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社区礼堂内,九只木椅沿弧线均等排开。一人起身,举手请求发言,另一人附议。话题从会员流失、预算赤字漫散至社区礼堂未来的命运,似乎永无止境。这是一群中世纪重演爱好者,正在年度会议中依据罗伯特规则提出一项项需裁决的动议—伴随议事语言的不断重复,舞台上的身体逐步偏离原本的轨道:一个简单手势被夸张放大,一次起身引发一连串移动,英文中既可指代“动议”亦可释义“运动”的motion,开始在二者之间滑移。
《礼堂异闻录》(Assembly Hall)中充斥类似的滑移:从现实世界的礼堂空间滑移至神话世界的中世纪圆桌,从真实滑移至重演,又或者从文本滑移至身体。编舞家Crystal Pite擅长创建虚实难辨的空间,作为21世纪最伟大的当代舞编舞家之一,她与皇家芭蕾舞团、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荷兰舞蹈剧场皆有过深度合作,作品五次斩获英国奥利弗奖,《礼堂异闻录》也不例外。
Crystal Pite
《礼堂异闻录》是Pite与剧作家Jonathan Young的第三次合作,沿用了2015年《爱与痛的练习曲》(Betroffenheit)中开发的“肢体口型同步”(physical lip-syncing):台词文本全部提前录制,舞者在舞台上仅用身体运动咬合台词中的音节。观看于是成为一种错位的体验,口述文本时而与身体相合,时而朝反方向拉扯,行动与语言的间隙滋生出种种疑惑,比如究竟是谁在说话,谁在运动?它同样引发思考,公共语言是否本就是一种表演?
Jonathon Young
更多人看完后的困惑在于:《礼堂异闻录》是戏剧,还是当代舞?对此,Jonathan Young不置可否,
戏剧与语言或许并非舞蹈世界的常见元素,但Pite和Young对语言的介入并非一种惯性的依赖,相反,它证明了叙事过程中语言的局限性。
以过往的作品为例,《爱与痛的练习曲》讲述人类面对失落与重大情感创伤时,无法依靠口头语言完成理解与穿越,《钦差大臣》(The Statement)映射政治语言的伪饰与虚无,《身与灵》(Body & Soul)讨论同一句文本如何因不同身体、不同集体的介入而改变意义—与之相对,《礼堂异闻录》所阐述的则是以西方议会机制为核心的民主程序及程序语言内在的溃散。这些语言最终从表象的文本滑移至更为真实的身体表达,互斥的二者也揭示出真正的提问:我们是否能够同时承载两个相互矛盾的想法?是否能够让不止一件事情同时成立?更进一步,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是否能够容纳对立的真相?我们如何共同面对它们?
冲突之间存有的张力,或许是通往Pite作品更为明晰的一条路径。张力制造的灰色间隙,可容纳更为深层的关乎缺席与在场、生命与死亡、运动与静止、统一与分裂、自我与无私的问题。这样复杂的探讨,无法仅由一种语言来表述—这将Pite引向叙事,因为经典文本即便置于不同时代依旧具备恒常的可解构性;也将她引向剧场,因为动作、服装、灯光、声音、演员、文本,足以交织成超越语言的“故事”。
Pite告诉我们,如果作品处理的故事本身足够丰富,充满可能性和神秘感,最终,它会变成一个拥有自身生命的存在,不断成长、变化,以至于为创作者带来启示。《礼堂异闻录》中,成员反复演绎圣杯骑士之死与圆桌会议的瓦解,因为集体的貌合神离与个人英雄主义的失落仍有被看见和探讨的意义。而来到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完成第四轮巡演的《礼堂异闻录》有着同样的命运—“众人之中有一人,一人之中有众人”,不断从现实的时间滑入剧场的时间,只因故事的每一次重述,我们都能在其中辨认出自身。
采访、撰文Leand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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