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光打在我脸上,暖得有些发烫。
台下的亲戚们端着酒杯,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
我正想着待会儿敬酒该说什么,未来婆婆唐秀云站起来,指着墙上那幅金边框的绣品,笑着说:“你们看看这手艺,梦璇这孩子真有出息,听说绣了整整好几个月呢!”
我手一抖,半杯酒洒在桌上。
那幅绣品右下角,歪歪扭扭绣着三个字——“周梦璇”。
那明明是我熬了四个月,用外婆留下的丝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我后母坐在前排,端着一副温婉的笑,悄悄拽了拽父亲的手。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你闺女当着这么多人,可别给我丢脸。”
01
我叫周梦洁,今年二十四岁。
我妈走得早,八岁那年秋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梦洁,你要好好长大。”说完这句话,她眼睛一闭,就再也没睁开。
我爸叫周建国,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老实巴交一个人。
我妈走后,他一个人拉扯我三年,后来经人介绍娶了刘玉蓉。
刘玉蓉带着个六岁的女儿,就是周梦璇。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后妈不后妈的。
刘玉蓉进门头一年,对我确实不错。
给我梳头,给我买新书包,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
我那时候真觉得,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妈。
后来弟弟出生了,一切都变了。
也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慢慢、慢慢地。就像烧开水,一开始你感觉不到温度,等到烫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好吃的先紧着弟弟,再是梦璇,最后才轮到我。
新衣服先给梦璇买,我穿她剩下不要的。
上初中那年,我想考县高中,刘玉蓉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
最后我去了镇上的裁缝店当学徒。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最后面。
好在还有外婆。外婆赵慧婕是镇上有名的苏绣老艺人,我妈的手艺就是跟她学的。我妈走后,外婆隔三差五来看我,偷偷教我绣花。
我记得她第一次教我穿针的时候,手把手地说:“梦洁,你妈没把这门手艺学全就走了,你要替她学下去。记住,一个人有了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学了八年。
这八年里,我白天在裁缝店干活,晚上跟外婆学刺绣。
外婆教得严,一个针脚歪了都要拆了重来。
她说:“苏绣讲究的就是一个‘细’字,细节见功夫。”
去年冬天,外婆走了。
走之前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袱,里面是半箱丝线。
那些丝线颜色鲜亮,拿在手里滑得像水一样。
外婆说:“这是我一辈子的家当,留给你。梦洁,你做好东西,上天看得见。”
我抱着那半箱丝线,哭得说不出话来。
外婆走后,我一直想绣一幅大的。
正好今年定了亲,男方叫唐俊名,做建材生意的。
人长得不咋地,但实在,对我好。
他妈唐秀云也是个爽快人,头一回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梦洁这姑娘我瞧着顺眼,以后我就是你亲妈。”
订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六。
我想着订婚那天得撑撑场面,就决定绣一幅“百鸟朝凤”。用外婆留下的丝线,把她老人家的手艺亮出来。
这一绣就是四个月。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绣到七点去店里。晚上回来接着绣,常常绣到半夜。眼睛熬红了,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眼,吃饭都端到绣架旁边吃。
唐俊名来看我,看我熬得眼睛通红,心疼地说:“别绣了,买一幅现成的不就行了?”
我说:“那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
他就不劝了,买了好多营养品放在我桌上。
绣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后母刘玉蓉开始往我屋里跑。
一会儿送杯水,一会儿送盘水果,站在绣架旁边看半天,嘴里啧啧称赞:“哎呀,这绣得真好,跟活的一样。”
我没多想,觉得她终于转性了。
有一次她摸着丝线问:“这线哪儿买的?颜色真好看。”
我说:“外婆留下的。”
她就没再问了,但眼睛一直在丝线和绣品上来回扫。
梦璇也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撇撇嘴说:“有啥了不起的,现在谁还绣这玩意儿。”
我没理她。
四个月后,最后一个针脚落定。一幅“百鸟朝凤”终于绣完了。一百多只鸟围着一只凤凰,有的在飞,有的在鸣叫,有的在梳理羽毛,活灵活现的。
我把它摊在堂屋的桌上,用湿布盖好,打算第二天收起来放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可能是熬了太久,终于松了劲儿。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堂屋的门,愣住了。
桌上的绣品不见了。
02
“绣品呢?”我冲到后母房门口问。
她正给弟弟穿衣服,头也没抬:“哦,我拿去给专家看看。你不是说要挂订婚宴上吗?我找人帮你看看有没有瑕疵,别到时候丢人。”
“什么时候还我?”
