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牛栏江
李义忠
1976年底,我前往古称夜郎国的贵州省威宁县接新兵,曾走访牛栏江边的新兵家庭,这个特别的河名,也让我拥有了一次难忘的牛栏江之行。
——题记
第一次听说牛栏江,是1976年我奉命前往贵州省毕节地区参与新兵体检工作。当时,工程团前往威宁县接新兵的连长是司令部参谋刘子益,指导员是政治处干事任中兴,吴孝儒担任司务长。我到威宁后和他们汇合,一同住在县招待所。
完成新兵体检后,各连队要确定兵员、开展家访,摸清这批多民族新兵的家庭成员、生活习俗和政治面貌,刘参谋便邀我和他一同前往。
威宁全称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是贵州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多民族聚居县,名字取“威震安宁”之意。它地处乌蒙山腹地,境内草海是知名的候鸟栖息地,夏季有漫山盛开的杜鹃花,冬季有独具特色的雾凇景观。
县武装部领导介绍,贵州古时为夜郎国属地,威宁属于毕节地区管辖,是汉族、彝族、回族和苗族多民族聚居地,回族群众较多,日常生活中要尽量避开和猪相关的内容,尊重当地民族习俗。
境内的牛栏江是云贵两省的界河,属金沙江一级支流,发源于云南省嵩明县,流经云南会泽、鲁甸,与贵州省威宁县隔江相望,最终在昭通汇入金沙江。因江水汇入金沙江处有一块形似水牛的天然巨石横卧江心,牛栏江因此得名;也有传说称是犀牛入江化为山体堵塞江水,故而得此名。威宁县境内的岔河、海拉、斗古、牛棚、玉龙都属于牛栏江流域,其中海拉位于牛栏江与云南省会泽县火红乡的交界处,基本是多民族杂居地。由于当时交通不便,出行大多要徒步翻山越岭。
去牛栏江家访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可我们到贵州后基本都没有吃多少肉食,更何况身处回族聚居区,地方各级领导早就对接兵干部打过招呼,务必要注意避讳和猪肉相关的内容,食用猪肉更是要格外慎重,因此吃肉反倒成了一件麻烦事。
我们抵达海拉公社后,公社武装部部长介绍,这里是彝族、回族、苗族和汉族杂居地,海拔最高超过2800米,最低也在1300米,高差悬殊,素有“威宁小西藏”之称。那一带大多是羊肠小道,山路难行,必须格外小心。
但要去牛栏江流域家访,总得先补充些热量。吴司务长提议我们自己动手,买些猪肉和土豆,用洗脸盆放在宿舍的烤火炉上炖煮。我们到市场买好食材,打包好悄悄拿回招待所宿舍,在屋里煮了起来。一盆香气四溢的土豆炖猪肉,让大家垂涎欲滴,我们邀请武装部部长一同分享,把部长高兴得连连称赞,这是我们到贵州之后,自己动手做的最美味的一餐。一顿土豆炖猪肉,既解了馋,拉近了我们和武装部部长的距离,也没有违背民族政策。
部长用树枝给我们做了拐杖,随后分成两组:任干事和吴司务长一组,刘参谋、武装部部长和我一组,分头前往牛栏江边走访核实新兵情况。
沿着山路前行,两岸高低错落的山峰与奇特的山岭地貌,让我们亲身体验到“威宁小西藏”“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独特气候变化,也欣赏到峡谷孕育的多样景致,感受着四时风光的变幻,见识了牛栏江不同河段的样貌:有的河段水流平缓、江水清澈,有的河段峡谷幽深、水流湍急,峰回路转间尽是奔腾向前的激流。
江边古朴的彝家村落,搭配独特的喀斯特地貌,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雄奇壮美景观。
牛栏江峡谷地势险峻,江水蜿蜒曲折,两岸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当年威宁与云南会泽两岸的乡亲只能靠溜索往来,过往行人全靠双手交替抓着溜绳滑行过江,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湍急的江水中。那时候江上还没有像样的桥梁,当地人已经靠这种方式通行了几百年,一路上处处暗藏凶险。我们沿着山路向下走,越靠近江边气温越高,山顶的凉意早就消散,身上微微出汗,几乎靠扶着拐杖一路攀爬。好不容易走到江边,远远就能看见奔腾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礁石,轰鸣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没一会儿就驱散了暑气。
我们来到一块大石边休息,站在江边望着奔涌的江水,刘参谋连声感叹,说走了这么多地方,牛栏江的险峻雄奇让我们大开眼界,难怪当地人说,不到牛栏江,难知晓云贵山区行路之难,也更难体会大自然的神奇造化。
