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王一理
“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这八个字过去常用来形容古画里衣袂贴体、裙带飘举的样子，而今，却有人用坚硬的瓷器把这种柔软做到了极致。
近日，在世界技能博物馆举行的“CHINA白”主题临展中，位于展厅中央的白瓷作品《神话》格外引人注目。这件由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德化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连德理与妻子曾碧珍共同创作的瓷塑，让玉漱公主身姿窈窕、衣袂迎风舒展，轻纱薄如蝉翼，及腰长发根根分明、错落有致。
《神话》
其实早在2022年，这件作品刚面世时就已经在圈内引起不小反响。一件瓷器，为什么能反复抓住人们的目光？
9月1日，封面新闻记者拨通连德理的电话时，他正忙着赶制一件名为《江南》的新作。遂约好次日下午采访。对话过程中，他多次表示：“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做出的作品才具有文化内涵。”
一场赌约烧出的《神话》
《神话》的诞生，源于一场父子间的赌约。
连德理的儿子中学那几年，迷上了游戏《魔兽争霸》，正赶上叛逆期，经常逃课去网吧，“我们经常跟他斗智斗勇。”连德理说，他们像“猫鼠游戏”一样，一次次去网吧抓孩子回来。后来，他对儿子说：“你如果真的不想学习，就跟我做陶瓷。”
儿子回了一句：“你做得太老套了。”
话音刚落，夫妻二人怔住了。等气消了后，连德理问儿子到底喜欢什么作品。儿子说：“电影里那个仙气飘飘的玉漱公主，你能做出来吗？做出来我就好好学习。”
连德理
连德理和妻子接下了这个赌约。他和妻子花了一年八个月，把头发丝做到0.3毫米粗，纱衣做到0.2毫米薄，一根根接上去。“前面的干了就断，断了就重来。”连德理告诉记者，他和妻子在创作期间很少有意见分歧，因为他们常常做到天亮，“连拌嘴的时间都没有”。
儿子看着父母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最终被触动了。他兑现诺言，后来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电子对抗学院。“我做这件作品，从不是想让孩子继承我的手艺。我只是想告诉他，人生贵在坚持，胸有学识、心有韧劲，方能行稳致远。”连德理说。
高韧薄胎瓷衣的门道
儿子考上大学后，连德理和曾碧珍正式开始创业，两人不断改进制作工艺，最终研发出“高韧薄胎瓷衣技艺”并获国家发明专利。实际上，这项技艺并非为赌约临时起意。连德理早年看到仙气飘飘的衣袂，就一直琢磨怎么用陶瓷表现出丝质的飘逸感，《神话》是他目前最满意的一件成品。
创作过程中，夫妻俩默契合作。一个人抽出头发丝，另一个人马上接上去，出了问题就一起研究，时间全花在作品上。
连德理作品
连德理告诉记者，薄胎瓷衣有三个难点：第一是材料，高岭土的塑性要好、收缩率要低，需要精挑细选、反复配方；第二是制作，0.2毫米的纱衣在温度湿度稍有变化时就会断裂，他和妻子借助加湿器和空调，在特定空间里靠三十几年的手感完成；第三是烧成，用微电脑调控电流，经过几百次失败才摸准从低温到恒温再到降温的烧成曲线。任何一处出问题，就前功尽弃。
此外，为了迎合当下的市场审美，连德理坦言，他对人物的造型和体态做了符合现代审美的改动，比如拉长了身形比例，让整体更具骨感与轻盈之美。但他同时也强调，作为手艺人，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无论怎么改，德化白瓷温润如玉的质感不能丢，传统技艺里精益求精的匠心更不能丢。这种在创新与坚守之间的平衡，或许正是这件作品能反复打动人心的密码。
连德理作品
传承中跟着时代创新
连德理并非出身瓷艺世家，但17岁便考入德化县城关职业中学陶瓷班。在陶瓷厂当学徒期间，他与同样在此工作的曾碧珍相识并结为夫妻。连德理说：“起初做瓷是为了谋生，做着做着就爱上了这门手艺。”
如今，连德理的作品已被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闽台缘博物馆等收藏。他说，给儿子留作品不如放在博物馆里让更多人看到。“艺术做出来就是要被人欣赏的。”
谈到传承，连德理坦言，他收的学生里，有喜欢二次元的，他就指导学生往那个方向做。“老手艺不能一味临摹复制，要跟着时代创新。把精髓写下来，符合当代的印记，做出来才会记住历史。”
连德理说，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虽然儿子没继承这一手艺，但目前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也是一种传承。而他手里的泥和火，会继续在博物馆里，被一代代人看见。
（图据受访者连德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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