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开，你赶快走开！” 还没走到病室门口，就听见小轩（化名）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一样大喊大叫。我推开虚掩的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枕头就迎面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我身上。紧接着，又是几声脆响，几本《汪汪队立大功》被扫到地上，阿奇的警车、毛毛的消防车、莱德队长的人偶散落一地。
小轩因患再生障碍性贫血，为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而住院。上周，他完成了脐血干细胞回输。今天是移植后的第7天，也是最关键的时期——新的干细胞正在他的身体里安家落户，等待生根发芽，重建整个造血系统。
小轩妈妈站在病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孩子，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无奈。看到我被砸中，她连忙快步走过来，一边捡起地上的枕头，一边连连道歉：“李护士，真对不起啊！砸到您没有？这孩子…… 这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责备，又透着心酸：“小轩！你怎么能用枕头砸人呢？”小轩听到妈妈的责备，倔强地扭过头，不再说话。我冲她摆摆手，笑着说没事，“让我来跟小轩聊聊。”
我轻轻地走到床边，没有急着开口。他侧着脸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而黯淡。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照不进他心里。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捏得微微发白，像是在把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揉进那团布里。我轻轻拉过他的小手，那手凉凉的，还带着点汗。我柔声问：“小轩，能和阿姨聊聊吗？告诉阿姨，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嘴唇抿了又抿，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那双倔强的眼睛里，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了。我转头对小轩妈妈说：“您先到外面坐一会儿，我陪小轩待会儿。”小轩妈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 宝宝，不许再没礼貌了。妈妈就在外面。” 她放轻脚步走出去，临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轻轻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小轩像是卸下了防备，慢慢缩回病床，抱着膝盖，脸上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他低着头，闷闷地开了口：“我就是不想待在这儿……我想回家。我不想换膜，不想抽血，不想每天都输液，不想天天闻这个药水的味道。我就是想出去，想去操场上跑一跑，想和同学一起玩……可我出不去。”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又硬生生忍住了。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小轩，咱们把你刚才说的‘不想’，起个名字好不好？你觉得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阿姨，起一个勇敢的名字，一喊这个名字，这些‘不想’就消失不见了！”小轩眼睛里有了光彩，“阿姨，叫勇敢的汪汪，小狗一叫就汪汪。”小轩兴奋地说道，“汪汪队可以拯救世界，我的勇敢汪汪也可以把这些坏情绪都赶走！”小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的房间里点起了一盏小灯。我忍俊不禁，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好，那就叫‘勇敢的汪汪’。不过呀，阿姨觉得，汪汪虽然勇敢，但它也需要一个小主人来指挥它。你愿意做汪汪的小主人吗？”小轩歪着脑袋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那现在‘勇敢的汪汪’要开始工作啦！”我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阿姨帮你把刚才那些‘不想’都抓出来，交给汪汪，好不好？”
小轩被我夸张的动作逗笑了，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学着我伸出手，也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煞有介事地往我手里一放：“给你，好多好多的‘不想’。”我双手捧着那团“空气”，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对着外面轻声说：“汪汪，这些‘不想’就交给你啦，把它们都赶得远远的！” 然后转过身，冲小轩比了个“OK” 的手势：“搞定！汪汪说，它已经把那些‘不想’都叼走啦，扔到外太空去了！”
小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我走到床边，轻声问：“小轩，你知道吗？阿姨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小英雄，他也住过医院，也换过膜，也抽过血，也每天都要输液。”小轩好奇地抬起头：“真的吗？他是谁呀？”“他呀，” 我故意神秘兮兮地说，“他叫小轩，是阿姨见过的最勇敢的宝宝。”小轩愣了一下，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才不勇敢呢…… 我刚才还扔枕头……”
“你知道‘勇敢的汪汪’的超能力是什么吗？”我认真地看着他，“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不生气、不难过，而是明明很害怕、很生气、很难过，但还是坚持下来了。你在医院里待了这么多天，每天打针换药都没有大哭大闹，这难道不是勇敢吗？”小轩不说话了，小手攥着被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呀，刚才你把心里的话都告诉阿姨了，把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厉害多了。” 正说着，小轩妈妈探进半个身子问：“李护士，辛苦您了……小轩，心情好点了吗？”
小轩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突然开口说：“妈妈，我刚才…… 对不起。”小轩妈妈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小轩：“傻孩子，妈妈不怪你…… 妈妈知道你难受……”我悄悄站起身，冲小轩眨了眨眼睛：“阿姨要去看看别的宝宝啦。记住哦，咱们的‘勇敢汪汪’随时待命，有什么不开心就派它出任务，好不好？”小轩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认真地点点头：“嗯！阿姨再见！”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轩正靠在妈妈怀里，虽然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孩子该有的光亮。
走出病房，我在心里默默记着，明天要给小轩带一张汪汪队贴纸。毕竟，每个勇敢的小英雄，都值得一枚勋章。这次互动让我意识到，对于住院儿童，游戏化的叙事方式比说教更有效。我们要做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他一起打败情绪小怪兽。
在血液内科的病房里，每天都上演着与病痛的抗争，而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勇士。他们或许会哭闹、会胆怯、会发脾气，但只要有人愿意温柔陪伴、用心引导，他们总能鼓起勇气，直面风雨，最终活成自己的英雄。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做那个守护勇气、陪伴成长的人，用爱与温暖，为每一个小英雄点亮前行的光。
文 | 李玉真、王翠、内科系统叙事护理小组
制图 | 血液内科提供
编辑| 宣传中心 郝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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