“过两天吧,急什么。”
我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那绣品是我四个月的心血,一天不在我身边我都觉得不安。
但是我爸在旁边说:“你妈拿去给你办事,你还不放心?”他管刘玉蓉叫“你妈”,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习惯。
我没再说什么,回屋等了两天。
两天后我去问,刘玉蓉说“专家还没看完”。
三天后去问,她说“等着吧”。
四天后我觉着不对劲了。她每次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手里忙活着别的事,好像在躲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店里上班,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带钥匙,折返回去。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刘玉蓉的房间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刘玉蓉背对着我,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红木箱子。箱子里放着好多东西,她在里面翻来翻去,最后拿出一块叠好的布。
是我那幅绣品。
她把绣品展开,铺在床上,低头看着,手在上面摸来摸去。
我想推门进去,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又放下了。
她说了“拿去给专家看”,绣品却锁在她自己的箱子里。这说明什么?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但没想明白她到底要干嘛。
我悄悄退出去,站在院子里。
小姑林宝珠正好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摇摇头没说话。小姑一向疼我,但我不想让她掺和家里的事。
小姑压低声音说:“你后妈最近老往唐家跑,你知道吗?”
“她去唐家干嘛?”
“说你妹手艺好,还说要给唐家送幅绣品当礼。你说奇怪不奇怪,梦璇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那会儿我还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后母又在打什么主意。
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准备别的事。绣品不在手里,我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办法。我爸说了,一家人别搞得太难看。
腊月十五,订婚前一天,我去唐家送喜糖。
一进堂屋,我愣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百鸟朝凤”,金色的边框,玻璃罩子,挂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是我那幅。
右下角用金线绣着三个字:“周梦璇”。
下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妹周梦璇敬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脑子里嗡嗡响。
唐阿姨走出来,看我盯着绣品看,笑着说:“你妹真懂事,听说我属凤凰,专门绣了这幅给我当见面礼。绣了大半年呢,你看看这手艺,跟你有一比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啦?”唐阿姨看我脸色不对。
“没……没事。”我挤出一个笑,“绣得挺好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唐家的。走在路上,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偷了我的绣品。
她改成梦璇的名字。
她当成梦璇的礼物送给未来婆婆。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我爸,指头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他会信我吗?
这么多年了,每次我说刘玉蓉不好,他都说“你多心了”、“你妈对你还不够好?”。
有一回我说后妈偏心,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她给你吃给你穿,你还想怎么样?”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哭。
手机响了,是唐俊名。他问我来家里了没,我说来了。他说“我妈可喜欢那绣品了,夸了你妹好久”。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明天就是订婚宴。
我不能丢人。
03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刘玉蓉在厨房洗碗,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梦璇在房间里试衣服,一件一件地换,喊她妈过来看。
我走进堂屋,坐在沙发上。
“爸。”
“嗯?”
“我那幅绣品……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爸眼睛盯着电视:“你妈不是拿去给你办事了吗?”
“那幅绣品现在挂在唐家。”
“哦。”他拍了一下大腿,“你妈说梦璇也绣了一幅,送给唐家了。挺好的,一家人嘛。”
“爸,那幅绣品是我绣的。”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摆摆手:“你这孩子,你妹绣的你就别眼红了。都是一家人,谁绣的不一样?”
我嗓子眼堵得厉害,好半天没说出话。
“一家人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要写梦璇的名字?”
“你妹还小,想给她自己长点脸,你当姐姐的让着点。”
“我绣了四个月。”
我爸沉默了。他看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手里的遥控器捏得很紧。
“你妹她……”他顿了顿,“她不像你有手艺,她什么都不行。你妈想给她找个婆家,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我的东西就成了她的嫁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爸声音高了,“你后妈对你不好吗?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妹有的你都有,你还要怎么样?”
“她有偏心我?”
“偏心什么偏心?你妹小,你当姐姐的不该让着点?”
我不想说了。
再说下去就是吵架,吵赢了又能怎样?他能让后妈把绣品还给我?能让唐家把绣品摘下来?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女儿被人欺负了。
可他不想知道。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刘玉蓉端着碗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梦洁,明天订婚,早点睡,别熬夜。”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我进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把外婆留给我的丝线盒打开。那些丝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五颜六色的,每一根都是外婆亲手染的。
我拿出一根金色的丝线,捏在手里。
那是外婆最后给我的一批线,她说:“这金线是我用真金粉染的,市面上买不到。你以后要是绣重要作品,就用这个做标记。”
我想起她教我的规矩:每幅绣品背面靠近卷轴的地方,要用金线绣作者的名字。
她说:“这是一个绣娘的身份证。别人可以偷你的图,偷你的花样,但只要名字在,作品就是你的。”
我把金线缠在指头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我掏出手机,给小姑发了条消息:“姑,明天订婚礼,你能早点来吗?”
小姑回得很快:“咋了?”