我们挨家走访了江边的新兵家庭,这些生长在大山里的小伙子个个结实淳朴,听说接兵的干部来了,全家人都格外激动,忙着拿出家里仅有的玉米面、烤土豆、罐罐茶招待我们,临别时还硬往我们挂包里塞烤得焦黄的土豆。
哈喇河是牛栏江的一级支流,哈喇河公社也因这条河得名。走访的第一家,是哈喇河乡虎姓回族新兵的家。他们家房子低矮,家人都穿着带补丁的粗蓝布衣服,日常燃料取自当地的无烟煤;贵州罐罐茶要放在无烟煤炭火上翻炒后再烧水泡制,土豆也直接放在炭火边烤着吃。这里盛产大黄梨,果型大、汁水足、皮薄香甜,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远销云贵川三地,是当时全国八大名梨之一。当地回族群众制作的干梨丝脆甜可口,称得上是果脯中的珍品。临走时,新兵家人非要给我们大黄梨,推辞不掉,三四个就装满了军用挂包。
斗古乡的一位彝族新兵,家里共有父母兄弟姐妹五口人。平日里靠上山种地、挖煤维持生计,一家人依山而居,生活比较贫困。我们走访的新兵家庭有苗族、汉族、彝族、回族等,生活环境和经济情况大都差别不大。经过走访核查,这批新兵在家庭背景、身体条件与政治审查方面都符合要求。当地武装部部长对刘参谋说,牛栏江边的乡亲们大多没出过远门,希望部队能多接走一些青年,让他们走出大山,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本领,将来回来建设家乡。部长朴实的话语,让我们十分感动。
我们拄着树枝当拐棍,攀爬在江边的羊肠小道上。山路湿滑难行,只能抓着路边的灌木一步步往前挪。尤其是大峡谷那一段,稍不留神就有摔下悬崖的危险,刘参谋好几次脚下打滑,幸好部长在旁边及时扶住了他。牛栏江雄奇的自然风光、壮阔的峡谷地貌,还有当地淳朴善良的民风,都深深触动了我们,但我们也清楚地看到,这儿的乡亲们还过着贫困的生活,苦荞粑、土豆和玉米饭就是当地人的主要口粮。
中午,我们在一位彝族新兵家歇脚吃饭,他的母亲特意为我们每人做了一碗猪肉面条,碗里的火腿肉片足有手掌大,看得人垂涎欲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们在贵州接兵期间,吃过的最香的一顿午餐。
我们谢过新兵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之后按照部队规矩留下了饭钱。刘参谋对我说,这批新兵只要身体合格,我们就一定要把他们带回老部队,这里这么偏僻贫困,我们再辛苦也不能辜负乡亲们的这份心意,饭钱绝不可以少给。
山里娃渴望走出大山看世界的眼神,牢牢刻在了我的心上。那天返程时,我的挂包里就装着乡亲们塞的大黄梨和烤好的土豆。
在乡下待了几天,我们完成了几个公社的新兵走访任务。印象里,这些来自不同民族的新兵,都有着黑黑的脸膛,眼神淳朴善良,满是对走出大山的信任与期待,他们正是老部队未来的新鲜血液。
连续几天翻山越岭,我的脚底板都磨出了泡,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累。刘参谋说,新兵和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我们才走几天,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站在牛栏江边,看两岸青山夹着一江碧水,江面时而开阔舒展,时而激流奔腾,那种峡谷江流带来的震撼,过了几十年我都没法忘记。
现在的牛栏江已经通了桥、修了路,水电开发彻底改变了这片峡谷的旧面貌。想起当年翻山越岭去牛栏江家访的日子,那次接新兵,不仅把牛栏江的灵气和山里人的韧劲儿带进了部队,也深深刻进了我的人生记忆里。
当年接走的那批新兵,进藏后补入工程团,在工程建设中他们个个都能吃苦,不少人成长为业务骨干,有的还考上军校成为干部。那些退伍后回到家乡的人,把在部队学到的专业技能带回来,领着乡亲们种梨、修路、搞发展,一步步把过去的穷山沟建成了原生态旅游景区。
每当我看到云贵两省有关牛栏江两岸发展的报道,想起当年奔涌的江水、香甜的大黄梨,还有那些淳朴热忱的脸庞,总忍不住感慨:当年走访新兵家乡、翻山越岭的行程,不仅是我军旅生涯里难忘的一段经历,更见证了一群山里娃走出大山、为国戍边,退役后回乡建设家乡的奋斗历程。这段建设美好家园的故事,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牛栏江的江水奔流不息,这份牵系着军民情谊、蕴藏着大山希望的记忆,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间。
夜郎故里接兵忙,家访穿行牛栏江。一碗威宁猪肉面,至今情牵牛栏江。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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