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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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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立功立言根在德

转眼又过了一年。从谷底攀至巅峰,二十二个年头转瞬即逝。如今六十岁的黄崛起已是一头花白头发,皱纹爬满了额头与眼角。事业早已步入坦途,教学也照常进行。最让他意外的是,不经意间,他还成了一名充满正能量的新锐网络作家。

正月十五这天,青龙庄老宅别墅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黄崛起一早就把金钱从被窝里叫起来,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案板上摆着杀好的土鸡、塘里捞的草鱼、院里摘的青菜,还有金钱头晚泡上的木耳和香菇。炉火旺旺地烧着,铁锅滋滋作响,金钱掌勺,崛起打下手,两人一递一接间满是多年养成的熟稔。

梁非、龙勇、王书海、何乐、刘星、赵鹏飞、秦秉健、欧倍源、肖扬军、俊杰、刘炳生等一帮兄弟陆续到了。大家相约而来,给崛起拜个晚年,也陪他过六十岁生日。十多个人围坐圆桌前,菜上齐,酒斟满。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老酒和笑声从碗碟间升腾起来,一整年的奔波都融在了这顿饭里。

酒过三巡,黄崛起端着酒杯靠向椅背,慢慢说了一句:"兄弟们,咱们如今个个都是百万千万富翁了。可我最近老在想——这笔财富,怎么传下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龙勇放下筷子:"崛哥,你是说钱?"

"不光是钱,更是这份事业和创业精神。"黄崛起说,"我担心的是,咱们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东西,传到儿孙手里,过不了三代就……"

众人不由认真起来,都看向他。

"《周易》说'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要是下一代心灵品质没到位,或心长歪了,这笔财富反而害了他们。人一旦有了不劳而获的资本,最容易滋长的就是好吃懒做。富不过三代,源头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咱们都是从苦日子里翻出来的,知道什么叫难。可下一代不懂。他们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要是咱们不用心引导,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德是怎么立的。"

刘炳生抹了一把嘴:"崛起,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女优秀,留钱有何用?他自己能挣。儿女不优秀,留再多也守不住。"

黄崛起搁下酒杯,看了刘炳生一眼,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炳生,这话不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可福从哪来?从父母一句句教诲、一天天身教里来。儿女优秀,是一点一滴养出来的;儿女不成器,做父母的更不能袖手旁观。尽到责任,方能问心无愧。"

刘炳生愣了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我这话是想偷懒了。道理我都懂,就是平日里忙生意,总想着少操这份心。"

梁非接过话头:"崛哥,关键是怎么教?我们虽然都是大学毕业,但教孩子还真不太会。"

"不是让你们去当老师。是让你们先活成父母该有的样子。你天天喝酒打牌却叫孩子好好读书,他听得进去吗?身教重于言教。真正的教育,不是分数的堆砌,而是心灵的滋养、人格的塑造。给孩子最高级的教育,是教会他如何做人——而咱们家长,是第一责任人。"

秦秉健平时话少,这时端起酒杯站起来:"为这话,我敬你一杯。这些年有钱人我见得多,他们的孩子,有出息的少,废的真不少。差别全在父母。咱们都农村出身,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那股闯劲和精气神。这些东西最该传下去,不单单是留一笔钱。"

黄崛起向秉健竖起大拇指:"秉健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穷过苦过,知道什么最值钱——那不是钱,而是那股子做人做事的精气神。孩子将来能走多远,不看卷子上那几道题,看他心里有没有一团火,看心灵品质的层次。"

酒桌上一片安静。崛起举杯,大家随即都举起杯子,默契地碰到一起。那天喝到很晚,月亮升至天顶才散。黄崛起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个兄弟握手。梁非走时拍了拍他肩膀:"崛哥,今晚这番话我记心里了。以前光盯着孩子的成绩,今后得盯着她那颗心。"

等人都走了,金钱端了碗醒酒汤递给他。黄崛起喝了一口,转头看她,忽然笑了:"咱们这五个孩子,这些年的学费没白交。"

金钱没接话,把空碗收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次日清晨,月亮湖的晨雾还没散尽,黄崛起已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出版社刚寄来的清样——《古训今用:国学文化中的思想政治教育资源运用研究》的修订稿,他正拿着红笔批注。手机亮了,是老友李寒江发来的链接:《以微小之光点亮心灵,用文字记录时代温情,他是新锐网络作家"崛起"》。

