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941
“我不想被别人定义,我只想做真正的自己。”
2026年6月,19岁的武翰(化名)从职业高级中学毕业了。毕业证上写着“文秘”专业,但离开学校后,他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回到了家里。
他每天练哑铃、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也跟着妈妈学做饭。舞台上,他是两个艺术团体的主唱;回到家,他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给《植物大战僵尸2》里的角色配音。他称自己是“闲散浪子”,比起大人眼中的“乖乖娃”,他更喜欢华晨宇式的嘶吼和带着叛逆意味的歌词。
对妈妈王秀(化名)来说,这张毕业证来得并不容易。武翰读小学时,曾因情绪爆发遭遇三十多名家长联名要求劝退;初中阶段,他一度无法继续到校。王秀辞去工作,把儿子接回家自己教。后来,为了让他重新回到集体,她又陪着他用一个月准备启能班的甄选考试。
毕业那天,王秀发了一条朋友圈:
“步步蹒跚,万般心酸,说不出口的煎熬。此处省略十万字……”
文 | Kido
编辑 | Jarvis
两次家长联名
武翰三岁多时,被诊断为自闭症。后来,王秀又在他身上观察到多动、注意力不集中和冲动等表现。直到现在,武翰仍在服用精神类药物。
王秀回忆,武翰上小学时,学校里没有特教班,也没有资源教室。一年级,离开幼儿园相对紧密的看护后,听不懂课的武翰总在教室地面上爬,捡别人掉落的橡皮和铅笔。
班主任很无奈,表示自己实在难以兼顾他。二年级时,校长同意王秀进校陪读,但武翰已经很难适应课堂规则。
三年级,随着学业难度增加,武翰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王秀为他办理休学,又请长假陪他在机构学习了一年。复学后,他重新读三年级,遇到了一位有耐心的班主任。那位老师鼓励全班同学接纳他,武翰相对平稳地度过了一个学年。
四年级的一次家长开放日打破了这种平静。公开课上,武翰因为听不懂提问,或是“必须第一个举手”的念头没有被满足,突然站起来,涨红了脸,大声吼叫。
几名家长当场拍下视频,发到班级群。此后,单元测验、听写和排名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武翰的情绪爆发也越来越频繁。
他很难接受自己出错:练习册上的横线太短,答案写不下,他会撕掉练习册,质问格子为什么这么小;考试时第一题不会,他不肯先跳过去,整场考试也就无法继续。
不久后,班里多名家长联名写信给学校,以“影响其他孩子升学、怀疑有精神疾病”为由,要求劝退武翰。
学校为此腾出一间小教室,交代陪读老师一发现他情绪不对,就立刻将他带离。但当时十岁的武翰情绪爆发时,几个成年老师也很难把他带走。
2018年,王秀夫妇把十一岁的武翰送到邻市一所全寄宿特殊托管机构。最初,两人在机构旁租房,每天早上送他进机构,再开车一个小时赶去上班。
但一个月后,夫妻俩身心俱疲,只好试着让武翰完全寄宿。可年纪尚小的他很难适应陌生环境,半夜总是睡不着。他常常躲进卫生间,用电话手表打给王秀,在电话那头大哭:“妈,我睡不着,我想你。”
每周去探视时,王秀看见儿子在一间有十几个孩子的教室里来回走动,这些孩子们的支持需求各不相同,她不想儿子的时间继续耗费在这。王秀终于下定决心,从体制内辞职,把武翰接回家,自己来教。
在家上课,再考回学校
刚回家时,武翰仍然很想上学。初一时,武翰还能去学校——虽然断断续续,一有情绪就在家歇两天。初二时,只能在学校待一两周。到了初三,他无法继续上学,一整年都只能在家。
