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郑重声明:本作品完全是虚构的,是一篇小说。包括叙述者的身份在内,都是虚构的。这是小说中常见的文学技巧。本作主人公的名字是“侯歌”。在本作创作的早期阶段,因考虑不成熟,使用了其他的名字,可能给读者造成了误解,让读者觉得和真实世界的某个人物有关联,在此深表歉意,但本作绝不包含影射某人之意。即使本作中使用了一些真实世界中存在的机构和人名,也不能以此否认拙作是虚构作品的本质。同时我注意到,网上有一些转载版本,其转载造成的法律后果,本人概不承担。
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
——许秋汉《未名湖是个海洋》
1913年,维也纳可谓群英荟萃。在方圆几公里之内,同时生活着一群日后将撕裂整个二十世纪的人。落魄落榜美术生希特勒靠画明信片糊口;托洛茨基常年泡在中央咖啡馆写革命文章;斯大林持假希腊护照到此出差;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在此行医;年轻的铁托在工厂做工。他们也许互不认识,也可能在某个咖啡馆比邻而坐。(这段文字是我在网上摘抄的,实在找不到具体的出处。如有知晓者烦请告知,好标注出处。)
2007年到2010年的北大,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1913年维也纳,几平方公里的面积里同样藏龙卧虎。我们不妨代入侯歌的视角一探究竟。
对于刚入学的北大新生来说,最吸引人的事情自然是“百团大战”。北大有许多学生社团,其中相当一部分具有专业实力。如山鹰社可以攀登珠峰,阿卡贝拉清唱团可以赴欧洲演出,风雷社则是当时北京高校街舞的顶流。大大小小的社团都想在新生入学之初招揽英才、扩充实力,于是在三角地摆开一字长龙,各展绝活,好不热闹。而刚刚脱离了高中枷锁的北大新生们,也纷纷摩拳擦掌,想过一个缤纷多彩的大学四年。其实搞的哪里是社团,搞的是对未来无限的畅想。
北京大学,这四个字对于中国人的意义是无与伦比的。北大,北大,多少人从这里走出去,在中国的历史上搅得风云激荡。试问哪个北大的新生不想做时代的弄潮儿,功成名遂了,冠盖满京华。
可是社会的熔炉、时代的进程和命运的捉弄,注定了大多数人终归于平凡,但大浪淘沙之下,也有“真金”。不过当时都是同学少年,布衣之交,真龙不现而已。
侯歌第一个参加的社团是围棋社,这是北大比较传统的社团。入社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围棋水平差不多有业余4段,对职业棋手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上做题家出身的普通学生,还是略胜一筹。侯歌在围棋社的第一次活动上,遇见了一个广东老乡。此人自称也专业学过围棋,当年差一点定段。侯歌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哪知一局终盘,就被打得道心破碎。
“敢问尊姓大名?”
“数学学院,邓煜。”
邓煜后来在2026年获得了菲尔兹奖。
“寻章摘句老雕虫”,侯歌在入学之初,也觉得中文这门学问,不过是雕虫之术。真要有发展,恐怕还要有些理工技能傍身。于是经常去参加理工科学生的聚会。他在上海已经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和全国各地的新概念作文获奖者高谈阔论,本来是有些底气。哪知理工科学生讨论的东西,专业艰深不说,其广博对侯歌来说犹如浩瀚星辰。几次活动参加下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插嘴的地方,自然也交不上朋友。
只有一个广西籍的地空学院女生,怯生生的,也不大说话。侯歌上去攀了个老乡,可聊开了才发现,这个女生思维缜密,逻辑清晰,自己断断是比不上的。
这个女生叫作王虹,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
