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两名比利时登山者从瑞士瓦莱州的魏斯米斯山小屋出发,计划翻越海拔4017米的山峰。途中天气恶化,两人失踪。此后的多次搜救,只找到一个登山背包。

34年后,2026年7月26日,一名徒步者在魏斯米斯山附近、萨斯格伦德境内的特里夫特冰川发现了人体遗骸。8月,警方通过DNA比对确认,死者正是1992年失踪的那两名比利时登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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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桩沉寂34年的失踪案重见天日的,不是更先进的搜救技术,而是冰川本身——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把埋藏了几十年的人和物重新暴露出来。

冰川不是静止的冰柜

对瑞士瓦莱州警方来说,有人在冰川上发现几十年前的失踪者,已经不算新鲜事。警方保存着一份从1925年开始的失踪人口记录。2023年,名单上约有300人,其中许多人消失在高山和冰川地区。搜救结束多年后,冰川退缩,有些线索才再次出现。

2012年,一对英国登山者沿阿莱奇冰川下行时,发现了几根被丢下的登山杖。继续往前,他们又看到几双登山靴,随后才意识到,周围散落着人的骨骼。一同被发现的还有衣物、望远镜、怀表、烟斗和一个皮钱包,里面的硬币最晚铸于1921年。

这些遗骨后来被确认属于80多年前的三兄弟。1926年3月,他们和另一名男子从阿尔卑斯山脉上最大的冰川阿莱奇冰川上方的一座山屋出发,此后失踪。研究人员根据冰川运动建立模型推算,80多年间,三人的遗骸可能随冰体移动了约10公里,平均每年约122米。第四名同行者至今仍未找到。

冰川并不是一座静止的冰柜。积雪不断压实成冰,冰体又会在重力作用下缓慢向下流动。被埋入其中的人和物,也可能随冰川移动,直到多年后进入消融更强的区域,重新露出地表。因此,发现遗骸的位置,未必是当年的遇难地点。

发现遗骸只是第一步

发现尸体往往只是第一步。几十年过去,遗骸可能已经不完整,当年的记录也有限,确认身份有时还需要跨越国境寻找亲属。

按照瓦莱州警方的做法,发现遗骸后,警方会先检查鞋、衣物、背包、手表等随身物品,判断大致年代,再将遗骸运往锡永的法医机构,通过DNA、牙科记录、影像或人类学分析确认身份。

2022年,两名徒步者在萨斯费附近的切斯延冰川发现一名男子的遗骨。法医先根据骨骼缩小失踪者范围,瑞士警方随后与英国方面合作寻找亲属。直到一年后,DNA比对才确认,他是一名1971年失踪的英国登山者。

身份确认,意味着一桩失踪案终于能够结束。

1942年,瑞士夫妇马塞兰和弗朗辛·迪穆兰外出照料牲畜后失踪,留下七个年幼的孩子。75年后,两人的遗体在特桑弗勒龙冰川被发现,身边还有背包、手表和书等物品。DNA确认身份后,两人在家乡举行了葬礼。此时,七个孩子中只有两个女儿还在人世。其中一人说,她多年来一直希望父母有一天能够被找到并得到安葬。

类似的发现数不胜数。2022年夏天,仅几周内,瑞士南部瓦莱州不同冰川就接连发现人体遗骸;同一时期,阿莱奇冰川还露出了一架1968年坠毁的小型飞机残骸。瓦莱州警方也表示,随着冰川退缩,几十年前失踪者的遗骸正越来越频繁地被暴露出来。

对警方和搜救人员来说,这是一个新现象,找到线索不是因为搜救手段变得更先进,而是保存这些遗骸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过去二十多年,变化明显加快

过去二十多年,这种变化明显加快。2000年以来,瑞士冰川已经失去近40%的体积;仅2022和2023两个夏天,就损失了约10%的冰量。过去十年尤其严重,2015年至2025年,瑞士冰川就失去了约四分之一的体积。

冰川减少带来的影响,也远不止冰面上重新露出了什么。对位于欧洲几条大河上游的瑞士来说,冰川还承担着另一项和人类日常生活更直接相关的作用:储水和补水。

瑞士素有“欧洲水塔”之称。莱茵河、罗讷河等欧洲重要河流从阿尔卑斯山区发源,冬季积雪和冰川把一部分水储存在山上,再随着温度升高向下游释放。尤其到了炎热、少雨的夏天,当降水和融雪减少,冰川融水的作用会更加明显。

这些水能一路补充至德国、法国、荷兰等更远的下游。

2003年欧洲大旱时,莱茵河持续低水位,商业航运一度受到严重影响。到了当年8月底最严重的低水期,在荷兰边境的Lobith监测站,冰川融水一度占当天流量的约17%。研究人员估算,如果没有这部分融水,德国Kaub监测站的莱茵河水位还会再低约28厘米。

补水本身也在消耗冰川

但这样的补水,本身也在消耗冰川。

2003年和2022年都是欧洲异常炎热、干旱的夏天。但相比2003年,2022年瑞士冰川单位面积融化得更厉害——损失了超过其总体积的6%,近20年间,冰川面积已经缩小约21%。但与之对应的是,在理应融水更多的流域中,有68%的流域整个夏季得到的冰川融水反而更少。研究人员认为,对瑞士多数较小冰川和所研究流域的一半左右来说,旱季时的冰川融水对下游流域的贡献已经开始下降。

今年,这两个问题叠在了一起。

西欧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热的6到7月,平均气温甚至比此前保持纪录的2022年高出近0.9摄氏度。到了7月,西欧的表层土壤湿度已经明显低于2022年同期;莱茵河在德国和荷兰的流量降至有记录以来同期最低。8月,多条欧洲大河处在异常低水位。

瑞士本身也陷入严重干旱。截至8月20日,瑞士全国仍维持最高等级的干旱警报;部分地区过去30天的降水量只有正常水平的15%至40%。约一半联邦地下水监测点低于平均水平,多地开始限制从河流取水。高山牧场因为缺水和饲草不足提前把牛赶回山谷,一些农场已经开始动用原本留给冬季的饲料。

放到整个欧洲,水资源紧张也开始影响农业生产。欧盟联合研究中心8月下调了所有夏季作物的产量预测,部分作物预计比过去五年平均水平低最多14%。法国、德国南部、奥地利、匈牙利等地受到严重影响,一些地区甚至可能出现局部绝收。

与此同时,山上的储水也在被迅速消耗。

今年6月29日,瑞士冰川已经耗尽冬季积累的积雪,此后的融水开始直接来自冰川本身的质量损失。今年冰川的消融进程紧追2022年——瑞士有观测记录以来冰川损失最严重的一年。

这使今年的旱情多了一层长期风险:眼下高温能够从冰川“借”来的水,正在变得越来越少。冰川退缩暴露出的不只是几十年前的遗骸,还有一条正在被消耗殆尽的储水通道。当冰层彻底消失,那些被埋藏的记忆和它曾守护的水源,都将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