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鞍钢：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大趋势——基于地区人均 GDP 变迁视角（2001-2035 年）
经济发展
摘要：地区发展不平衡性始终是中国国情基本特征之一。中国是世界上自然地理、人口资源、经济社会差异最大的国家之一。进入21世纪，按购买力平价(PPP)人均GDP(2021年国际元)计算,全国31个省区市经济发展水平及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从2001年的“一个中国、四个世界(低收入、下中等收入、上中等收入、高收入)”，到2010年为“一个中国、三个世界(下中等收入、上中等收入、高收入)”，再到2024年为“一个中国、两个世界(上中等收入、高收入)”。预计到2030年基本上是“一个中国、一个世界”，即均达到高收入水平。预计到2035年，全国31个省区市人均GDP均达到OECD国家底线以上，成为世界最大人口规模的中等发达国家，如期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一、导言：国际比较视野下的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
地区发展不平衡性始终是中国国情的基本特征之一。从国际比较看，中国是世界上自然地理、人口资源、经济社会差异最大的国家之一[1]。但是怎样认识中国地区发展差距有不同计算方法。本文在进行国际比较时，不同于国内机构(包括国家统计局)采用的人民币与美元现价汇率法，而是严格按照联合国、欧盟委员会、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组织编写的《2008国民账户体系》[2]的明确要求，以及世界银行提供的购买力平价方法数据进行专业化国际比较，包括中国与美国的GDP、人均GDP比较。按购买力平价(PPP)计算的GDP是指用购买力平价汇率换算为国际元的GDP①。国际元的购买力与美元在美国的购买力相当。本文使用了世界银行数据库公布的2021年国际元口径。
本文首次将全国及31个省区市人均GDP与OECD国家进行横向和纵向(2001—2024年)比较，参考数据均来源于世界银行数据库，对21世纪20余年来中国式现代化及全国各地区人均GDP发展历史进程作出更客观、专业化的国际比较和更全面的认识，基于历史数据及人均GDP快速追赶的发展特征，对走向2030年、2035年中国式现代化的全国各地区发展趋势进行前瞻性展望，为全国及各地区制定和实施“十五五”及“十六五”规划提供决策依据与国际背景，进而对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行前景展望。 当下，我们如何以专业化且国际可比较来认识和分析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的特征？又有哪些重大的趋势性变化？为此，本文围绕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大趋势，即从全国各地区人均GDP(2021年国际元)视角进行长期的跟踪性研究，已经历了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过程。本文充分利用世界银行提供的世界各国人均GDP(PPP，2021年国际元)数据，估算2001—2024年全国31个省区市人均GDP(国际元)及其所处不同收入组和动态变迁，并对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进行历史评估和国际比较。研究发现：从2001年的“一个中国、四个世界”的初始条件，到2010年已转变为“一个中国、三个世界”，再到2024年进一步转变为“一个中国、两个世界”，显示了中国式现代化新经济地理格局的历史性、根本性、长期性变化。 在此基础上，本文对中国各地区未来发展趋势的研究结论是：走向2035年的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迈上新的大台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3]，将形成“一个中国、一个世界(高收入或中等发达)”新经济地理格局，即成为世界最大的中等发达国家(略超过OECD国家总人口)。这是如期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之后，开启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历史进程的重大时间节点和标志性事件，已经并将持续对未来世界经济格局产生前所未有的重大深远影响，更成为当今世界超大规模人口基本实现现代化的中国案例。
二、2001年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一个中国、四个世界”
