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个一辈子只会低头刨土的庄稼汉,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松树皮,性格也像那老树一样,枯燥、沉默,不管风怎么刮,他都只会往下扎根,死死咬住那几亩薄田。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本就过得紧巴。

在农村,像我们这样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兄弟帮衬,甚至连吵架都不会大声的软弱家庭,就像是掉进狼群里的羊,谁路过都想扯下一把羊毛。

刘二宝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无赖,仗着本家兄弟多,年轻时在镇上跟着流氓混过几天,回到村里便成了横行霸道的村霸。起初,他只是占点小便宜。我家挨着他家的玉米地,每年春耕犁地的时候,他都会悄悄把两家地界上的界石往我家这边挪半尺。

三年下来,我家生生被他犁去了一垄地。父亲看在眼里,晚上坐在院子里抽闷烟,叹着气说,一垄地就算了,乡里乡亲的,别惹事。

可是退让没有换来和平,反而让他摸清了我家的底线。刘二宝开始变本加厉。村里修引水渠,按理说每家每户按地头交水费,轮流灌溉。到了大旱那年,全村的苞米都渴得卷了叶子。轮到我家浇地的那天半夜,父亲拿着铁锹去渠口守着,却发现水流被人从中途截断了。父亲顺着水渠往上走,看到刘二宝正抽着烟,把他家的缺口挖得老大,水全哗哗地流进了他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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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急了,上前理论,说这水是我家交了钱排了号的,你再浇一晚上,我家的苗就全旱死了。刘二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斜着眼睛冷笑,说他家的苞米不喝足了水,这渠里的水就别想往下流。两人争执了几句,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的父亲,被身强力壮的刘二宝一把推下了三米多深的干渠。

那天夜里,我是被同村的人叫醒的。等我跑到村卫生所,父亲满身是泥,捂着胸口疼得直不起腰。医生说,肋骨断了两根,得去县医院。母亲在一旁抹眼泪,从手绢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我双眼通红地要去报案,去找村干部。可结果呢?村干部和稀泥,说没有目击证人,天黑地滑,谁也说不清是不是父亲自己踩空掉下去的。派出所来人问了话,刘二宝一口咬定是父亲自己没站稳,最后只能调解,刘二宝满不在乎地扔下两百块钱营养费,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着病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的父亲,还有母亲熬红的眼睛,我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我今年二十四岁,在镇上的修车厂上班,我有一身力气,我可以在夜里拿着扳手去把刘二宝的腿打断。可我若是进去了,家里这两个老弱病残谁来管?

在农村,很多时候道理是讲不通的,法律的阳光照到这偏僻的角落时,也总会被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遮挡。这里遵循着最原始的丛林法则——你越弱,别人就越敢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我心想硬刚肯定不行,但我也绝不能再让我家受这种窝囊气。对付野兽,不能讲道理,只能用比野兽更可怕的獠牙去震慑。

安顿好父亲出院后,我请了三天假,揣着存折上所有的两万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狗市的大巴。

省城的狗市在郊区,连绵几公里的棚户里充斥着动物的粪便味、劣质狗粮的味道和各种犬吠声。我没有看那些毛色发亮的宠物狗,也没有看普通的看家土狗。我顺着最吵闹、气味最冲的区域往里走,直到走到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獒园。

前些年藏獒市场被炒得火热,这几年泡沫破裂,许多养殖户赔得血本无归,连狗粮都买不起,只能贱卖或者遗弃。那家獒园的老板正愁容满面地抽着烟,院子里用粗铁腕拴着十几条饿得有些皮包骨头,但骨架依然庞大得吓人的藏獒。

我站在铁丝网外,看着那些巨兽。它们即便落魄,眼神里依然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原始野性。那是一种没有被人类完全驯化的、只服从于力量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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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着角落里一只体型最大、毛色黑黄相间的公獒问老板怎么卖。那只公獒站起来,巨大的头颅几乎齐到我的胸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台随时准备绞碎一切的机器。老板看我一眼,叹口气说,这狗叫黑子,纯种的铁包金,以前有人出两万都没卖,现在连肉都喂不起了,你要是诚心要,给个几千块牵走。