报道写了他的履历:邕城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全区高校思政杰出人才支持计划骨干教师,从政法学院党总支副书记到校组织部副部长、旅游学院党委书记,再到青龙控股集团董事长、青龙城主。写了他的创作:系列小小说《一堂人生课》《人间烟火,最好的家风》《皮囊终会老去,有趣灵魂方能长青》等,以及自传体长篇小说《大学老师之崛起》。报道引用了他的信念:"当无力改变世界时,就先改变自己;当身处黑暗时,就自己发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黄崛起从头到尾读完,将手机搁在桌上,良久无言。金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他出神,把那碗凉了的醒酒汤端走,换了一杯新茶放回他手边。

他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抚过满架藏书——那是他数十年笔耕不辍留下的印记。早年出版了《青少年社会学》等五部著作;近十年又新推出《思想政治教育智能化发展概论》等十余部专著,累计发表论文近两百篇,堪称著作等身。

除此之外,他还创作了长篇小说三部曲《大学老师之崛起》《痴情如我》《青龙梦》,前两部已出版,《青龙梦》正在连载。《大学老师之崛起》被录制成电视剧,收视长红。

金钱曾帮他将著作分门别类整理在书架上,并贴上醒目的分类标签——

思政教育基础理论与实务类:《青少年社会学》《网络思想政治教育概论》《新媒体与大学生思想政治教育研究》《新时代高校辅导员开展主流意识形态教育研究》《新时代高校辅导员工作案例研究》《产教融合与思想政治教育:理论逻辑与实践进路》《数智技术与思政课实践教学深度融合的机制与路径研究》《古训今用:国学文化中的思想政治教育资源运用研究》

中国道路与国家治理类:《红色旅游:思想政治教育空间叙事与价值传承研究》《中美在创新领域的竞争及其未来走向研究》《社会主义本性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何以好?——制度优势的内在逻辑与人民立场》《共同富裕在乡村的实践探索——以青龙城为例》《青龙论道:乡村振兴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进路》

数智时代与青年发展类:《思想政治教育智能化发展概论》《AI时代高校意识形态工作领导权管理权话语权研究》《社会转型中的青少年成长:AI时代的机遇与挑战》

人类文明与哲学前沿类:《天人合一与生态文明: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哲学基础》《人类命运共同体:共产主义的必然走向与当代实践》

从思政实务到国家战略,从技术前沿到人类哲学,四类著作层层递进,恰如他从讲台走向世界的思想阶梯。

他站在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一排排书脊。近二十部著作、近两百篇论文,立言,他没有辜负。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远处青龙塔巍然矗立,塔脚下是月亮湖,湖畔的厂房、民宿和万家灯火在薄雾中隐约可见。韦主任信里那句"李嫂这辈子头一回拿这么多钱",比任何奖杯都沉。立功,他也没有辜负——青龙城让八万农民实现共同富裕,青龙控股集团成为农业领域世界五百强之一,造福千万人。

立德呢?他不敢说做到了,但这一辈子,从未停止靠近。

叔孙豹说"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年轻时读不懂,如今站在这儿,才知其中的分量。王阳明说"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他十五岁立志,几十年守志,如今六十岁,仍在践志。书架上的书是立言,窗外的城是立功,而这两样东西的根,都在立德。德厚则言顺,言顺则功成。

正思绪翻涌,金钱搬来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漆面发亮,边角包着铜皮,是黄家老宅传下来的东西。她放在书桌旁,蹲下身掀开箱盖。

"这些,你总该理一理了。"

黄崛起偏头一看,箱子里是他几十年来攒下的各种物件——奖杯、证书、聘书、荣誉牌匾,还有旧相册和用透明文件夹装着的信件。有些他自己都忘了。最上面那本"自治区高校思政杰出人才支持计划"骨干教师证书,扉页盖着教育厅公章,已是十一年前的事。底下压着一樽"中国乡村振兴十大人物"水晶奖杯,底座刻着一行小字——"以师者之心,擎起乡村共富大业"。

"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金钱一件件往外拿,"我给你分分类,摆出来,让孩子们看得见。"

"摆出来干什么?又不是开展览。"