但他喜欢同龄人聚在一起的氛围,王秀便在家里尽量复刻学校的教学场景。每天清晨,她按照中学课表给儿子上课,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板书。
她根据武翰的认知和学习节奏安排每天的生活:读课本、做家务、体育锻炼,周末上声乐课,平日坚持练声。
讲语文课文时,王秀会拆解背景,再示范朗读。教复杂的数学证明题,她怕武翰看到大段公式就“爆炸”,便用白纸盖住后面的解析,只露出第一步;等他理解后,再往下挪一点,露出下一步。
为了教儿子物理,武翰的爸爸借来定滑轮、细绳和钩码,在饭桌上做演示实验。抽象的理论变成了能看见、能触摸的器具。对武翰来说,这样既能练习眼手协调,也更容易安定下来。
一家人连寒暑假也不敢真正停下。王秀必须提前预习下学期的教材。她知道,只要有一堂课听不懂,武翰就可能在座位上陷入混乱:“他放不过自己,只要有一道题不会,他就没法思考了。”
初中阶段,武翰进入爸爸任职的学校。到了青春期,他的情绪反应更加剧烈,常常上课一个星期,就因为听不懂而崩溃。爸爸一次次从办公室赶到教室,把儿子带走。班里家长再次联名抗议,甚至扬言要在校门口拉横幅。初三下学期开学一个月后,武翰彻底无法继续到校。
王秀说,她对中考本身并没有执念。她原本准备了两个方案:如果状态允许,就参加中考;如果不行,就报考启能班。可那时的武翰已经无法入校,常常否定自己,却又非常渴望回到学校。
2023年初,王秀带他办理了残疾人证,随后报名参加了职业高级中学启能班的甄选。
考试前一个月,王秀在客厅里开始了突击准备。她从家长群了解往年的笔试和面试内容,自己编写模拟题,让武翰反复练习作答;她又扮演面试官,陪他一遍遍练习自我介绍,以及面试要求的眼神对视。
启能班考察的精细动作,比如在规定时间内系好鞋带,她也带着武翰练了成百上千次。
最终,在四五十名报名者中,武翰以笔试、面试双第一被录取。那天,王秀站在校门外,哭了一场。
毕业以后,他成了“闲散浪子”
进入职高后,启能班的一些课程对武翰来说过于简单。电脑课练习打字,他总是第一个完成,随后便很难继续坐在座位上,有时无聊了,他还想跑到楼顶看广州塔。
为了帮助他继续留在课堂,王秀又带他去医院就诊、用药。此后,武翰出现明显嗜睡,每天上课时会睡上一两个小时。
王秀在距离学校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接到老师电话,就赶去把昏睡或情绪不稳的儿子接回出租屋休息。
王秀说,武翰在职高接触的职业训练,大多是超市摆货、清洁、冲咖啡和折叠酒店餐巾花等基础工作。
职高最后一年,学校安排社会实习,机构为他介绍了酒店西饼屋的岗位。他拖地、洗碗、择菜都很卖力,但摆放坚果时,几次未经允许拿来吃,被领班发现。十三天后,这份实习结束了。
王秀又陪他参加手工串珠兼职,自己做了三个月贴身就业辅导员。
订单多时,武翰的手部动作跟不上,他会焦躁;订单少时,计件工资连地铁费都不够,他也很难受。有一次,他在主管面前躺到地上大喊,过了一阵又自己爬起来继续工作。
如此几次,王秀终于明白:至少在现阶段,常规的就业方式很难适合武翰。毕业后,他没有找到匹配的岗位,暂时回到家庭。
如今在家,武翰的生活规律而忙碌。他每天自己练哑铃,完成规定数量的仰卧起坐和俯卧撑,随后被王秀拉到厨房,参与准备一家人的饭菜。
起初,武翰很难在灶台旁待住。每当他抗拒时,王秀总会平静地说:“你要学生活的本领,妈妈随时都可能会走,随时。”她一步一步教儿子洗菜、择菜、切蒜、翻炒青菜。现在,这些步骤武翰已经能勉强完成。
舞台之外,社交和情绪调节仍会给武翰带来困难。聊天时,他的话题常常跟着自己的兴趣一路延伸:《JOJO的奇妙冒险》、《小马宝莉》、Cosplay,都是他反复谈起的内容。有时他也毫不客气地对爸妈说:“妈,我跟你很大代沟。”
采访中,武翰把自己现在的身份定义为“闲散浪子”。比起大人们为他塑造的“乖乖娃”形象,他更喜欢华晨宇式的摇滚嘶吼和叛逆歌词。
“你觉得你不是乖乖娃?”