以我在北大园子里这几年的经验来看,北大最奥妙的地方就在于,在这里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怀着桀骜难驯的心胸,每一个和你擦肩而过的默默无闻的人,日后都有可能做出一番让你惊掉下巴的事迹。外语学院和中文系相距不远,两系学生所选课程重叠较多。侯歌很可能在一次通选课上,和一位比他大一届的06级西语系学生坐在一起,这个在校时期没什么动静的人,后来成了墨西哥著名的华裔毒枭。而在侯歌临近毕业,准备参选学生会主席的那一年,有一个新入学的学生,日后成了北大学生会主席,然后用一辆辆黄色的自行车收割了全国人民的钱包。
如果让我来形容北大对这些新生意味着什么,在我的设想中,那是一群幼兽闯入了异世界的森林。在这片森林里,他们受到保护、学习规则、承受挫败,最后或成为鲲鹏,或成为猛虎,也可成为朱鹮和驼鹿。也有一只幼兽,聪明机巧,善于观察,总是会绕开规则,最后成为了一只空心的变色龙。
变色龙也需要从卵孵化,需要成长的过程。
大一新生普遍面临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报考的学院,未必是自己的理想专业。很可能仅仅是因为分数不够或老师的劝说,才盲目地报了志愿。这样的学生在一年级结束的时候,可以有一次转系的机会。
侯歌本来是向往元培学院的。但一来元培学院的培养模式和其他院系不同,几乎不可能转系进入。二来,阿袁此时上大三,已经交了男朋友。
侯歌说这是个“世纪大丑男”,向我详细描述了其样貌:“头非常大,脸上肉还不少,肥嘟嘟的,脑型不正,像个扁土豆。眉毛粗短,一双八字眼,单眼皮,看上去总是臊眉耷眼的样子。狮鼻,阔口,鼻子和嘴都不成比例地大。一口大黄牙,歪歪扭扭,外加一对招风耳。还有两个地方更绝:一个是嘴角上面一点留了两绺小胡子,细长的那种,活像条鲶鱼。一个是秃顶,是那种头顶还有薄薄一层头发的地中海……”
我不认为有人会长成这个样子。
“那阿袁为什么看上他呢?”
“有钱呗。”侯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据他讲述,他曾亲眼看见这个大丑男和阿袁在未名湖上滑冰,大丑男穿了一件鹿皮的大衣。“鹿皮的!几万块!我当时买一件150块的羽绒服都要犹豫好几天。”
后来我托同学的关系,真的找到了这个“大丑男”的照片。确实长得不好看,但绝对没有侯歌说的那么吓人。另外,此人不仅不是什么富二代,家中还很贫困。他出身湖南的农民家庭,下面有一个妹妹。母亲早年喷洒农药时误吸过量,患上了长期的慢性病,需要终身治疗。侯歌所说的那件鹿皮大衣,也很让人疑惑。这种东西确实价格不菲,但多见于90年代的寒冷地区,2000年后的大学生穿鹿皮大衣,总有些不伦不类的老气。我猜想更可能是一件仿皮大衣,本是湖南那边过冬用的;因为儿子要到北京上大学,家里实在无钱购置冬装,就把这件老大衣给他带上了。
至于阿袁,事实上后来和侯歌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她只把侯歌当作一个同高中的学弟,可能在农园餐厅请他吃过几顿饭,仅此而已。据我所知,阿袁毕业之后光速结婚,现在孩子都不小了。
转系到元培没有指望。如前所述,侯歌还曾想过转系到一些理工科的学院。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被围棋道场支配的恐惧再次唤醒了侯歌,他参加了几次活动之后,果断地放弃了理工技术之路。
这等学问,不学!不学!
于是又回到中文系。
在中文系的时候,侯歌倒也有一件轰动之事。他以大一新生的身份在《萌芽》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通信地址留的是北大的宿舍,结果收到一万多封来信。若是在寻常学校,必然牢牢坐实他作家的身份,但在北大中文系,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侯歌沉思数日,觉得自己的文笔离专业作家还有很大距离,文学方向胜算不大。而语言学和古典文献学方向,考的又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这两个方向的中文系学生,也都头脑聪慧,难以匹敌。
这等学问,不学!不学!
可是,前路何方?
