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近期在对华关系上的一系列动作,被不少国际观察人士形容为“变脸”速度之快令人侧目。
就在不久前借助中国的外交平台与美国展开博弈之后,德黑兰方面迅速调转方向,将尘封已久的合作协议重新摆上桌面,急切推动中方兑现承诺。
2026年8月26日,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在德黑兰专门召见了中国驻伊朗大使丛培武,当面提出要求——希望加快落实2021年签署的中伊25年全面合作协议。
紧接着,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新任秘书雷扎伊在上任不到48小时内,会见的首位外国使节同样是丛培武大使。
这两个人事节点的时间密度释放出的信号相当明确:伊朗高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推动对华合作议程。
值得留意的是,阿拉格奇属于改革派阵营出身,而雷扎伊则具有伊斯兰革命卫队背景,长期被视为保守派代表人物。
在伊朗国内政治生态中,改革派与保守派围绕外交路线与经济政策的博弈持续了数十年——改革派始终倾向于与西方缓和关系,寄望于通过外交妥协换取制裁解除,进而引进欧洲资本与技术;
保守派则坚持对外强硬路线,主张依靠自身力量与东方国家构建战略支点。两派在许多重大议题上长期针锋相对,然而此次围绕中伊协议的立场却出奇一致。
这并非理念上的和解,而是被共同的生存压力倒逼出来的结果。
这份协议签署于2021年3月27日,彼时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德黑兰与伊朗外长扎里夫共同见证了文本的交换。
据外界披露的框架内容,中方计划在25年时间里向伊朗投资约4000亿美元,覆盖能源开发、交通基建、电信网络、港口运营及铁路建设等多个领域,作为回报,伊朗将以明显低于国际市场的价格向中国长期稳定供应原油。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份结构清晰、互补性极强的战略安排。但协议签署后,伊朗方面的实际执行力度却微乎其微。截至2025年,中伊双边贸易额仅为99.6亿美元,与4000亿美元的协议体量完全不在同一量级。
各类独立评估普遍认为,协议框架下实际落地的投资大约只有400亿美元,而若将时间线拉长至2007年算起,中国对伊朗的累计投资总额尚不足50亿美元。
问题根源并非单纯来自外部制裁。金融结算机制的障碍、能源项目因制裁风险而被搁置,这些固然是客观存在的制约因素,但在分析人士看来,这更像是借口而非主因。
真正拖累协议执行的内核在于伊朗自身的决策生态。改革派长期抱有与西方和解的幻想,始终等待着制裁解除后以欧洲的资金与技术来驱动经济复苏,因此对这份倚重东方的协议始终提不起真正的热情。
保守派阵营虽然在口头上支持“向东看”战略,但其内部又分裂为温和派、强硬派与极端派等多个派系,各自利益诉求不同,谁也不愿率先迈出实质性步伐。一个项目提案进入议会后,常常在各方拉扯之中耗费数年而毫无进展。
2024年5月19日,时任总统莱西与外长阿卜杜拉希扬在直升机坠机事故中不幸遇难,伊朗政坛随即进入剧烈的权力重组周期。
改革派代表佩泽希齐扬上台后,各派政治力量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内部博弈与权力争夺之中,更无人顾及那份早已被搁置的协议。与此同时,伊朗在大国之间的平衡策略也从未停止过摇摆。
一个典型例证便是恰巴哈尔港项目:中资企业前期投入了约23亿元人民币帮助伊朗进行基础设施建设,然而港口基建刚刚完成,伊朗便将这一战略港口的核心运营权转交给了印度,签署了长达10年的运营合同。
这种在多个大国之间反复横跳的做法,从伊朗的角度来看或许是为了分散风险、保留多重选择,但对于合作伙伴而言,此类操作无疑会严重侵蚀相互间的信任。
投资已经到位、工程已经交付,却最终在关键位置上被边缘化,这种情形放在任何正常的商业合作框架中都难以令人接受。
伊朗这种不断消耗合作方耐心的行为模式,使得中方在推进协议时始终保持审慎节奏。中方不急于推进,并非缺乏投资意愿,而是任何大规模资本输出都必须以资产安全与规则可预期为前提。
大型基建项目最忌讳的是政策朝令夕改、执行能力薄弱、付款机制不稳,而这三项风险隐患在伊朗当前的政治经济环境中全部存在。