“有事。”
“好。姑一早就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幅绣品,凤凰的尾羽是我一根一根缝上去的,孔雀的羽毛是我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一百多只鸟,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姿态。
我对着它们坐了四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全是针眼。
现在它挂在那里,写着别人的名字。
窗外传来刘玉蓉的笑声,她在跟梦璇说话,好像在讨论明天穿什么衣服。梦璇的声音娇滴滴的:“妈,明天我穿那条红裙子好不好?”
“好,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笑声穿过墙壁,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睛。
明天,订婚宴。
我不会闹。
但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04
订婚宴定在镇上最大的酒楼。
一大早就开始热闹,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院子里停满了车。
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
刘玉蓉穿了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梦璇穿了条红裙子,站在她妈旁边,时不时拨一下头发。
我一早就起来了,穿了件米白色的旗袍,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没化妆,抹了点口红。唐俊名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走吧。”
到了酒楼,我看见那幅绣品已经挂好了。靠墙的架子,金色的边框,灯光照在上面,凤凰展翅欲飞。下面写了张红纸条:“妹周梦璇敬上。”
来的人都在看。七姑八姨围了一圈,啧啧称奇。
“哎呀,这绣得真好,跟真的似的。”
“梦璇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
“这孩子有出息。”
刘玉蓉站在旁边,脸上笑开了花:“孩子自己喜欢,偷偷学了好几年,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小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小声问:“那真是你绣的?”
“嗯。”
“你爸知道吗?”
“知道。”
小姑咬了咬牙:“我昨天就想来跟你说,但怕你难受。你看看她那得意的样子,好像真是她闺女绣的一样。”
“我没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看着台上。唐阿姨正在那里安排座次,一会儿她还要上台讲话,当媒人。她是这场订婚宴的主婚人,也是未来婆婆。
小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梦洁,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姑相信你。”
舅妈从旁边经过,拉住我:“梦洁,你妹那绣品你教她了?绣得真不赖。”
“她自己学的。”
“是吗?那你们家可出了两个能人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人来得差不多了,唐阿姨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喊话:“各位亲戚朋友,欢迎来参加我家俊名和梦洁的订婚礼。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先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
“我们家俊名啊,老实本分,我就盼着他找个好媳妇。梦洁这孩子,我第一眼就喜欢,懂事,能干,踏实。”
台下有人鼓掌。
唐阿姨接着说:“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就是梦洁的妹妹梦璇。这孩子有心,知道我属凤凰,专门给我们绣了一幅‘百鸟朝凤’。说实话,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这手艺,真了不得!”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那幅绣品。
有人喊了一声:“梦璇,你给大家讲讲,这绣活儿是怎么学的?”
刘玉蓉接话快:“孩子自己琢磨的,我也不懂。”
唐阿姨笑着说:“正好,梦洁也是行家,梦洁,你上台来,给大家说说这绣活儿精在哪儿?”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刘玉蓉端起了茶杯,低头吹了吹。
梦璇站在旁边,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得意。
我爸坐在主桌上,低着头玩手机。
我看着台上那幅绣品,灯光打在上面,凤凰尾巴上的金线闪闪发光。那一根一根的金线,是我从外婆留下的线盒里拿出来的。
我站起来。
说了句让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说。”
台下的亲戚们安静了。
刘玉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走到台边,唐阿姨笑着把话筒递给我。我握着话筒,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胸口像有面鼓在敲。
但我还是开了口。
“这幅绣品,绣得很精细,凤凰的尾羽用的是缠丝针法,孔雀的羽毛用的是散套针法。一共一百零八只鸟,每一只鸟的羽毛颜色都不一样。”
刘玉蓉脸上挂着笑,但端茶杯的手指捏得很紧。
“不过,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外婆赵慧婕,是咱们镇上最有名的苏绣师傅。她教了我一个规矩——绣娘绣完一幅作品,在背面靠近卷轴的地方,用金线绣上作者的名字。她说,这是绣娘的身份证。”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绣品背后的卷轴处,刮开金线能看到名字。”我盯着那幅绣品,“这幅‘百鸟朝凤’的背面,也绣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玉蓉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爸猛地抬起头。
唐阿姨愣住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幅绣品。
“所以,”我说,“谁绣的,刮开背面就知道了。”
05
唐阿姨走到绣品前,动作很慢。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玉蓉,最后目光落在绣品上。台下鸦雀无声,连小孩都不闹了。
刘玉蓉站起来,声音有些抖:“梦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你妹偷你的东西?”
“我没说她偷。”我看着刘玉蓉,“我只是说,这幅绣品背后,应该有作者的名字。”
“你妹也学了绣花,她有她的规矩。”
“那好。”我说,“刮出来看看,看看是‘赵慧婕’三个字,还是别人。”
刘玉蓉的脸白了。
梦璇站在旁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妈:“妈……”
唐阿姨没再犹豫,把绣品从架子上取下来。她翻到背面,用手在卷轴边缘摸索了一下。
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梦洁说的是真的假的?”
