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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晨,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外秋意沁骨,微凉的风裹着薄雾拂过面颊。送行长队蜿蜒静默,银发苍苍的老戏迷紧攥泛黄剧照,梨园后学垂首肃立,衣襟上别着素白小菊。
人群靠后的阴影里,白燕升始终未往前挪动半步。黑口罩覆住口鼻,镜片后双眼通红湿润,指节微微发白地扣在身侧。当天到场的公众人物中,唯他一人以专业戏曲主持为终身志业,未曾跨界逐流。
旁人或许只当他是例行致哀,但知他者皆明:这一程,是郑重其事的告别,亦是二十年心照不宣的奔赴。台上那位气韵清绝的青衣名家,于他而言,既是引路恩师,亦是精神知己。
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恰似一出工笔细描的京剧行当——起承转合间尽显沉潜之功,悲欢离合里写满守正之心,终在岁月深处落定一场温厚圆满。
梨园送故人,二十载亦师亦友
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空中剧院》《九州戏苑》是万千戏迷心中不可替代的周度约定。白燕升立于聚光灯下执麦导引,李维康则常坐嘉宾席中,水袖轻扬、吐纳生辉,一唱一念皆见功力。
2003年《与戏结缘》专题摄制,2004年《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剧场直播实况,两人在演播厅的灯光下、在后台的匆忙间隙、在候场通道的短暂停驻中,一次次目光交汇、言语相契。
他并非科班播音出身,本科修习汉语言文学,却以近乎痴迷的专注啃透各行当源流、各流派声腔、各本戏脉络,连锣鼓经的板眼变化都烂熟于心。
他从不满足于照本宣科,而是能精准接住李维康谈及某句唱词反复推敲三十七遍的执着,能体味她讲述新编戏排练时连续七天睡在排练厅地板上的辛劳。
录制空档,李维康总爱唤他近前多聊几句,笑称:“这孩子,心里装着整座梨园。”
二十载光阴流转,白燕升离开央视舞台,投身高校讲台与地方文艺建设;李维康渐隐于聚光灯后,专心调养身体。虽公开同框日渐稀少,但那份彼此确认的敬意,从未因距离或时光而减损分毫。
此次八宝山送别,他特地中断山西授课行程返京,谢绝所有媒体邀约,不争站位、不抢镜头,只静静伫立于人群末尾,随队伍缓步前行,深深一躬,送这位德艺双馨的前辈最后一程。
当下不少主持人热衷借传统文化博取流量,真正俯身深耕戏曲土壤者寥寥。白燕升是其中少有的笃行者。
他主持戏曲类节目逾廿载,荣膺中国播音主持界最高荣誉“金话筒奖”,与全国绝大多数京剧、昆曲、梆子等剧种的代表性艺术家均有深入合作。
在他心中,李维康从来不是新闻稿中符号化的“国宝级艺术家”,而是曾亲手为他示范“西皮流水”气息支点、深夜电话里细析《四郎探母》人物心理层次的可亲长辈。
这份始于微光、成于岁月的情义,值得他跨越千里山河,只为亲口道一句:珍重,再会。
新婚遇横祸,病床前守出奇迹
大众熟知白燕升是央视戏曲主持的标杆人物,却鲜有人知晓他青年时代经历的那场命运急转。
1998年夏,他与相恋两年的周佳步入婚姻殿堂。彼时,他是央视冉冉升起的新锐主持,她是温婉知性的高校毕业生。二人蜗居于北京城郊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灶台氤氲着饭菜香,窗台晾晒着洗净的衬衫,日子正悄然酿出蜜意。
谁料新婚仅十个月,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骤然撕裂所有安稳。
1999年6月,夫妻二人搭乘友人车辆赴宴,周佳下车时拖地长裙被车门挂住,司机未察即启动车辆。
短短十余米拖拽,致其股骨颈粉碎性骨折,胫骨亦遭严重碾挫。
医院X光片结果出来,主治医师语气凝重:“如此复合伤在青壮年群体中极为罕见,术后遗留永久性功能障碍概率极高,能否恢复行走能力,目前无法预判。”
那是白燕升生命中最沉重的两年。一边是事业上升关键期,多档重点栏目亟待录制;一边是卧床不起的妻子,饮食起居全赖他人照料。
他未作片刻迟疑,果断婉拒全部商业邀约与社交应酬,将每日时间精密切割、极致压缩。
凌晨五点准时起身熬制软糯粥羹,备好营养流食送抵医院,一勺一勺耐心喂食完毕,再疾步赶往央视录播厅;节目收工铃响,他拎包便奔向病房,为妻子翻身拍背、清洁擦浴、按摩萎缩肌群,并全程陪护康复训练每一分钟。
周佳望着丈夫日渐凹陷的眼窝与单薄肩胛,心疼得彻夜难眠。她数度哽咽提出协议离婚,称自己已成“负累”,不愿拖垮他整个人生。
白燕升听罢,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婚礼上许诺共度一生,便不容中途退场。”
康复之路远比预想更为艰涩。长期卧床导致周佳下肢肌肉严重退化,首次尝试半坐起身时,剧痛令她冷汗浸透病号服,支撑不足十秒便重重跌回床褥。
白燕升日日搀扶她练习站立与迈步,从单脚点地到独立跨出第一步,再到艰难挪动十米,其间不知摔倒多少次。
一次训练中,周佳失衡猛摔在地,膝盖磕破渗血,疼得蜷缩颤抖无法起身。白燕升蹲跪在侧,泪水无声滑落,却仍用沙哑嗓音一遍遍鼓励:“再来,我们再试一次。”
就这样咬牙坚持两年零四个月,医学意义上的“不可能”竟悄然落地。周佳不仅甩掉双拐自如行走,更逐步恢复料理日常家务的能力。
复查时,主刀医生反复翻看影像资料,连连称奇:“同类损伤病例中,功能恢复达此程度者,临床极为罕见,堪称个体康复范本。”
如今她体内曾植入的三枚医用钢钉,已于后期手术取出。白燕升亲手洗净、仔细封装于丝绒盒中,视若珍宝:“这是咱俩一起扛过的山,一起越过的岭。”
半生择一事,风雨后儿女双全
妻子康复如初后,生活渐归平顺,而白燕升的职业抉择,却令圈内外颇感意外。
2013年,年届四十四岁的他主动辞别央视,放弃众人眼中稳如磐石的“金字饭碗”。
质疑声不绝于耳:“放着央视平台不要,图什么?”