那么,伊朗如今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切?根本原因在于其战略空间已被挤压至极限。
美国新一轮极限制裁正在全面收紧:财政部长贝森特宣布启动“经济弃民”行动,首批制裁即涵盖近60个实体、个人与船舶,并将制裁范围大幅扩展至数字资产、技术转让、黄金交易、航空运输及航运五个全新领域。
美方同时明确表态,将对任何与伊朗保持商业往来的第三国实施连带制裁。
更具毁灭性的是军事层面的打击——美以联合空袭给伊朗造成了约2700亿美元的直接经济损失,大量大型石化厂、钢铁联合企业、交通枢纽设施遭到毁坏,超过2万家工业企业被迫停产,数百万就业岗位消失殆尽。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最新预测中指出,伊朗2026年国内生产总值将萎缩5.4%至6.1%,年平均通胀率高达68.9%,其中食品价格同比上涨幅度达到128%。专业重建机构评估认为,伊朗经济要实现全面修复至少需要12年时间。
伊朗环顾周边,处境相当孤立。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战场,难以提供实质性经济援助;印度与以色列关系持续走近,在伊朗问题上态度暧昧;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关系长期冷淡,甚至组建了针对伊朗的区域安全协作机制。
在如此局面下,德黑兰能够指望的、既有足够经济实力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又能消化伊朗石油出口、还有能力承受美国制裁压力的伙伴,实际上只剩下中国一家。
正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背景下,伊朗高层才集体转向,异口同声地催促中方加快落实协议。但这一轮“回头喊话”与五年前签署协议时的从容氛围相比,少了体面与主动,多了被逼至墙角后的急迫。
然而中方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急切回应。这笔账从商业和战略两个维度都算得清晰:4000亿美元不是一笔无偿救助资金,中伊25年合作协议更不是伊朗在遭遇困境时可以随时支取的“避难保险”。
合作从来都需要双向奔赴,而非一方遇到困难、另一方就必须无条件兜底。中方从一开始就明确阐述了立场——这份协议是长期合作的战略路线图,是指导方向而非硬性投资承诺;4000亿美元是对合作潜力的上限估算,而非锁定不变的投资数额。
真正的长期合作,依赖的是规则清晰、政策稳定、权益保护到位、执行层面可预期。伊朗当前的问题并不仅仅是财政困难或被制裁封锁,更深层的症结在于其自身已将外部合作方的信任逐步消耗殆尽。
中国在中东地区的布局也并非仅仅针对伊朗一国,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方向均有稳固的长期合作关系,若单方面过度向伊朗倾斜资源,很容易打破该区域原本微妙的战略平衡。
眼下,中方真正关切的恐怕不是伊朗口头催促的紧迫程度,而是德黑兰能否拿出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实际行动——项目权益如何保障、争议解决机制如何设置、政策连续性如何维持、国内政治博弈是否会再次导致协议执行中断。
没有这些制度性的保障框架,4000亿美元的数字再大,终究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估算。
归根结底,大国博弈的深层较量,从来不是看谁的制裁清单列得更长,而是看谁能提供更稳定、更可持续、更值得信赖的合作空间。
伊朗此番“顺境爱搭不理、逆境仓促抱腿”的操作,恰恰验证了一个朴素但常被忽略的道理:一个真正值得长期托付的合作伙伴,衡量的标准不在于风光之时有多少溢美之词,而在于困境之中能否守住基本的契约底线。
口头感谢与外交辞令再动听,也不如一份可执行、可核查、让人放心的行动清单来得有分量。
中国不急于回应伊朗的急迫呼叫,正是因为看得足够长远——在复杂的国际棋局中,耐心往往比冲动更能捍卫长远的国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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