"不摆出来,孩子们怎么知道?"金钱端详着证书烫金字样,"你天天讲'立心''立志',可这些东西不拿出来,他们光靠听能听出什么?身教靠眼睛——孩子们看见什么,比听见什么更有用。"

黄崛起想想也对。原来金钱早几天就量好了尺寸,叫木工做了一面四层墙柜。她蹲下身,把物件一样一样整理好,分门别类往上摆,动作不快,每放一件都调整位置和角度,像布置微型展柜。

第一层"师者":教师资格证、教学成果奖证书、优秀教师证书、教授聘书……一本本立着,深红、墨绿、藏蓝,像一排沉默的卫兵。中间放着他入职那年的彩色证件照——头发浓密,眼神透亮,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信的笑。

旁边是二十几张他带过班级学生的毕业集体照。

第二层"学者":代表性著作按年份排开,最早的《青少年社会学》封面已泛黄,最新的《古训今用》封面印着行书"德"字。《青龙论道》被单放最显眼位置。

第三层"创业者":水晶奖杯居中,两侧是上市纪念铜牛、"乡村振兴示范点"铜牌、感谢信和锦旗。最边上一沓透明文件夹里,是老莫、韦主任、张婶等人的亲笔信,尤其是三年前立功德碑时数万人签名的请愿信。

第四层"青春印记":正中是他初中立下"青龙志"的笔记本(复印件,原件在青龙塔展馆)。两旁是"三剑客"合影、篮球赛冠军奖杯、全国中学生征文入选作文证书、首届中国改革建议大奖赛两项获奖证书。每一件,都是他走出乡村之前青涩却滚烫的证明。

花了一上午布置完成。金钱退后两步打量一番,又上前把一枚铜牌往左移半寸,才满意点头:"差不多了。这面墙柜,既有你的'立言',也有你的'立功',是你半辈子人生的见证。"

她说完便出去了。黄崛起独自站在墙前,晨光斜照在证书奖杯上,泛起柔和光晕。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出租屋里,连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更别说这样一面墙。那时他也没想过,有一天这些"身外之物"会摆满一整面墙柜。可金钱说得对——孩子看不见这些,光靠听,确实听不出什么。摆出这些,或许也是一种"身教"吧。

下午,允知走进书房找《黄帝内经》注本。她走到书架前,目光向右偏了一下,整个人顿住了——那面空墙如今满满当当。她走过去蹲下来,从第一层开始一件件看。暗红色的教师资格证,她翻开内页,感觉照片上的人比她如今的父亲年轻了四十岁,眉目间还有少年气。她又去看中学照片和证书,最早的一张是四十三年前的桂中县税收征文竞赛一等奖。那时桂中还是个县。

"爸,"她没回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彩色证件照的边缘,"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刚入职那年,我23岁。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洗得有点发皱。"

允知没接话,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第三层,抽出那沓文件夹——最上面是龙井村韦主任十年前的信,字迹潦草:"黄董,今年村里第一次全体分红,每户分了两万三。李嫂在院子里哭,说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她说一辈子忘不了。"

允知把信放回去,站起来时脚步慢了一拍,扫了一眼水晶奖杯底座的小字。什么也没说,但黄崛起注意到她走出书房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银链——上面刻着一个"德"字,是崛起在她去年生日时送的。

傍晚,思崛训练回来,一身汗。他路过书房门口又退了两步。那封龙井村的信正摊开着,他刚好瞥见其中一行:"每户分了两万三。"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目光从证书移到水晶奖杯,又移到旧信件上。转身走了,经过客厅时对正翻杂志的金钱说了句:"妈,书房那面荣誉墙,是您弄的吧?"思崛从去年春节就改口叫金钱"妈"了。

金钱翻了一页杂志,嗯了一声。

思崛又说:"十年前,一户分了两万三。我们学校组织学生去青龙城以外的农村调研过,我知道这对农户意味着什么。"

金钱抬起眼,合上杂志:"那你应该知道,你爸那些东西不是摆来好看的。"

思崛没接话,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

那天晚饭后,黄崛起又进了书房。月亮湖的水面在窗外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他打开电脑,从旧笔记和讲稿里一条条翻拣,像在沙地里慢慢筛金子。每摘一句都反复读几遍,确认当年没讲错,今天仍站得住。