我没有急着还价,而是看向了黑子身后。那里有一头母獒,还有六只已经半大的幼犬。幼犬虽然只有六七个月大,但体型已经赶得上普通的成年狼狗了,因为饥饿,它们正焦躁地在笼子里转圈。

我转头看着老板,平静地说,这八只,我全要了,你给我个痛快价,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帮我把它们运回村里,连带那些关狗的粗钢筋笼子一起。

老板愣住了,大概没见过我这样买狗的。最终,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交涉,我用一万五千块钱买下了那八只藏獒,外加一堆拆卸下来的钢筋笼子。剩下的五千块,我在附近的屠宰场买了一大批便宜的鸡骨架、碎肉和猪下水,装了满满几十个编织袋。

那天傍晚,一辆轻型卡车轰鸣着开进了我们村。卡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布,但布底下传来的低沉咆哮声,让村头那些平时喜欢东家长西家短闲聊的女人们吓得闭上了嘴,纷纷退到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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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挥着司机把车直接开进我家宽敞的后院,父亲拄着拐杖,母亲扶着门框,两人看着我把几个巨大的铁笼子卸下来,看着里面那些龇牙咧嘴的庞然大物,吓得脸都白了。

母亲哆嗦着问我,林子,你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咱家哪有钱养它们啊!

我一边把生肉扔进笼子里安抚那些焦躁的巨兽,一边转过头,看着父母那两张写满了一辈子委屈和恐惧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妈,从今天起,它们就是咱家的门神。只要有它们在,这村里谁也别想再动咱家一根指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去上班。我用买回来的钢筋和粗铁丝,在院子前头靠着大门的地方,焊了一个长五米、宽两米五的巨大的狗圈。狗圈的栏杆比大拇指还粗,深埋进地下,上面还拉了防攀爬的铁网。

那八只狗来到新环境,对我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尤其是那只叫黑子的头犬。我没有急于靠近它,每天只是准时煮一大锅肉汤,把鸡骨架和猪肺熬得软烂,端到它们面前。我站在笼子外,死死盯着黑子的眼睛。动物的世界很简单,谁掌握了食物,谁不畏惧对视,谁就是头领。

第四天的时候,黑子在吃食前,对着我低下了它那硕大的头颅,喉咙里的呼噜声也从警告变成了顺从。我知道,我收服了这支野兽军队。

为了立规矩,我买了一根成人手腕粗的皮鞭。它们如果冲着我父母呲牙,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抽在旁边的地上,发出爆响。很快,黑子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谁是需要保护的,谁是不能冒犯的。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我家养了八只怪物,平时那些喜欢来我家借东西不还,或者路过顺手牵羊扯两把蔬菜的邻居,再也没有人敢靠近我家的大门。只要有人在门外逗留超过十秒,院子里就会爆发出如同闷雷般的狂吠,八只藏獒撞击铁栏杆的声音,能把人的魂都吓飞。

刘二宝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但他是个狂妄惯了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我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闷葫芦,养几只狗也就是壮壮胆,根本不敢放出来咬人。

秋收的季节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不够用。我家门外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平时用来晾晒自家的粮食。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修农具,听到前院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我走到前院,隔着铁大门,看到刘二宝正指挥着他弟弟,把一车刚收的湿玉米直接倒在我家门外那块清理好的空地上。那是我父亲拖着没好利索的身体,扫了整整一上午才扫干净的地方。

我拉开大门,走出去,平静地看着刘二宝说,这是我家的地界,把你的粮食弄走。

刘二宝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满身的酒气,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他走到我面前,用撬棍顶着我的胸口,满脸横肉拧在一起:“林子,长本事了啊?敢跟你宝哥这么说话?这块地写你名字了?老子今天就晒在这了,你能把我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