2003年，笔者曾按各地区人均GDP水平将中国地区国情概括为“一个中国、四个世界”[4]。2001年，中国人均GDP在全世界206个国家和地区排第127位，属于下中等收入水平国家。像深圳、上海、北京已经达到世界的高收入国家水平，人口大体上占全国总人口的2.17%，是“第一世界”；“第二世界”是上中等收入地区，如广东、浙江、江苏、辽宁，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21.8%；“第三世界”是下中等收入地区，主要是东北、华北、中部一些地区，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21.76%；“第四世界”就是所谓的中西部地区①，相当于世界的低收入地区，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50.57%②[4]。
2025年，笔者再次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库提供的2001年中国购买力平价因子数据(2.71)进行计算③，中国人均GDP为4 372国际元④，由此计算得出2001年全国31个省区市人均GDP(国际元)。表 1显示，超过高收入门槛(2001年为8 212国际元)的只有两个地区：上海(人均GDP为13 743国际元，相当于韩国13 882国际元)、北京(人均GDP为9 301国际元，相当于多米尼加9 334国际元)，两地区均属于高收入地区，为“第一世界”，仅占全国总人口的2.3%[5]；天津(7 348国际元)、浙江(5 349国际元)、广东(5 004国际元)、江苏(4 752国际元)、福建(4 550国际元)、辽宁(4 438国际元)、山东(3 847国际元)，以上地区均在3 700国际元以上，属于中高收入地区，即“第二世界”，占全国总人口的29.3%；人均GDP低于3 700国际元的地区，属于中低收入地区，即“第三世界”，或者属于低收入地区，即“第四世界”，包括新疆、吉林、湖北、山西、内蒙古、河南、安徽、湖南、青海、重庆、宁夏、四川、江西、陕西、云南、甘肃、贵州、西藏(数据缺失)。这是典型的“一个中国、四个世界”。这也是实现党的十六大报告提出的“全面建设惠及十几亿人口的更高水平的小康社会”[6]目标，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国情基础和经济发展水平起点。
党的十六大报告明确提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发展目标是：在优化结构和提高效益的基础上，国内生产总值到2020年力争比2000年翻两番[6]。时任国家计划委员会①有关负责人介绍了发展目标的具体设想：按照20年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7.2%左右，预计到2020年实现翻两番的目标，人口自然增长率保持在目前的水平，2020年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可以达到3000美元以上[7]。
三、2010年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一个中国、三个世界”
中国各地区人均GDP(国际元)数据显示，到2010年，中国已经从“一个中国、四个世界”转变为“一个中国、三个世界”的基本格局。上海、北京、天津、江苏、浙江、内蒙古、广东、辽宁、山东、福建10个地区人均的GDP均在10 000国际元以上，属于高收入地区，即“第一世界”；吉林、河北、湖北、重庆、陕西、黑龙江、宁夏、山西、甘肃、新疆、湖南、河南、青海、海南、江西、四川、安徽、广西、西藏19个地区人均的GDP均在5000国际元以上，属于中高收入地区，即“第二世界”；云南、贵州2个地区也从低收入水平进入中低收入水平，即“第三世界”，但人均GDP仍低于5000国际元(详见表 2)。这是典型的“一个中国、三个世界”。
四、2024年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一个中国、两个世界”
2024年世界银行数据库的数据显示，中国人均GDP为23 846国际元，已经超过了2024年OECD国家的底线国哥伦比亚(人均GDP 18 504国际元)，也超过了墨西哥人均(GDP 22 033国际元)，这标志着中国开始进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新阶段。本文根据2024年中国购买力平价因子数据(3.53)进行计算③，得到各地区人均GDP(国际元)数据，中国地区发展不平衡性表现为“一个中国、两个世界”(详见表 3)。北京、上海、江苏、福建、天津、浙江、广东、内蒙古、湖北、重庆、山东、陕西12个地区人均GDP均在25 000国际元以上，均高于OECD国家(以2024年OECD国家的底线国哥伦比亚为标准，人均GDP为18 504国际元)，属于“第一世界”，人口总计为63 535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45.0%，已经超过了欧盟总人口(44 796万人)①；山西、安徽、湖南、江西、宁夏、辽宁、新疆、四川、海南、河南、云南、青海、西藏、河北、吉林、贵州、广西、黑龙江、甘肃19个地区的人均GDP均在11 000国际元以上，均属于中高收入地区，即“第二世界”，人口总计为77 640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55.0%②。中国经济地理发生重大变化，标志着从“一个中国、三个世界”转变为“一个中国、两个世界”，这成为如期全面建成惠及14亿全体人口小康社会的重要国际标志，也为到2035年建成中等发达国家奠定了更高的发展基础。
