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肿瘤放疗科,很多时候我们与疾病的距离,是毫米。一层层放疗靶区勾画,一点点剂量分布差异,一次次放疗摆位校正,这些看似精确的数字背后,连接的却始终是一个具体的人:他的疾病、困境,还有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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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培期间,我遇到过一名让我印象深刻的患者。她是一名75岁的乳腺癌术后患者,同时合并严重强直性脊柱炎和冠心病。按照常规,乳腺癌术后放疗需要患者平躺、双上肢上举完成定位。然而在她身上,这一“标准动作”几乎不可能实现——长期疾病使她严重驼背、无法平卧,双臂也因僵硬无法上举。第一次见面时,她有些局促地对我说:“向医生,我不是不配合,我是真的做不到。”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停住了。在日常工作中,我们习惯用“是否配合”来判断一个流程是否顺利,但那一刻我意识到,对她而言,这是一种真实存在、无法被忽略的限制。如果我们只是坚持流程,她很可能会因此失去放疗的机会。

于是,我决定尝试改变。我和带教老师、物理师、技师多次讨论,为她制定个性化康复训练方案,并根据她的体型调整真空垫模具。那段时间,定位室里多了许多“重复”尝试:一次不行,再来一次;这次角度不合适,再微调几毫米……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但也正是在这种反复中,我们逐渐接近一个她可以完成、也可以稳定维持的体位。一个多月后,她终于能够平稳地躺在定位床上,完成放疗定位。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精准放疗”,不仅是技术的精确,更是对个体差异的接纳与回应。在毫米之间做出判断,也是在差异之中寻找可能。

定位问题解决了,但治疗方案的选择却更加复杂。对于这名患者,我们需要评估她是否进行内乳区放疗。一方面,该区域靠近心脏,放疗可能增加心脏毒性;另一方面,不放疗则可能带来更高的局部复发与转移可能。这是一个典型的临床两难抉择。

在与患者沟通放疗方案时,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向医生,我信任你,你帮我做决定吧。”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份信任不仅仅是一种托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于是,我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我和团队开展了相关科学研究,尝试将原本模糊的风险进行量化评估,结果显示这名患者的转移风险约为46%。在综合考虑其整体情况后,我们建议她接受内乳区放疗。

当我再次与患者沟通时,她并没有追问复杂的计算过程,只是认真地听完并回答:“那我听您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患者需要的,往往不仅是几个选项或一个“正确的答案”,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信任的解释。

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是临床医学中常见的情境。而信任,恰恰发生在这种不确定之中——因为患者相信,医生会在复杂情景中尽力为她做出最合适的判断。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开始重新理解“决策”这件事:它不仅仅是技术与数据的推演,更是一种对患者处境的理解与回应。

回望住培经历,从最初面对问题时的迟疑,到逐渐学会在复杂情境中寻找解决路径,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医学并不是一条完全确定的道路,它需要技术,也需要理解;需要规范,也需要判断;需要精确,也需要温度。

在放疗中,我们在毫米之间追求精准;而在临床中,我们也在细微之处感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未来,我希望继续在乳腺癌放疗领域深耕,在临床实践与科研探索中不断前行。在毫米之间见真章,也在真实之中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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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 向奕蓉

编辑:李明炫 郝松直(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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