他内心澄明:自己不甘只做传递信息的“话筒”,更愿成为传承薪火的“摆渡人”——让戏曲这门古老艺术,在年轻一代心中真正扎根、抽枝、开花。
此后,他扎根三晋大地,在山西传媒学院担纲教授,牵头筹建戏曲传播与数字研究中心;受聘山西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当选山西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
当同行纷纷涌入直播风口追逐流量红利时,他带着学生复排经典折子戏、奔赴全国百余所中小学开设公益戏曲课、探索“戏曲+非遗研学”“戏曲+古城文旅”等融合传播路径。
有人笑问为何不试水带货,他淡然一笑:“衣食足矣,总得有人把老祖宗留下的‘根’护住、传开。”
家庭生活亦迎来迟来的丰盈馈赠。
2005年,周佳顶着医生“妊娠风险极高”的郑重提醒,顺利诞下女儿白果。
产房门外,白燕升攥紧拳头,泪水簌簌滚落——他深知这个小小生命的降临,是妻子以健康为赌注换来的奇迹。
2018年,五十岁的他喜得麟儿,迎来第二个孩子。
一女一子,恰好组成一个端正饱满的“好”字。
女儿温婉懂事,儿子灵动活泼,下班推开家门,常撞见两个小身影在客厅追逐嬉闹,笑声如铃。那一刻,他觉得半生跋涉的所有崎岖,都化作了此刻踏实的心安。
生活纵有波澜,亦难撼其内核之稳。
2023年深秋,七岁的儿子在小区儿童乐园与玩伴发生肢体冲突,遭对方家长两次猛烈掼摔,致头皮血肿、短暂意识模糊。
更令人愤懑的是,对方事后散布不实言论,污称白燕升之子为“社区恶童”。
网络舆情汹涌之际,白燕升未借自身影响力施压,亦未与对方公开对峙,而是低调在小区公告栏张贴手写寻人启事,诚恳邀请目击居民提供现场视频或证言。最终凭借完整证据链还原真相,施暴者被公安机关依法处以行政拘留。
风波平息后,有人问他为何不“放大声音”,他平静回应:“孩童纷争,自有公理可循,岂能倚势压人?”
这份磊落坦荡,一如他主持《空中剧院》时的台风——不煽情、不偏袒、不造势,唯以事实为据,以理性为尺。
如今五十七岁的白燕升,日常穿梭于大学讲台与家庭烟火之间。
周末闲暇,一家四口常驱车赴近郊漫步。周佳腿脚虽不宜久立,但缓步徐行,亦可赏尽层林尽染、溪水潺潺。
女儿已负笈求学于省外高校,幼子亦背上书包步入小学课堂。家中常年充盈着锅碗瓢盆的协奏、作业本翻页的窸窣、还有孩子清亮的诵读声,平凡而热络,踏实而绵长。
此番前来送别李维康先生,他静立人群之中,凝望遗像上那抹熟悉而温润的笑意,心底想必也浮起无数旧日光影。
台上人用一生演绎忠贞信义、家国情怀;台下人则用半世践行初心不改、深情不渝——对职业倾注热忱,对伴侣倾尽守护,对家庭倾付担当。
世人常说,京剧是浓缩的人间百态。
白燕升这半生行路,恰似一出醇厚悠长的京剧老生戏:无炫技之高腔,却句句吐纳皆由心出;无浮华之布景,却幕幕演绎皆见筋骨。
困厄时不弃不离,顺遂时不骄不躁,历尽千帆之后,终得灯火可亲、稚子绕膝、岁月含香。
信息来源
1.腾讯网
2.网易网
3.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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