三十八岁跌入谷底时,他给自己打气:"我已在谷底了,还能再跌到哪?哪怕力量微弱,也绝不放弃发光。点点微光汇聚起来,足以驱散周遭的灰暗。"

辞去旅游学院党委书记时,他笑道:"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选择之后能否把心定住。心定,路就稳;心不定,再好的路也是歪的。"

青龙科技上市那天,他在深交所即兴发言:"脚下这块地方,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铺出来的,是所有人的信任托起来的。这份信任,比任何股价都值钱。"

集团年会上,有人提议放开限利,他只回了一句:"限利不是做慈善,是给自己留后路。做事做到极致,比做到第一更难,也更有价值。"

给空乘班开班会,女孩子焦虑外貌,他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脸蛋会老,灵魂不老。"

心灵品质提升工程启动,面对五十个村干部,他说:"一个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那口气散了。那口气在,再穷的日子也能翻过来。"

他一条条往下写。翻到一封旧邮件,已毕业多年的学生写道:"您说'人可以普通,但不能平庸'。我坐在后排刷手机,听完那几句,把手机放下了,从此再没在您的课上刷过手机。"

黄崛起记得那个学生。当年逃课是家常便饭,后来做了学习委员,进了国企做中层。他把这句话收进文档,又想起另一桩旧事——跟几个大三学生干部夜谈,随口说了一句"不要怕走弯路,弯路也是路,怕的是停下来不走",后来被人写成文章发在校报上。

汇编初稿写了近四个小时。窗外月亮湖的水面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他最终摘了二百零八条,分成立志、修身、持家、处事、达济五部分。每一部分开头都有一句经典作引子,"立志"是王阳明的"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修身"是《大学》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他在文档开头加了小序:

"这些年来,在讲台上、会议室里、田间地头说过一些话。有人听过,有人记着,有人转述。我自己没怎么在意,说过也就忘了。但最近整理旧稿,翻出不少记录,读来恍若隔日。立言,从来不是刻意为之。话说到位了,有心人自然记着。留在这里,给愿意看的人。"

他想了很久,敲下标题——《如是我闻·黄崛起碎语》。又添一行小字:"言者无心,闻者有意。三十年讲台内外,说过的话随风飘散,被人记住的,都成了种子。"

次日清晨,他把这个碎语汇编发在朋友圈和自个公众号"大学好声音"上,配了一张月亮湖晨景和一张晨光中的建功碑照片。没有宣传标题,没有求赞表情,像一条再平常不过的动态。发完把手机放桌上,去洗漱了。

不到三小时,阅读量破了三万。评论区涌进几百条留言,有学生、同事,也有陌生读者。有人留言:"黄老师,我在青龙城建工基地干了一年多,就因为听了您那句'做事做到极致,比做到第一更难',一直记着。"还有人转发:"一个大学老师三十年精华的浓缩版,句句不虚,字字落地。"

上午十点,雨捷从邕城打来电话,声音里还带着会议室回音:"爸,您那条朋友圈我转了,整个群都在传。李导演说您的话直接当台词用,都不用改。"

黄崛起说:"那是你拍的《大学老师之崛起》拍得好。"

"那不一样。"雨捷说,键盘声停了一下,"《如是我闻》,看完心里有一种被什么牵着走的感觉。我拍剧时老在想,怎么让观众看完后心里也留下一点什么。这是您教给我的——从书架上那排书里、从您朋友圈里、从您平日的一言一行里。您从没专门教过我们怎么做,可我们都看在了眼里。"

挂了电话,金钱端了杯新茶进来。正要出去,又停住脚步:"对了,昨天梦成路过书房,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水晶奖杯——我以为他要拿起来玩,结果他收回手就走了。我问他,他说'那是爸爸的奖杯,是他的心血,不能乱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黄崛起坐在窗边,看着那面墙柜的物件在阳光里投下细长影子,铜牌、证书、锦旗安安静静地并排站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却在静静地讲述着什么。

转眼已是四月的一个周末。除了在邕城拍戏的雨捷,全家都回了青龙庄。金钱做了一大桌菜,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饭菜香弥漫开来。

席间,梦成正扒着饭,忽然抬起头说:"爸爸,上次你跟我说'人可以普通,但不能平庸'。我昨天用'普通'造句——'我爸爸是个普通的人,但他做的事不平庸。'老师把它贴在了优秀作业栏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黄崛起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小儿子一眼。思崛嗤笑一声:"你才三年级,就会用'平庸'了?"

