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顾教授脱不开身,你代表他陪伴塞缪尔教授的上海之行。你知道塞缪尔教授全世界最想去的城市就是上海。在会议间隙的茶歇时,五湖四海的学者聊起来最向往的城市,一大半洋教授说的都是北京。塞缪尔教授搅动咖啡说:“我做梦都想去上海。 ”
“为什么?”从纽约来的教授颇为失落。除了想去北京的,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在谈论纽约。你们都知道现在的学者也擅长逢场作戏,把北京挂在嘴上,姑妄听之而已;不经意地提到的纽约,多半才是真心话。
“因为我父母做梦都想回上海。 ”塞缪尔教授说。
你把塞缪尔教授的理由翻译给顾教授,然后随口用英文说了一句:“我最想去的城市是耶路撒冷。 ”
“Really(真的)?”塞缪尔教授惊喜地睁大眼。他听到了自己城市的名字,唯一一个人发出了她的声音。
“Sure(确定)。”你说。
“Why(为什么)?”塞缪尔教授将你拉到一边。
“因为,”你放慢语速,谨慎地搜索最恰当的英文词汇,如同很多年纷至沓来,“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像耶路撒冷一样,在我对她一无所知时就追着我不放。 ”
耶路撒冷。作为一个音译外来词,作为四个汉字的发音,十几年前就纠缠着你。
如同很多年纷至沓来。如果从九岁的傍晚算起,距今已经二十二年。但你不能确定那天晚上是否就听见了“ 耶路撒冷”这四个字;你甚至敢肯定,与《圣经》有关的任何具体的声音,那天晚上都没有听见。
水边的傍晚来得总比别的地方快,夜色从运河上先升起来,一阵风就刮进了花街,黑暗无孔不入。孟弯弯的米店里狗叫了几声,满桌娘的三只母鸡跳到院墙边的桃树枝上,老歪杂货铺的灯率先在柜台上方亮起来,1987年夏天的傍晚就算正式来到了花街。你们装模作样地坐在石码头上抠脚丫,你、杨杰、易长安,抠一抠闻一闻。你们的眼睛瞟着从河边走过来的老太太秦环。她从西边来;晚饭后的例行散步,从花街出来,绕到东大街,再从西大街绕回来。杨杰用姑妈从深圳出差带给他的电子表计算过,这一圈绕下来,慢了四十分钟,快了只有半小时,那要取决于天气和是否与街坊邻居聊天。你们看见穿黑衣服的老太太从石码头拐进花街,在她的背影即将被黑暗吞噬之前,你们站起来,赤着脚跟上去。石板路的热度还没散尽,光脚踩上去你觉得你像一只心跳过速的猫。
没带上天赐,三人中你最小,所以你觉得你的紧张情有可原。不带天赐,因为秦环是他奶奶。秦环旁若无人地穿行在花街上,快到长安家时往左拐,黑洞洞的教堂歪斜着杵在夜空里。那个时候天上的星星比现在多,比现在亮,团团簇簇地挤在天上,夜空几乎不堪重负,你时刻担心它兜头掉下来。天上亮,教堂黑,你父亲调出来的墨那样的黑。你们躲在墙角后面,看秦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扁长的铜片钥匙,在黑暗里熟练地打开那把总也不生锈的老式铜锁。两扇国槐木板门饱经风吹雨打,四周已经朽烂,推开时发出老鼠一般尖厉的叫声。你觉得那声音紧急、明亮,像黑夜里一道雪白的伤口。没有电灯,秦环在黑暗里消失了半分钟,先是火柴微小含混的光,然后是蜡烛,亮,更亮,在她身前,毛茸茸的一个淡黄里泛红的光晕在教堂里渲染开来。光让她的背影极其巨大,满满地堵住了教堂的门,一直推到你们脚前。
你闻到潮湿发霉的教堂味道。夏天的花街上,没有一间房子是干爽的。秦环转身离开烛火,往门口走过来,你们往后缩了缩;在缩回去之前,你看见没有了老太太遮挡的烛光照亮了墙上巨大的十字架;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外国人上半身昏暗模糊,下半身从让你难为情的缠腰布往下,看得比较清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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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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