“是的,我不想被别人定义,我只想做真正的自己。”
王秀说,武翰强烈表达自我的状态,在去年的一场冲突后变得更加明显。那次动漫培训中,武翰拿错了饮料,另一名自闭症青年随即拍桌子。那段时间,武翰睡眠不足,精神也一直紧绷,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那次冲突对武翰的影响持续了一个多月。王秀说,那段时间武翰调整了用药,也增加了户外运动,才慢慢平复下来。从那以后,她只要陪武翰出门,几乎都会紧跟在旁,担心类似的冲突再次发生。
唱歌、配音和“真正的自己”
常规的就业方式暂时走不通,唱歌成了眼下相对可持续的一条路。
武翰三岁时就显出对音调的敏感。那时他口齿还不清楚,但哼唱旋律时音准很好。十二岁时,他学架子鼓只坚持了十节课,学钢琴时弹不下去也会发脾气跑出去。经历几次不顺后,他开始在一家声乐机构学唱歌。
王秀说,武翰对音高非常敏感,也擅长借助画面记歌词。别的孩子需要学三节课的新歌,他在家听两天唱片,就能完整唱下来。
现在的声乐老师已经带了他七年。武翰会在课堂上不停插话,大声谈论自己的世界观,老师却很少催促或责备他。
去年上吉他课时,武翰几乎一整年都在发脾气,不肯按弦。老师也不着急,只把吉他横过来:“你不想弹就听我弹,你最近喜欢唱什么,我给你伴奏,你来唱。”
如今,武翰是扬爱心青年乐队和追梦艺术团的主唱,也是少年宫Friday小组唱、黄埔区残疾人合唱团的成员。有时一个月要演出四五场,王秀的生活也像经纪人一样,被排练和演出填满。她买来练声瓶,每天监督武翰吹气,也担心他长期嘶吼会伤到声带。
油炸、冰镇和辛辣食物在家里被严格限制。乐队和艺术团的伙伴为了几分钟的合奏,往往要排练两个月。武翰是主唱,王秀总怕他临演出时感冒,影响整个团队。
武翰本人倒显得松弛。上一分钟,他还在后台抱着《小马宝莉》的卡片念念有词;下一分钟,放下手机走上台,就能迅速进入状态。王秀形容他,那一刻“像一个老艺术家一样”。
采访时,武翰躺在一旁的沙发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翻着一本《植物大战僵尸》的画册。
突然,他放下画册,走过来插话:“妈妈也给我做了不少短视频,但我最近想再拓展一个——配音。就拿我最擅长的《植物大战僵尸2》配音来做。我这么做一是增加流量,二是满足那些粉丝。”
他坐直身体,先用尖细的声音模仿“火炬树桩老师”,紧接着又切换成低沉粗粝的声音,演起发怒的“倭瓜校长”。两个角色在他口中来回切换,语速忽快忽慢,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王秀在旁边轻声说:“他在家可以这样配一整个下午,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武翰放下手机,忽然转头问:“你猜我喜欢什么颜色?红色、黑色、白色,还有银色。银色作为皮肤,红色头发,身上穿搭就以黑白为主了。”
“紫色呢?你明明喜欢紫色。”王秀在一旁说。
“紫色只能算中立喜欢,喜欢也是分等级层次的。”武翰一本正经地回应,“红色排在夯爆了,黑白排在无法形容天花板。”
王秀苦笑了一下:“以前还会顺着我的意思回答,现在完全不装了。”
武翰似乎听见了,扭过头来,认真地说:“我不想被别人定义,我只想做真正的自己。”
王秀没有再反驳。
客厅里,“火炬树桩老师”和“倭瓜校长”还在一来一回地争吵。武翰为他们配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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