想转系的人不止侯歌一个,大家都奔着当时的热门院系,竞争很激烈。此时侯歌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特点,头脑聪明,但并不是最一流,硬拼绝没有胜算。他就像一条顺流而下的洄游鱼。在所有洄游鱼都溯溪而上、想去上游产卵的时候,它却向下闯入危险却无人竞争的河流。这和他走新概念的道路如出一辙:寻求差异化和逆向思维。大多数的同学想的都是如何找一个热门专业,方便就业。而侯歌认为,专业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在专业中取得优势,这样无论是保研、出国还是就业,都更加有利。
于是他盯上了历史系。
在当时,历史系绝对是一个冷门学科,通常是只见出不见进。侯歌选择转系留级,和08级的历史系新生一同上课,果然就如那条顺流而下的洄游鱼一样,只有他这么一条。
历史系的课程有一个特点,期末考试以论文居多,而论文的分数高低具有相当大的主观性。一篇论文是59还是61,也就是老师手高手低的事。如果和老师套套近乎,关系不错,当然就会影响最后的分数。而侯歌把这个做法运用到了相当纯熟的地步,几乎和每个老师都有联系,而一旦发现分数不太如意,就主动和老师沟通,很多时候真就把分数提了一个档次。因此他获得了很好的GPA。
在传记写作中,我非常反感一种做法,就是用一个人后面的人生去论断他前面的人生。一个人的生命是无数片段累积的过程,后面的结果只是前面无数片段叠加形成的合力。在2008年这个时间节点,侯歌转入历史系,只能说是一个学生巧妙地利用规则,耍了一些小聪明。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大奸大恶的证据。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因为类似的技巧,我也在考试中用过。我相信也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么干过。
不过,回到侯歌身上,我更愿意采用另一种解释:命运之神再次馈赠了他。请记住这位命运之神,后面它还要多次登场。很多人都会说,命运给你的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格。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取决于你对命运是否敬畏。而侯歌最终对命运之神弃如敝屣,命运之神也连本带利地收回了它的馈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2004年2月,扎克伯格在哈佛大学的宿舍里创办了Facebook。仅仅不到两年,2005年12月,Facebook就被复制到中国,叫作校内网(后来的人人网)。
社交媒体的时代开始了。
我现在还记得,2006年的某一天,一个外系的同学闯进我们寝室,大声地向我们安利校内网。他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东西,只有高校的邮箱才能注册。好笑的是,这个同学的名字我都忘记了,但他当时兴奋的神情,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我们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我几乎一天12小时都泡在校内网上。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还特意注册了ChinaRen校友录,说以后天南海北,就靠着电子校友录来联系了,没想到转瞬之间,就成了上个时代的古董。
全新的玩法也打造了新一代的“天之骄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卢书雅(化名)。当时的标签就是北电校花。北电啊,美女如云的地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她还是美女中的美女。在大多数人还靠着求同学关注、只有一两百粉丝的时候,她在几天之内就有了几万个粉丝。我也发了好友申请,当然没有通过。
另一个就是侯歌。当时在校内网上,几乎哪儿都能看见他。不是别人转发他的文章,就是他在别人的文章下评论。侯歌的文学功底,加上他超强的模仿学习能力,让他在社交媒体中大展身手。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侯歌也向卢书雅提交了好友申请,同样没有通过。
随着校内网的蓬勃发展,一个叫《北斗》的刊物应运而生。与其说它是一个刊物,不如说它是一个跨高校的学生组织。最早应该是由北外西语系的一个大学生发起,联合境内诸多高校志同道合的学生,以周为单位,将各种文章在网上集结发表,算是一种网络刊物。那个时候相对自由,禁忌不多,这种网络刊物也是允许存在的。侯歌不是《北斗》的核心人员,但也经常向《北斗》供稿。
北斗这个组织的另一个特色,就是经常举办线下活动。在网上可能还有文学风月的主题,但是线下呢,当时流行的基本上就是“键政”。这里又必须普及一下历史背景。2004 年,《南方人物周刊》推出 “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 50 人” ,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公知”。这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公共知识分子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诸侯,获得了莫大的影响力,对高校学生的影响非常深远。而另一方面,当时的公共知识分子中,相当一部分持自由主义观点。2000年后,自由主义思潮又在中国流行开来,许多高校教师也是自由主义的信徒,乃至整个社会都处在一种自由主义的思潮之下,高校尤甚。
