我,突然笑了:“小张,你挺有胆量的。行,我愿意配合你。你们厂里的质检记录,我能看看吗?”

“我已经拍下来了,”我从手机里调出照片,“这些记录都是原件。而且,您可以去刘德福的厂里看看,他们的设备远不如你们要求的精度。”

周经理仔细看完照片,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就去找你们王总谈。这件事,一定要让他们厂里给个交代。”

05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厂里,就听说王建国把刘德厚叫去办公室了。

不到半个小时,刘德厚就铁青着脸走出来。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咬牙切齿地说:“张晨,你挺能耐的,华光那边让王总查外包的事情!是你搞的鬼吧?”

“刘主任,”我微微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就算王总查我,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姐夫是经信局的,王总还想做下一期的大项目,得罪不起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说的没错。王建国虽然生气,但有经信局的关系压着,他未必敢动刘德厚。

果然,一上午都没动静。下午快下班时,陈秘书给我打电话:“小张,王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放下手上的活,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他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小张来了,”他指了指椅子,“坐吧。”

“王叔,道歉的事……”

“我查了,”他打断我,“刘德福的厂设备确实不行,那批货就是他做的。但是刘德厚来求了我,说他愿意赔偿损失,让我别追究。”

我愣住了:“他赔偿?他怎么赔偿?”

“他愿意私人掏钱,把那批退货的零件重做。而且,保证以后外包订单都给咱们自己车间做。”

“王叔,您不能信他!”我急了,“他这是在拖延时间!他姐夫那边只要打个招呼,您还能拿他怎么样?”

“小张,”王建国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刘德厚的姐夫,在经信局说话很有分量。我们的设备更新、技术改造,都需要经信局批。要是得罪了他姐夫,我们厂下一步的发展就全完了。”

我明白了。在利益面前,道理有时候是没用的。

“王叔,那我的离职呢?”

“你的离职,我压下来了,”王建国说,“我跟刘德厚谈了,他不追究你。不过……后勤那边,你还得继续干。”

“继续干后勤?”我心里一阵发凉,“王叔,他知道是我揭发他,以后还能让我好过吗?”

“我知道委屈你了,”王建国低下了头,“但我也是没办法。小张,你是个好孩子,有技术,有骨气,但有时候,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十二年来,我从学徒熬成质检组长,每天起早贪黑,认真对待每一道工序。到头来,却只能得到一个“继续干后勤”的结果。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来,“王叔,既然这样,我也不让你为难。我想辞职。”

“辞职?”王建国站起来,“小张,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我只是想清楚了。在这个厂里,或者在这个体系里,我一个小工人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既然刘德厚能靠关系逍遥法外,我也没必要在这儿窝着了。”

“那你舅舅……”

“我会跟他说的,”我打断他,“临走前,我想跟刘德厚说最后一句话。”

王建国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你去吧,别闹太大。”

我走出办公室,给刘德厚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车间,让我过去。

我一进车间,就看见刘德厚站在生产线旁边,正在跟工人说话。他见我来了,冷笑一声:“怎么?王总没留住你?”

“刘主任,”我走到他面前,“我来办离职手续。”

“离职?”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怎么?你也会怕了?行了行了,赶紧去人事部签字,我好给你办手续。”

我从口袋里掏出通知单,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签字前,我想说一句话。”

“说吧,我给你时间,”他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我看着他,缓缓说:“刘主任,你赢了我,但也只是赢了这一次。我不辞职,是因为我还有更好的地方去。”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小张啊,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舅舅,”我说,“我想好了。我答应你,去总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笑声:“好小子!总算想通了!明天就来报到吧,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挂断电话,看着刘德厚的脸,从得意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震惊。

“你……你叫谁舅舅?”

“刘主任,”我笑了笑,“总公司董事长张建国,是我亲舅舅。”

刘德厚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了,”我补充道,“王总应该也告诉你了吧,这次能查出来,是因为有客户配合我。华光那边的周经理,是我朋友。”

“你……你……”刘德厚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我,“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多没意思,”我拿起通知单,“好了,我来办离职手续。不过……”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签这张单子。让你找,让你们总经理亲自来找我签字。”

刘德厚的脸彻底白了。车间里的人全看着他,他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紫。

“你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吼道。

“让他来找我签字,”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舅舅,麻烦你跟王总说一声,我明天去总公司报到,我的离职手续,让总经理亲自来找我办。”

电话那头,舅舅沉默片刻,说:“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转身往车间门口走。身后传来刘德厚的声音:“你……你给我站住!”

我回过头,看着他,笑了:“怎么?你还想把我锁在车间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车间里的工人全都看着我,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走出车间,夕阳正好照在脸上的感觉真好。

走出厂门口时,我手机响了。是舅舅的电话:“小张,王总给你打电话了吗?”

“还没。”

“等一下,”舅舅说,“你跟他谈的时候,记得客气点。他也是没办法才听刘德厚的,毕竟经信局那边的人他得罪不起。”

“我知道,”我说,“舅舅,谢谢你。”

“谢什么,”舅舅笑了,“你是我外甥,我不帮你谁帮你?不过你小子,真是倔啊,早答应来总公司,至于受这份罪吗?”

“我不想去总公司了,”我说,“我想自己开厂。”

电话那头愣了很久,才说:“你说什么?”

“我想自己开厂,”我重复了一遍,“我手里有技术,有经验,也有客户。与其去总公司给你打工,不如自己创业。”

“你小子……真有骨气,”舅舅的声音里有欣慰也有惊讶,“行,舅舅支持你!资金不够跟我说!”

“好,谢谢舅舅。”

挂断电话,我看着天边的云彩,忽然笑了。十二年在这里,我付出了青春,学到了技术,也看清了人心。现在,是时候换个赛道了。

“张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王建国正小跑着过来,脸上陪着笑。

“小张啊,你别急着走!我刚才跟张总通过电话了,他说你想去总公司?那怎么能走呢!来来来,咱们再谈谈,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他说的好听,但我知道,如果不是舅舅的关系,他绝对不会这么慌张。

“王总,”我说,“我不去总公司了。我想自己开厂。”

“自己开厂?”他愣住了,“开什么厂?”

“机械加工厂,”我说,“我这十二年的技术,不能白学。”

“这……这可不是小项目啊,”他擦了擦汗,“你有人脉吗?你有资金吗?”

“人脉我有,技术我有,资金……”我笑了笑,“我舅舅说,他支持我。”

王建国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如果张建国支持我,那资金根本不是问题。

“小张,”他叹了口气,“我承认,刘德厚这件事我没处理好。但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王总,我不怪你,”我打断他,“在这个位置,你也有你的无奈。但是,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