五、迈向2030年中国：“一个中国、两个世界”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到2035年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目标，即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大幅跃升，人均GDP迈上新的大台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3]。在当今世界什么是中等发达国家？本文认为就是各地区人均GDP均超过OECD国家的底线国，因此将全国31个省区市与OECD国家的底线国进行参照比较。 从未来中国及各地区经济增长潜力看，均将进入中高速增长阶段。全国各地区发展水平各不相同，劳动力、资本投入要素及全要素生产率(TFP)也各不相同，决定了经济增长潜力各不相同。按2020—2035年中国GDP或人均GDP增长潜力翻一番的目标要求，即年均增速4.7%进行长期展望。具体地分析经济增长潜力，“十五五”时期GDP年均增速为5.0%，“十六五”时期为4.5%。由于中国总人口数于2021年达峰(141 260万人)后开始缓慢下降，相应的人均GDP年均增速略高于经济增速，即“十五五”时期为5.1%，“十六五”时期为4.6%；按2021年国际元计算，中国人均GDP从2024年的23846国际元③，预计到2030年“十五五”时期末，将达到32108国际元，高于2024年OECD国家倒数第五位的智利(30183国际元)。
表 4显示，预计到2030年，全国31个省区市总体上人均GDP均达到OECD国家的底线国水平(哥伦比亚2024年为18 504国际元)。这表明，到2030年中国总体上基本进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行列，约有95%的人口进入这一行列，为到2035年全国各地区基本实现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创造了第一个大台阶。
六、迈向2035年中国：“一个中国、一个世界”
“十六五”时期，预计中国GDP年均增速在4.5%左右，人均GDP年均增速在4.6%左右。到2035年，预计中国人均GDP将达到45 775国际元，相当于2024年OECD国家的波兰(人均GDP为45 113国际元)。表 5显示，全国31个省区市形成了三大梯队格局：第一梯队为人均GDP在40 000以上国际元的地区，即北京、天津、内蒙古、上海、江苏、福建、浙江、广东、湖北、陕西、重庆；第二梯队为人均GDP在30 000~40 000国际元的地区，有15个，即河北、辽宁、山西、安徽、江西、山东、河南、湖南、海南、四川、云南、西藏、青海、宁夏、新疆；第三梯队为人均GDP在30 000国际元以下的地区，有5个，即吉林、黑龙江、甘肃、贵州、广西。在全国及区域经济一体化驱动下，地区间形成相互辐射带动作用，共同持续发展，共同迈上第二个大台阶，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这表明，2035年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大的高收入国家或中等发达国家，其总人口规模相当于OECD国家人口总和(2024年为13.79亿人口)①。这将根本改变世界经济格局，进而根本改变产业格局、科技格局、国际贸易格局等，成为21世纪上半叶推动世界经济发展大变局的最大动力。
七、总结与展望：中国式现代化历史进程(1949—2049年)
早在1949年，毛泽东同志就指出：“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如果这一步也值得骄傲，那是比较渺小的，更值得骄傲的还在后头。”[11]1438“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11]1439 那么，什么是“新世界”呢？本文认为就是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如何善于建设“新世界”呢？这要经历“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12]的长期探索、不断创新、不断总结的中国式现代化历史发展过程。新中国成立以来，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始终是一以贯之的宏大目标，中国不仅具有特殊的基本国情，而且开辟了特殊的现代化道路。从基本国情看，中国是世界上第三大国土面积的国家，还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②，各地区发展不平衡性十分凸显，实现现代化发展既有其自身的发展逻辑，又有独特的发展路径。
