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板,你这人够黑的啊!”

许峰站在院子门口,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老婆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反而更来劲了:“我年年照顾你生意,你倒好,给别人的房比我便宜一百多!”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没吭声。

他骂了十来分钟,看我不接话,最后丢下一句:“钱退给我,这房我不要了!”

我放下茶杯,走进屋里拿出厚厚一沓钱。许峰愣住了,没想到我真退。他接过钱,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他不知道,那间房,昨晚就被一个180人的摄影团订了。

他更不知道,我从头到尾,等的就是他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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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峰来的时候,我刚把院里的桂花扫干净。

五月天的太阳不算毒,但闷得很。我坐在门口藤椅上,翻着上半年的账本,心里挺满意。虽然今年比去年淡了点,但老顾客稳当,收入还算可以。

“郭强!在家不?”

许峰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我抬头一看,他带着他老婆来了。他老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来串门的。

许峰是我老同学,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每年这时候他都会来我这儿住两晚,一来就是四五年了。

“峰哥来了,坐。”我给他搬了张凳子。

他坐下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也没让让我。我习惯了,这人就是这样,不拘小节。

“今年五一我打算带家人来住两天。”他吐了口烟,“还是老样子,那间朝南的。”

我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价钱呢?”他问。

我说:“五一节假价,你跟往年一样。”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我当时觉得这事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许峰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不对,进门就瞪着我。他老婆站在他身后,表情也很古怪。

“郭强,我问你件事。”他把手机拍在我面前,“你给别人多少钱一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峰哥,你这话啥意思?”

“别跟老子装!”他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兄弟上个月来你这儿住,告诉我你收他一百八。我年年来,你收我二百二。这啥意思?坑熟人?”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

“峰哥,上个月是淡季,我收一百八。五一节假,肯定要涨价的。你兄弟来的时候又不是节假,价钱自然不一样。”

“放屁!”他拍桌子站起来,“你就是看人下菜!熟人就好欺负是不是?我年年照顾你生意,你就这么回报我?”

他老婆在旁边帮腔:“是啊,老同学还这么算计,太过了吧?”

我老婆谢淑珍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许峰,又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峰哥有点误会,我解释清楚就好。”

我没接话。

许峰骂了好一阵,看我一直不吭声,最后丢下一句:“我不管,反正那房我不要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拉起他老婆就走了。

他走后,谢淑珍把锅铲往桌上一放:“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过两天他气消了再说。”

“你还等他消气?”谢淑珍眉头皱起来,“他在村里这么说你,不怕别的客人听见?”

我没回话。

但她说的没错,这事的麻烦在后头。

02

许峰骂我的事,第三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老周,一个退休干部,每年秋天都来我这里住半个月。

他声音很和蔼:“小郭啊,我听人说你那房价比别人贵,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解释了一遍,他说明白了,挂了电话。

但我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那股热乎劲儿没了。

接下来几天,又连着三个老顾客打来问。我一个个解释,说得口干舌燥。其中老刘直接取消了预订,理由是“去看看别的”。

谢淑珍把预订单翻了一遍,脸都气白了:“这就退了四个了,都是一直照顾咱们的老客。”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知道想办法?”她把单子拍在我面前,“许峰那边你去找他说说,让他别再到处传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挺烦。

但许峰的脾气我太清楚,他要是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去找他只会火上浇油。

“再等等。”

“还等?”谢淑珍气得直跺脚,“再等下去咱们这店就黄了!”

一周后,丁俊楚来喝茶。

丁俊楚是许峰的妹夫,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人挺本分。他隔三差五就会来我这儿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大哥这几天一直在镇上麻将馆说你。”丁俊楚叹了口气,“说他怎么照顾你生意,你反过来坑他。还说你的房都是脏的,床单不换,毛巾也不消毒。”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丁俊楚看着我,“我也是听别人转的。哥,你最好找他谈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丁俊楚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发呆。

谢淑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我刚才问了隔壁王婶,她说许峰在麻将桌上讲你的坏话讲了整整一下午。”

她还是那么大火气。

我摇了摇头:“报警也没用。他又没怎么样,就是嘴上说说。

“那就这样让他说下去?咱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我沉默了。

那一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许峰在麻将桌上唾沫横飞说我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想着这几年对许峰的照顾。

他每年都来,我每次都给他留最好的房间。

有一年他没提前订房,临时来的,我那晚本来可以接一个旅游团,愣是推了,就为了让他住得舒服。

借五万块的事就更别提了。

三年前他周转不开,低声下气来找我,我二话没说给了。

他知道感恩吗?