一旁的小女儿行知不服气地接话:"这有啥难,我也会!'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思崛哥,你灵魂要是有趣,怎么昨天数学作业又忘了写?"

思崛被这毫无逻辑的一怼噎住了,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耳根红了起来。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允知笑着说:"行知,你这话说得跟爸写的台词一模一样。"

行知眨着眼看黄崛起:"爸爸,我说的不对吗?"

黄崛起放下筷子:"对。但这句话是说内在比外在重要,不是让你用来怼你二哥的。"他看了思崛一眼,"不过你二哥确实该补补数学。"

思崛嘟囔了一句"我补还不行吗",低头把碗里那块红烧肉夹给了行知。

饭后,允知端着茶杯走到月亮湖边。黄崛起走过去,父女俩并肩站着。

"爸,"允知望着远处青龙塔斜立的身影,"我小时候,您很少在家。回来的时候不是在书房写东西,就是在打电话。那时觉得您很忙,好像顾不上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允知喝了一口茶,"您忙着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我们能看见的东西——那些书、这座城、立的家训。以前不太懂,现在研究生快毕业了,也去医院实习了,才慢慢明白——医生和老师,其实是一样的。老师治心,医生治身,但归根结底,都是把人从困境里拉出来。"

黄崛起没有回答。远处灯火渐起,月亮湖的水面倒映着万家灯火,碎成一片细密金鳞。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你知道那面墙第三层有一封信,是龙井村韦主任写的。"

"知道。今天下午看到了。"

"上面写着——李嫂在院子里哭,说她这辈子头一回拿这么多钱。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做一件事值不值得,不看报表上的数字,看那种哭——那是高兴的哭。"

允知沉默许久,轻声说:"爸,我在医院实习也见过人哭。一个老太太术后康复出院,拉着我的手说'谢谢姑娘',眼泪就下来了——那是高兴的哭。"

"还有一次,病人家属蹲在楼梯间哭,是害怕的哭——他爱人在抢救,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呢?"黄崛起问。

"后来救回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就握着医生的手不放。"

允知把茶杯握在手心:"在医院待这些日子,我明白了——医生的德,不在墙上挂的锦旗,在病人出院时那一声'谢谢'里,在害怕的哭变成高兴的哭那个瞬间里。您用一座城让人过上好日子,我将来要用一双手留住人的命。说到底,咱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气息。允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德"字在路灯微光里闪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碎成金鳞的水面,轻声说:"原来立德,就是把人心的哭变成笑。"

黄崛起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父女俩并肩站着,看月亮从青龙塔塔尖后面慢慢升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次日,老友李寒江来了。一进门就被那面墙吸引,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看到韦主任的信时停住了,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身走回茶桌旁坐下,端起茶杯。

"这面墙,比任何报道都更有说服力。"他说,"因为这些是'看得见的德'。一个人做了什么,最后都会落在具体的东西上——证书、信、底座刻着字的奖杯。它们不说话,但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语言。"

黄崛起续了茶:"你写的那篇报道,有一句话我读了挺久——'文字没有重量,却有千钧之力。'"

"真心话。"李寒江说,"不过今天来,有意外收获——你那条'育人碎语',配上这面墙照片,能不能做成一个系列?放在华复影响力公众号上,每周发一条,配上你书房的一件东西。一句话、一件物、一段来历。有人看就看,没人看,就当留个念想。"

黄崛起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不买流量,不做推广。有人看就看,没人看就放着。话是我说的,物是我有的,不需要别人评判。"

"第一篇,从那张入职照片和'心定下来了,路就稳了'开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寒江因有事没留下吃午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你知道吗,你这书房给人的感觉——不是成功学的味道,是一种活法。前者让人想学你,后者让人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这种说法,让黄崛起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送走李寒江后,他回到书房,在笔记本"立功、立言、立德"下面添了一行——

"言教不如身教,身教不如境教。境教,就是把你的心放在他们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一面墙、一排书、一杯茶。立德,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傍晚,肖扬军来了。他刚带一批扶富志愿军从巴基斯坦轮岗回来,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进门先往书房看了一眼,然后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看到韦主任那封信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文件夹表面,像在确认什么。

"老莫上个星期还跟我提起这封信。"肖扬军转过身来,"他说韦主任那晚写完信之后,在村委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没动,就看着窗外的月亮。"

黄崛起倒茶:"老莫怎么知道的?"