一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过程本身就经历了不平衡到部分平衡、再不平衡到再平衡的不断调整适应过程。改革开放以来，为了打破计划经济体制的障碍和束缚，1992年邓小平同志明确提出：走社会主义道路，就是要逐步实现共同富裕。共同富裕的构想是这样提出的：一部分地区有条件先发展起来，一部分地区发展慢一点，先发展起来的地区带动后发展的地区，最终达到共同富裕。他还特别强调：到那个时候(指2000年)，发达地区要继续发展，并通过多交利税和技术转让等方式大力支持不发达地区。不发达地区又大都是拥有丰富资源的地区，发展潜力是很大的。总之，就全国范围内来说，我们一定能够逐步顺利解决沿海同内地贫富差距的问题[13]。中国先后实施了西部大开发、东北地区老工业基地振兴、促进中部崛起战略，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推进长江经济带发展、扶持特殊类型(革命老区、民族地区、边疆地区)发展，形成沿海沿江沿线经济带为主的纵向横向经济地带，塑造(各类)要素有序自由流动、主体功能区约束有效、基本公共服务均等、资源环境可承载的区域协调发展新格局[14]。 二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过程本身就经历了从量变到部分质变、再量变、再到质变的历史过程。从全国和各地区发展水平视角看，都先后经历了极低收入阶段、低收入阶段、下中等收入阶段、上中等收入、高收入阶段，由此从2001年的“一个中国、四个世界”，到2010年的“一个中国、三个世界”，再到2024年的“一个中国、两个世界”，即北京等12个地区已率先进入高收入阶段，其总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45.0%，其余19个地区也相继进入了中高收入阶段，其总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55.0%。预计到2030年，全国31个省区市总体上人均GDP均基本达到OECD国家的底线国(哥伦比亚2024年为18 504国际元)，总体上基本进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行列。预计到2035年，达到中等发达国家人均GDP水平，总体上形成三大梯队；进而到2035年人均GDP(国际元)迈上新台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形成“一个中国、一个世界”的基本格局，即中等发达国家。 三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过程本身就经历了从不平衡到平衡，从不协调再到协调，从不可持续到可持续的长期历史过程，这充分反映了在超大人口规模与超大国土面积的国情条件下的基本特征及长期性、复杂性、挑战性，也决定各地区不仅要根据基本国情，还需要根据基本省情制定经济发展战略与政策，在党中央的统一领导下、在国家五年规划的统一指导下，充分调动地方的积极性，大力提倡地方的创造性，广泛分享地方的创新经验(如省级主要领导同志跨区域的流动与交流)，使这些极其宝贵的成功经验，以及国家治理与地方治理的成功案例，在全国范围内可学习、可借鉴、可创新。这正是毛泽东同志所倡导的“两个积极性”总比“一个积极性”好的简单真理。 可以预期的是：未来时期(到2035年)全国各地区都将走向更高收入水平阶段，成为“一个中国、一个世界”，即高收入或中等发达地区。即使实现了2035年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核心目标，中国区域发展不平衡性仍然是基本国情之一，这就需要鼓励各地方不断创新实践、不断总结经验、不断交流分享。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在不断加快建设世界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按购买力平价2021年国际元价格计算，中国GDP总量于2016年超过美国、于2017年超过欧盟，2024年已经分别相当于欧盟的1.37倍、美国的1.31倍①，正在成为世界最大的统一国内市场，各地区都能够充分发挥和利用自身的比较优势和创新竞争优势，各地区都会向着更高的发展水平加速趋同，共同推动中国式现代化走向2035年，如期实现建成世界最大中等发达国家目标，对世界经济格局继续产生前所未有的重大影响，其总人口规模相当于OECD国家人口总和(2024年为13.97亿人口②)，成为当今世界超大规模人口基本实现现代化的成功案例。可以预见的是，从2035年到2049年中国人均GDP再增长2/5的话，按2021年国际元计算，有望从2024年的2.4万国际元上升至6.5万国际元，年均增速在4.0%左右，将如期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即中国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 胡鞍钢：长安街读书会成员、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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