刘玉蓉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唐阿姨停下来看着她。
刘玉蓉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唐姐,这事咱们私下说,别在这么多人面前……”
“说什么?”唐阿姨看着她,“背后到底有没有名字?”
刘玉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他看着刘玉蓉,声音低沉:“她说的,是真的?”
刘玉蓉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建国,你听我说……”
“我问你,她说的,是真的?”
刘玉蓉没回答,眼眶红了,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爸甩开她的手,对唐阿姨说:“刮。”
唐阿姨把卷轴处的丝线拨开。那根金线藏得很深,她用小指甲刮了两下,露出来了。
她盯着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有人问。
唐阿姨抬起头,看着我说:“是‘赵慧婕’三个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场。
台下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梦璇偷梦洁的绣品?”
“我说呢,梦璇啥时候会绣花了。”
“这刘玉蓉也太缺德了。”
刘玉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梦璇“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我弄的,是我妈让我这么做的!”
刘玉蓉猛地回头,瞪着她。
梦璇边哭边说:“我妈说把姐姐的绣品拿过来绣上我的名字,送给唐阿姨,以后好给我找个好婆家。我不敢不答应……”
“你胡说什么!”刘玉蓉尖叫一声。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一切,心里没有预想的那种痛快。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有块大石头被搬走了,但留下一个大坑。
唐阿姨把绣品捧在手里,看着我,眼圈也红了:“梦洁,委屈你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我看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闺女。”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刘玉蓉面前。
“刘玉蓉,你嫁给我十二年,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建国……”
“我闺女八岁没了妈。”
刘玉蓉的眼泪流下来,声音发抖:“建国,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闭嘴。”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举起右手,狠狠扇在刘玉蓉脸上。
“啪”的一声,响得刺耳。
刘玉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捂着半边脸,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巴掌,”我爸说,“是替我闺女打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酒楼,头也没回。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见身后有人叹气。舅妈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背说:“孩子,别难过,有姑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
但我没哭。
06
那巴掌之后,好一阵没人说话。
刘玉蓉捂着脸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没走,就站在那,眼睛看着我爸走出去的门。
梦璇还在哭,声音小了些。有亲戚把她拉到旁边,给她递纸巾。
唐阿姨清了清嗓子,把绣品重新挂回架子上,转头对大家说:“各位,各位,今天的事让大家看笑话了。不过事情既然说清楚了,就翻篇了。梦洁这孩子受委屈了,我代表唐家说一句——以后梦洁就是我亲闺女,谁再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我看着唐阿姨,心里暖和了一下,总算还有人在乎我。
小姑林宝珠走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走,姑带你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下午还有正事。”
“姑,我没事。”
“你这孩子,有事没事姑能不知道?”她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你爸打那一巴掌的时候,你没看见,他的手都在抖。”
“他早就该打了。”
小姑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你就是逼他,他也不会轻易动。他今天能甩那一巴掌,说明他心里是知道对错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刘玉蓉做了那么多事,他都装糊涂。现在打一巴掌,就算完了?
“姑,”我说,“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样?”
“那绣品是我的,我要拿回来。”
小姑点点头:“应该的。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
正说着,唐俊名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水。他看着我,有些笨拙地问:“你……你还好吧?”
“那绣品,真是你绣的?”
“真的。”
“我刚刚才知道。”他抓了抓头发,脸涨得通红,“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说你这个人,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又能怎样?”
“我……”他半天没接上话,最后说,“我可以去找你后妈算账。”
“算了吧。”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不怕事儿,就怕你憋着。”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软。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宴席还是照常进行。菜上了桌,亲戚们又开始喝酒吃菜,气氛才稍微热闹了些。但谁都知道,今天这个订婚宴,怕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玉蓉没再出现,梦璇也躲出去了。有亲戚说看到她俩坐着一辆车走了,回娘家了。
我爸一直没回来。
我坐在主桌上,唐俊名在旁边给我夹菜。唐阿姨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傍晚的时候,宴席散了。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临走前都拉着我的手说一些“别往心里去”、“你后妈不是东西”之类的话。
我送完最后一个亲戚,回到酒店大堂,就看见我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烟头在地上扔了一堆。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
“闺女。”
“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那年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闺女就靠你了’。我没做到。我不是东西。”
他说完,又摸出一根烟。
“那幅绣品,我明天去唐家拿回来,给你。”
“不用,唐阿姨说过两天送过来。”
他点了点头,猛抽了两口烟。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大截,声音有些哑:“过后吧。”
“过后什么?”
“过后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头发白了很多。这些年他老了,腰也有点佝偻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过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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