现在因为三十块的差价,他就这么糟蹋我。

第二天早上,我对谢淑珍说:“我去镇上办点事,你看着店。”

“去办什么事?”

“找曾立业。”

谁?

我没解释,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曾立业的照相馆在镇文化站旁边,开了三十年。他是镇上最有名的摄影师,手里还管着一个摄影爱好者协会。

我走进照相馆时,他正在修图。

“小郭来了!”他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招呼我坐。

“曾叔,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听说你最近在组织摄影采风团?”

曾立业眼睛一亮:“你听说了?对,我正愁呢。一百八十人的团,地点还没定。

“来我这儿吧。”我说,“我那民宿你也知道,环境好,房间够,还管三餐。”

曾立业想了想:“价钱怎么样?”

“三晚起订,含三餐,免费向导。”我说,“我给你们最大的优惠。”

“那行!”他当场拍了板,“下周我过来看现场,可以的话就签合同。”

我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经过镇上的麻将馆时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许峰坐在牌桌上,叼着烟,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我启动了电动车,一路骑回民宿。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跟谢淑珍说了。

“你联系了摄影团?”她眼睛瞪得很大,“一百八十个人?订金给了吗?”

“还没签合同,但曾主席答应了。”

谢淑珍算了算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笑:“一百八十个人,三晚,那得多少钱啊?”

“别急。”我说,“等签了合同再说。”

“许峰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许峰的性格。

他骂了我这么多天,无非是想逼我低头,给他的房打折。他觉得我是个软柿子,捏一捏就会服软。

但他不知道,这四年我默默承受了多少。

当邻居路过时说“郭老板真有架子”,我没反驳。

当老顾客打电话来问时,我也只能一五一十解释。

但这并不表示我会一直忍着。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彻底闭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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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正在准备给客人的晚饭,门口突然吵起来。

出去一看,心里先是一沉。

许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夹着根烟,指着我喊:“郭老板,你出来!”

他身后站着三个男人,都是镇上眼熟的酒鬼。

“咋了?”我放下手里的菜刀,拍了拍围裙走出来。

没咋,你哥几个来你这儿坐坐。”许峰往石凳上一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咋了,老同学来了都不让坐?

谢淑珍从里面看出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我说。

“没那么多话。”许峰拍了拍手,“就是来你这儿喝两盅,咋了?”

我当时还有点犹豫。

他又接着说:“给你个台阶下,把房费降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还是老同学,和气生财,你说是不?

说着,他打开一箱啤酒,几个人在院子里划起拳来。

周围的邻居听到了动静,纷纷开门探头看。李家嫂子站在门边,眼珠子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一个外地客人刚好回来,看到这阵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老板,这是……”

“没事,我老同学。”我说。

那客人将信将疑地往里面走。

谢淑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铲子,脸都青了:“许峰,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跟兄弟喝两杯。”许峰端着酒瓶,故意大声喊道,“这里的房住不起,咱们喝点酒总是可以的嘛,对不对,郭老板?对了,这房退了好几间了吧?空房那么多,要不你考虑考虑?”

我还没开口,他那边又喊起来:“把这房费再降一降,我也不是不能回来住。”

旁边两个酒鬼也跟着起哄。

我老婆气不过:“许峰,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许峰站起身,“我年年照顾你们生意,换来的是啥?你们自己说,是不是你们自己理亏?”

“退就退,明天就退!”谢淑珍把锅铲往桌上一甩。

周围邻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退钱!”许峰朝我喊,“你不是说那房不退钱吗?现在退钱啊!”

他老婆也在一旁说风凉话:“对啊郭老板,你们不是硬气吗?退钱退房!”

我不敢再看下去。

我转身进屋,翻出钱递给谢淑珍:“去,当面点清给他。”

谢淑珍愣了一下,还是拿着钱出去了。

“许峰,这是你交的订金,我一分不少退给你,这里还多了一百块,算是赔偿你的损失。”谢淑珍把钱递过去。

许峰接过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给你了,房就不留了。”我站在门口说,“你们想喝酒就换个地方喝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许峰愣住了。

我转身走进屋,轻轻掩上门。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许峰的声音:“行,你郭强厉害,钱收了!以后别求我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淑珍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

“这下好了,钱退了,他还会到处传咱们心虚。”

“那你还……”

“我乐意。”

谢淑珍被我噎住,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丁俊楚又来了。

他进门时脸上很尴尬:“哥,我听说了。”

“没事。”

“他回去后还跟人吹,说你怕了,所以才退钱给他。”

丁俊楚小声问:“那你这房……”

“我已经有主了。”

丁俊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曾立业的微信:“小郭,合同拟好了,明天早上我过去,你准备好房间。”

我回了个“好”。

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许峰的微信号,最终没有发消息。

明天他会看到结果的。

我的房,从来就不缺主。

空着,也不是留给他打折用的。

04

许峰退钱后那几天,我的生意差得很明显。

原来订的四五拨客人,退了仨。剩下的两个,还是提前交了订金,不好意思再退的那种。

谢淑珍天天翻记录簿,越翻越烦躁。

“这个月亏了多少你算过没?”

