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夹了一块肉,五岁的我被赶出家门。
大雪纷飞,我蜷在垃圾桶里取暖。
一张寻人启事混在垃圾里。
彩色照片上,女孩穿着厚厚的红棉衣,头上梳着小辫子。
跟我同一年出生。
失踪四年了。
我捡起碎镜片,对着脏兮兮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
笑起来,跟她一样,傻傻的。
她胳膊上有胎记。
我胳膊上对应的位置,是一块被打出来的淤青。
她的爸妈找不到她。
我的爸妈不要我。
不如,我去当她们的女儿吧。
我攥着仅剩的两块钱,踮起脚,拨通了公共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全城的警车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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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小草。
草的草。
赵桂花说,路边的草,踩了就踩了,贱命一条。
今天晚饭,桌上有肉。
红烧肉,油汪汪的,堆在白瓷碗里。
我咽了下口水,夹起最小的一块,还没送进嘴里——
啪!
筷子被赵桂花一巴掌打掉了。
肉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谁让你碰的?
她的脸拧起来,声音尖得直往人脑壳里钻。
有你吃的吗?小虎还没动筷子呢!
赵小虎坐在对面,嘴里塞满饭,瞪着我笑。
赵德贵喝着酒,眼皮都没抬。
反了天了。赵桂花一把拽住我后领,从凳子上把我提起来。
我没哭。
哭,会被打得更惨。
这个规矩我早就知道了。
她把我拖到门口。
门开了,风裹着雪扑进来。
滚出去!冻死外头算了!
她把我往外一推。
我摔在台阶下面,膝盖磕在冰上。
门砰地关了。
里面传出赵小虎的笑声,还有碗筷的声音。
他们继续吃饭了。
雪很大。
我没有棉衣,身上穿的是赵小虎两年前的旧夹克,大得快到膝盖。
袖子是破的,风从袖口灌进来。
我抱着自己,从家门口往巷子里走。
不知道去哪儿。
五岁的孩子,能去哪儿呢。
巷子口有几个垃圾桶,大的那种,铁皮的,带盖子。
我以前翻过里面的剩饭。
今天,我掀开盖子,爬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
不太臭。
冬天,什么东西都冻住了,连味道都冻住了。
我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手摸到一张纸。
不,很多张纸。
我抽出一张。
彩色的。
路灯照进来一点点光。
我看见一个女孩的照片。
她穿着红色棉衣,厚厚的那种。
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上面写着字。
有些字我认识,有些不认识。
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我认识人。
下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行行字。
裴念念,女,出生于2019年3月12日——
2019年。
我也是2019年生的。
于2020年7月在春城走失,至今未归——
走失。
就是丢了的意思。
丢了四年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
她笑着。
笑得那么好看。
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照片,是个婴儿,大人抱着。
大人穿得很好看。
婴儿胳膊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胎记。
这个字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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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花骂过我:你胳膊上那个丑东西,跟狗身上的癞疮一个德行。
我撸起袖子,看我的胳膊。
那个位置,是一块青紫色的淤青。
三天前赵德贵喝了酒打的。
我不知道淤青下面有没有胎记。
我从垃圾桶底翻出一片碎镜子。
对着那一点点光,看自己的脸。
脏。
黄。
瘦。
但是眼睛、鼻子、嘴巴……
我学着照片上的女孩,笑了一下。
弯弯的眼睛。
一样的。
我把寻人启事翻过来。
最下面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方框。
联系电话:138xxxx xxxx
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一个一个字认——
酬——金——五——十——万——元
五十万。
我不知道五十万是多少钱。
但一定很多很多。
比赵桂花过年时锁在柜子里的那叠钱还多。
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想找到她。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冻疮。
我想了很久。
她的爸爸妈妈找不到她。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
如果我去说我是她呢?
说不定……
说不定他们会要我。
哪怕只当几天的女儿也好。
有人要我就好。
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雪更大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公共电话亭。
我口袋里有两块钱。
那是我在路上捡到的,藏了很久,谁也没告诉。
我攥着硬币,踩着雪走过去。
电话很高。
我踮起脚,够不到。
旁边有半块砖头。
我搬过来垫脚,手指头冻得快没知觉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嘟——
嘟——
嘟——
三声。
有人接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疲惫。
我张了张嘴,声音冻在嗓子眼里。
喂?哪位?
我咽了口唾沫。
我……我看到了寻人启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听到对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
变得发抖。
你说什么?
在哪?你在哪儿?!
他吼起来了。
我被吓了一下,差点松手。
你看到我女儿了吗?她在哪儿?!
我抓着电话,声音很小。
我,我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哪个城市?什么路?
我不知道什么路。
我只知道这条巷子出去,右拐有个卖馒头的。
卖馒头的旁边。
什么城市?你知道你在哪个城市吗?
我知道。
学校门口写着。
桐城。桐城小学旁边。
电话那头,我听见他用另一个声音喊别人。
很快,很急。
陈叙!马上查桐城小学的位置,调所有能调的人——
然后他又对着我说话了。
声音在抖,却拼命压着。
孩子,你别走。待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外面冷,你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我很快就到。
你……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愣了一下。
赵小草?
不。
我看了眼手里攥皱的寻人启事。
我叫……裴念念。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以为他挂了。
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又塞了一个硬币进去。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哑了。
我叫裴念念。
我听见电话那头,一个大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