"他说当年那晚去龙井村找韦主任商量两村合作社交流经验的事,进办公室看见韦主任坐在那儿,眼睛是红的。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老莫说,他从来没见韦主任那样过。一个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干部的人,从不在人前低头,那晚却坐在灯下面,一句话也不说,眼睛还是红的。"

肖扬军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你这面墙摆得好。有些东西收在木箱里只是尘封旧物,陈列出来,便是时代的见证。再过些年,这些书信、证书,不止是你个人的人生传记,也将成为青龙城一部鲜活的史记。到那时,你写不写书、说不说话,已经不重要了——这些东西自己会说话。"

窗外月亮湖被晚风吹皱,青龙塔倒影在水波里晃动。

那天夜里,梦成造句的模样、行知脱口而出的话、肖扬军安静的神情、李寒江那句"原来还可以这样活"——这些画面在黄崛起脑海里反复地过。它们比任何赞誉都更有分量,就像雨水落进地里没人看见,但到了春天,满山青草都会替你证明雨来过。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立德是种子。立功是花开。立言是花香。

种子埋下去没人看见,花开时有人拍照,花香飘出去方圆十里都知道了。

可没有种子,花开不了,花香也闻不到。

所以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开花,是把种子埋好——埋在每天都能被看见的地方,埋在孩子们路过时会偏头看两眼的地方。然后等。"

夜深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不知不觉入了梦。

梦里,他回到四十多年前的夏天。阳光炙热,蝉鸣聒噪,他站在邕城师大邮政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高中班主任黎俊辉老师寄来的。信里表达对他考上大学的祝贺,像兄长般问寒问暖,还抄了一首诗。最后一句话让他终生难忘:

"人,不一定能让自己伟大。但一定可以,让自己崇高。"

他在梦里反复读着这二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层层涟漪。那时他还不完全懂,但那份力量已烙进骨血。

画面切换,他回到更早的初中时光。田间地头,三个少年在奔跑,赤脚踩在田埂上,笑着闹着。他和秦秉健、欧倍源——稻浪翻滚,风吹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初中毕业三人拍了一张合影,勾肩搭背,笑容灿烂。上大学后,他在相片背后写下:

人生

是地球上最神圣最美妙的旅程

人生的意义和幸福

不在于金钱或荣誉

而在于内在的满足和问心无愧的自豪感

梦里的他望着三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金色稻浪尽头,眼眶湿了。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净的初心。如今走了这么远的路,写了这么多书,建了这么宏伟的城——可说到底,他最想要的不过是"内在的满足和问心无愧的自豪感"。

他猛然惊醒。月光穿过窗棂,把墙柜上那些物件照得清清楚楚——暗红的教师资格证、深棕的聘书、褪色的信笺,每一件都在月光里投下安静的影子,像一排无声的碑。

他坐直身体,眼前浮现黎老师那句赠诗,浮现稻田里三个少年的身影,浮现相片背面那几行稚嫩却坚定的字。半生走来,立功立言,最深的根还是立德。立德,不是写在书里的理论,不是挂在墙上的证书,是黎老师信里滚烫的温度,是少年时田埂上踩过的泥土,是相片背面永不褪色的感言。

次日清晨,月亮湖起了薄雾。黄崛起照例早起,在晨光里打了一趟太极,收势后回到书房窗边。金钱端着粥进来,把碗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低头翻书的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公众号后台数据推送。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晨光漫上青龙塔尖,那座斜立的塔在薄雾里像一位老者微微躬身,望着脚下的城池。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是温的。

立德是种子。他在十五岁那年埋下了它,在二十三岁初为人师那年浇了第一次水,之后三十余年,日复一日,不曾间断。如今种子长成了树,树下有五个孩子在乘凉。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这棵树的根扎得有多深,但只要每天从树下经过,总有一天会发现——那树荫里藏着一个普通人半辈子的答案。

第三十七章完,期待第三十八章 爱的真谛是平等

且看功成名就后的黄崛起,是如何呵护建设与金钱之间的爱情亲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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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