那么,作为神经末梢最敏感的学生群体,自然也深受影响;像世界上所有国家一样,这种影响很自然地就蔓延至政治领域。北斗线下的集会大致也是如此。我参加过几次北斗的聚会,实话实说,其键政水平绝不高于普通大学生,听着无趣,就没再去。这种聚会除了键政,另一个目的就是谈恋爱。侯歌此时热衷于参加北斗的线下聚会,目的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据我所知,他还追求过李卓吾(化名)。
李卓吾是吉林长春人,书香门第,在北交大上学。我见过她真人,用北京话说,就是盘儿靓条顺。她还有一个特点:是个五子棋高手。也许这给了侯歌接近她的理由。但当时她正和本校棋社的一个帅哥谈恋爱,完全无暇顾及侯歌。
我还听人讲过,侯歌吹嘘自己在北京有房,试图以此获得女生的青睐。但在那个年代,大学毕业生若进入外企,起薪就有8000块,而魏公村的房子才5000块钱一平。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工作上几年,就可以在北京买房,因此也没有人稀罕。侯歌身材不高,长相也不算出众。他在线下集会中颗粒无收,似乎也情有可原。
侯歌在北斗时期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当时他们在魏公村的一个维族饭店“阿曼尼萨汗”聚餐,键政正起兴的时候,一行十余人全部被便装的帽子叔叔塞进警车,请去喝茶了。这件事我有非常靠谱的信息来源。让侯歌意外的是,帽子叔叔对他非常客气,但是他也明白了,这客气背后是不容质疑的威严权力。这是他第一次和那个未知的、深不可测的权力打交道。他日后做出的种种选择,也许有当日留下的影响。
我认为侯歌人生真正的转折点,是2009年的秋天,他去香港中文大学交换了一个学期。在香港,他听了某位老师的课,“醍醐灌顶”。关于这位老师,实在有太多的禁忌,我无法去详细描述。我只能非常模糊粗略地说,自由主义给了我们很多恩惠,但也催生了不少怪胎。站在今天来看,它是否适合当时的中国?需要画一个问号。
我觉得影响侯歌的,并不是这位老师的观点,而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小小的切入点,加上一个巧妙的杠杆,居然可以放大为成百上千倍的力量。这几乎成了他以后一切行为的准则。用笔和文章撬动某个庞然大物,是这样,用比特币创造一个帝国,也是这样。在这以前,他可以耍一些小聪明,找一点捷径,但终究还是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但在受到这位老师的点拨之后,突然发现事情变得很简单,只要你找对路子。
路子。一个意味丰富的词汇。
殊不知,世间本就艰难,任何简单的东西都有可能是一个毒药。因为会形成路径依赖。简单看一下历史就可以知道。国民党擅长暗杀,确实一开始可以轻松地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形成了路径依赖,遇到问题不想着从根本解决,而只想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就回迅速腐化。而中共特科从创立之初,就由周总理立下铁律,除了铲除叛徒,绝不可以暗杀,这在世界上都属罕见。
而后,侯歌进入了大名鼎鼎的《南方周末》实习,撰写了多篇很有分量的报道。《北斗》也经常转载他的文章。我看过一些他此时的文章,确实较高中时有了很大的进步。
2010年,回到北大的侯歌一发不可收,接连干了几件大事,和他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其一是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北大学生会主席。但是在选举当日却消失不见。侯歌自己宣称是被校方控制,阻挠他参选。这种说辞当然骗不了我这个校友。
“所以你真正弃选的原因是什么?”
“明知道没有希望的事情,还要去做吗?”侯歌反问。
我理解他的意思,能在学生会里混迹发达的,绝非善类。以侯歌当时的水平,在这些人手里走不过两个回合。而我也藏了半句话没有说:侯歌只是在找一个切口,试着去撬两下,看见撬不动,转身就走。(多年后,美国有一个叫特朗普的总统也惯用这招,这是后话。)
而这个切入口真的让侯歌找到了。2010年北大开始试行一种会商制度。此事的前因后果解释起来颇为复杂,总之,在需要会商的学生中,有一类被归为“思想偏激”。而“思想偏激”该如何界定,在实际操作中与自由主义思潮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侯歌抓住这一点,率先撰文攻击,引爆了舆论。事情的结果是时任校长周其凤公开表态,会商制度就此搁置。侯歌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当然,一个不可否认的因素是,全社会对北大的包容成就了侯歌。人们总认为北大学生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因此给予很多的包容。我每年仅仅花几千块钱学费,就享受着全国第一等的教育。说白了,不是我考上了北大,而是全国人民供我上了北大。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对社会做出很大的贡献,惭愧之至。
然而侯歌显然不这么想。他可能更认为是命运之神的又一次馈赠。可要知道,馈赠和诱惑从来都是双胞胎。
2011年,侯歌修完了全部学分,提前毕业(因转系时降级了一年,本应12年毕业),并被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东亚研究专业录取为硕士研究生。至少在这个阶段,人们对他还有几分正面的期许:一个高学历的公共知识分子,可以在媒体上为全社会提供建议。此时只有那个无形的命运之神,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美利坚,俺老侯来也!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承接回忆录、人生传记写作业务。有意者请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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