“还行的。”

“还行?入不敷出了!”她把本子一甩,“你要算,我不给你算。你到底什么时候去跟许峰把话说清楚?”

“会处理的。”

“你每次都这么讲!”谢淑珍眼圈都红了,“我就问你,什么时候去?”

我没回答她这个。

当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照相馆。

曾立业正在门口抽烟,看到我来,招招手:“小郭来得正好,合同我打印好了,你过来看看那些条款,觉得没问题就签字。”

“好。”

合同不长,二十几页。

我一行一行看,把住宿时间、三餐标准、退改条款逐条核对。

“曾叔,有个事想问一下。”

“入住时间是哪几天?”

曾立业翻出来看了看:“五月十五号到十八号。”

我算了下,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那正好是许峰原本订的时段。

许峰当初说的就是“五一节假那几天”,但因为后来闹翻了,他也明确说过不要了。我退了他的订金后,那间房就空出来了。

现在这日子正好能接上。

我什么都没说,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曾立业看我麻利,笑呵呵地说:“小郭办事,我喜欢,爽快!”

“曾叔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一百八十个人招待好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本来还发愁去哪找,这下好了,既给你送了生意,也给我解决了大麻烦。”

从照相馆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民宿走。

路过麻将馆时,我又看见许峰了。

他坐在门口喝茶,跟一个老头聊天,笑得很得意。

他看到我路过,还特意喊了一声:“哟,郭老板,忙着呢?那空房找到了没?”

我没停,继续骑。

他在后面喊:“听说村里好多人都退了你的房,你那民宿还开得下去吗?实在不行就把房价降一降算了!我那几个兄弟还等着呢!”

我心里冒出火。

但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把手,继续骑。

回到民宿,谢淑珍在厨房洗碗。

合同签好了?”她问。

签了。

“多少钱?”

我把合同递给她。

她拿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百八十个人,三晚,每人每天一百五……这,这得多少钱啊!”

“六万左右吧。”

“六万?”她激动得差点把碗摔了,“那比咱们上半年加一起还多!”

“别高兴太早。”我说,“日子定在五月十五到十八号,那几天咱们得准备充分。”

“没问题,我这就去列清单,看看缺什么。”

她转身进了厨房,脚步轻快了很多。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长长舒了口气。

许峰以为我会低头求他回来,以为那间房会空着。

他不知道,我的底牌早就打好了。

接下来的七天,我和谢淑珍开始了全力备战。

先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买了五十床新被褥,跟村里几个妇女说好帮忙做饭的工钱。厨房里米面油盐全补了一遍。

我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订了五十箱矿泉水。

谢淑珍问我:“这么多水用不完吧?”

“摄影团人多,跑进跑出肯定会喝。”

“也对。”

到了五月十四号,一切就绪。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很平静。

明天就是五月十五号。

许峰大概还在麻将桌上吹牛吧。

他做梦也想不到,明天会有四辆大巴车开进村。

而那间他口口声声说“肯定会打折”的空房,已经是我腾出来给另一批人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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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峰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太阳还大得很。我蹲在院子里修篱笆,汗流了一背,手里的螺丝刀拧得手都酸了。

“哥。”

抬起头,丁俊楚站在门口,脸色很古怪。他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半天没说话。

我擦了一把汗:“咋了?”

“大哥让我来传个话。他说……”

丁俊楚犹豫了一下,像是这话自己也不想说出口。

最后他还是说了:“他说让你考虑清楚,要是把那间房降价,他还能回来住。还说他那帮兄弟都等着。

我低下眼睛,继续拧螺丝。

丁俊楚又补充:“他说这周那间房不是还空着嘛。”

我没抬头:“那间房已经有人了。

“啊?”丁俊楚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前几天就定出去了。五一节假后第三晚,也就是明天,住进来的是摄影团。”

“那大哥那边……”

“你转告他,就说那间房满的。让他不用担心,我早就告诉他退房了,既然退了,这房自然就由我来安排。还有……以后别拿那房来说事,没意思。”

丁俊楚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哥,我实话跟你说吧。大哥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你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退钱,他觉得你没给他面子,所以闹到现在。”

“那我该给他跪下磕头吗?”

