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今天的孩子们来说,“爱”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眼。
爸爸妈妈对孩子说“我爱你”,爷爷奶奶对孩子说“我爱你”,幼儿园阿姨对孩子说“我爱你”。
然而,出生于六十年代末的我,从小对“爱”这个词是很陌生的。我小时候,即使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间,也几乎不说“爱”这个字。
那个时代,“爱”公开对应的是祖国人民之类宏大的事物,人与人之间用到这个字眼,会有一种不适的感觉。
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有不少人直到现在,对这个词都不适应,听到这个词都会感到脸红。
还有比这更冷酷的事实。看到一个脱北者讲述的故事,他出生于朝鲜劳改营,直到23岁逃出劳改营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爱”这个词。
对一个人来说,从小到大没有听说过“爱”,意味着什么?一个没有听说过“爱”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个脱北者叫申仁根,他的父母都被关在劳改营里。因为母亲表现不错,作为一种奖励,劳改营的领导指定她与另一个表现好的劳改犯结婚。这种"婚姻"本质上是劳改营管理者安排的,而非自由结合。
劳改营允许申仁根的父母一年同睡五个晚上,申仁根与他的哥哥就是这种指定婚姻的产物。他们在劳改营出生,在劳改营长大,在劳改营受奴役。不出意外的话,最终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死于劳改营。
申仁根虽然从小与母亲生活在一起,但因为食物极其缺乏,他把母亲视为食物的竞争者。趁着母亲在外面劳动,他在吃掉自己的那一份午饭后,接着把母亲的份饭吃掉。
当母亲回来发现没有东西吃,会怒气冲冲地拿锄头、铁锹或手边的任何东西打儿子。
母亲之外,他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哥哥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陌生人。
从幼年到青年,申仁根从来没听到“爱”这个字。即使从母亲的嘴里,也没有听到过这个字眼。直至他逃到韩国之后,所谓的爱、怜悯、家人,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词语。
劳改营里有学校,但老师穿着守卫制服,屁股上挂着手枪,教导孩子们要勇敢举报父母和伙伴。
申仁根亲眼看到,只因从一个瘦弱的女同学身上搜出5粒玉米,老师挥动教鞭,把那个女孩活活打死。
学校教导基本的读写和算术,灌输孩子们劳改营的规则,并常常提醒孩子们,他们身上流着罪恶的血液,必须努力劳动,才能洗掉父母遗传给他们的罪孽。
从小学到中学,孩子们都被训练如何做苦工。他们不仅上山砍树,去煤矿挖煤,还要负责掏守卫们的厕所。
同学们之间很少相互信任,因为老师让他们相互举报。饥肠辘辘的孩子们为了得到食物奖励,会争先恐后地告诉老师和守卫,哪个同学吃了什么东西,偷偷说了什么话。
申仁根13岁那一年,有一段时间因为在学校里表现不错,受到老师奖励,被允许回家与母亲过一个周末。当他回到家里, 没想到哥哥那天正好也回来了。
晚饭后,申仁根躺在卧室里睡觉时,听到母亲和哥哥在厨房里说话。他悄悄爬起来偷听,吃了一惊,原来哥哥正在和妈妈偷偷商量逃跑的事---哥哥要逃走,母亲给他提供帮助。
申仁根一下子想起劳改营的规则:“见到有人试图逃走但没有报告者,会立即遭到枪决。”而且,举报也会让自己得到食物奖励。他借口上厕所,离开家门,一口气跑回学校,报告给老师。
他的母亲和哥哥当天遭到逮捕。虽然申仁根举报了母亲和哥哥,但他也被从学校里带走,关在地下牢房里遭受刑讯审问。他的父亲也未能幸免。
申仁根与父亲被带到一个广场上,观看母亲与哥哥被处死。申仁根没有感到心痛,也毫不后悔。他内心里对母亲和哥哥充满愤怒和憎恶,他认为正是因为他们愚蠢的逃亡计谋,自己才会受到严刑拷打。
在母亲被绞死九年后,申仁根瞅准一个机会钻过电围篱,逃出劳改营,先是逃到中国,又于2006年抵达韩国,改名申东赫,2009年迁居美国。
申东赫回归正常社会,经历了艰难历程,他不得不像孩子一样,从头学习文明社会基本规则。
在人们的爱和关怀下,他心灵深处的冰块渐渐融化,对当年举报母亲和哥哥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痛悔。
这个少年的故事值得人们深思,爱对一个人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生活中,依然有很多人对“爱”这个词不以为然。爱有什么用?爱能当饭吃吗?
人与动物一样有肉体,但人更重要的是灵魂,让人活着的不是肉体,乃是人的灵魂。
灵魂是人与至高者对话之处。肉体有消失的时候,但人的灵魂却可以因来自至高之处的爱,获得永恒的地位。
爱可以让人活出本应拥有的尊贵。
爱当然不能当饭吃,但申东赫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没有听说过爱的少年,会为了一口饭吃,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亲人。
失去爱,人就失去人之为人的神圣根源;失去爱,人连人都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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