丁俊楚被噎住了。

我心里清楚,这不只是面子。

许峰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比他强。当年他跟我借钱,已经是破了底线的。现在又因为房价的事吵成这样,那他肯定是越想越气。

关键不在于那三十块钱,在于他觉得我瞧不起他了。

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一直拿他当老同学,能照顾就照顾。

可他非得把事情往最难看的那个方向推。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跟他说吧,钱退了,房也退了,这事就结束了。让他别再找我了。”

丁俊楚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闭上嘴,转身走了。

他走了不到十分钟,许峰的微信就发过来了。

语音,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生气,又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味道:“郭强,你说那间房有人了?谁啊?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求你是吧?你听好了,我许峰不求人!你要是真有本事把那房卖出价,那算你厉害。反正我就一句话,那房要是空着,你也别想让我回到你那贵得离谱的破地方住!

我没有回。

已经没必要了。

晚上,我又接到了一个人的微信。

这次不是许峰。

是曾立业:“小郭,明天早上八点,四辆大巴准时到。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曾叔,你就放心。”

“那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镇上的灯光星星点点。

许峰的麻将馆,大概正热闹着。

他还在等着我低头吧。

但明天,他就会明白了。

那间房,真的满了。

06

五月十五号,早上七点。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谢淑珍比我更早,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她一边切咸菜一边念着:“面粉够不够?鸡蛋哪儿去了?

我把桌椅板凳全摆好,院子里摆了一排长桌,上面放着碗筷茶水。

隔壁的李家嫂子探头过来问:“郭老板,今天咋这么大阵仗?”

“来了个团,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她张大嘴,“好家伙,那你忙得过来吗?

“帮忙的人已经找好了。”

她也没多问,缩回了头。

八点差十分,我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四辆大巴车排着长队,缓缓开进村口那条窄路上。

曾立业坐在第一辆车上,冲我摆了摆手。

车队在我民宿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接一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走下来。

有老头,有老太太,也有年轻人,人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带着笑。

郭老板,欢迎欢迎!”曾立业跳下车,握住我的手,“你这地方真不错,光这院子就有看头。

“曾叔你看哪儿合适就在哪儿拍,随便拍。”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架起三脚架,有人蹲在桂花树下调光圈,有人爬上后院的台阶找机位。

本来我还担心有人会觉得哪里不好,但现在看看,几个年纪大点的指着院子里的老瓦片说:“这个有年头了,拍出来一定好看!”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里算是有底了。

一百八十个人,虽然忙,但氛围一下就对了。

谢淑珍端着茶水出来,一一招呼着。厨房里帮忙的妇女们也忙碌起来。村里的邻居们探头探脑地看,有些人没见过这阵仗,站在巷子口闲聊。

“郭老板这是接了多大的团?”

听说一百多号人呢,光这三天就得挣不少。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其实挺平静。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许峰。

他就站在巷子口,正对着民宿这边。他手里夹着烟,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子里的人。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招呼身边的客人,像没看见他一样。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

我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恼火,也许是他自己也讲不清楚的滋味。

但我没回头。

王婶迎上来,低声问我:“郭老板,刚才那人是许峰吧?他怎么鬼鬼祟祟站那儿看半天?”

“大概好奇。”

“我可看到了,他脸都绿了。”

我没再多接话。

五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挤满了人,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我这老旧的院子。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忙。

而那间许峰心心念念的空房,早就被曾主席安排给一对老夫妻了。

他们对着我笑呵呵地说:“郭老板,房间干净,院子好看,以后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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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下山了。

院子里的光线软软的,照在墙上拉出一排影子。

摄影团里几个老人,对着墙根下的一排青苔拍个不停。曾立业站在桂花树下,举着相机朝远处拍。

第一天一切顺利。

晚饭后,客人三三两两回屋了。

我搬了把藤椅坐到院子里,准备抽根烟,松松筋骨。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还带几分犹豫。

是许峰。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表情复杂。他身后的巷子已经黑了下来,远远的,能听见他家电视的声音。

我没开口。

他站在那里,像卡住了一样,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郭强,我有事跟你说。”

“那房,你真订出去了?”

嗯。

“你们那个团……哪来的?”

“镇上曾主席介绍的摄影协会的。”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空气凝住了几秒,他抬眼看着院子里那些相机包的边角:“那这三天,房费不少吧?

“正常价。”

“正常价?不都是……”他哽了一下,“打折不?”

我还是看着他。

我从来没说过要打折。

那只是许峰自己以为的。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什么价格,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空房肯定会打折”。

但现在,人来了,钱结了。

没有任何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骂人,又像是不知道该骂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那你也不能这样啊!我是你老同学!你就一点面子不留?

“面子?”我放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