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张奕丹 见习记者 吴凯文
灾情的最初信号,来自一条异常通知。
身在拉萨的徐荣禄发现,他布设在日喀则市吉隆口岸大楼楼顶的无人机机场,已经离线超过三十分钟。
那一刻,900公里外是一场冰岩崩引发的巨型泥石流。它冲抵吉隆口岸,将机场和大楼一同摧毁。
徐荣禄的无人机机场在吉隆口岸大楼上方(图源:徐荣禄)
此后一天多的时间里,无人机设备及多支救援力量从西藏自治区拉萨市、日喀则市,四川成都、自贡等地向吉隆口岸汇集。在泥石流冲毁通往吉隆口岸最后2.75公里道路后,无人机越过峡谷,消防员徒步穿过密林,吉隆藏布河上方拉起绳索,一场水陆空协同合作下的救援,向着被泥石流覆盖的吉隆口岸持续推进。
据新华社消息,截至9月2日上午10时,陆路救援通道已基本打通,救援人员、物资和部分重型装备已经通过陆路进入核心区,深入救援仍在进行。
“飞”向吉隆的救援力量
8月26日上午11时许,身在拉萨的徐荣禄的手机收到一条异常通知:他布设在日喀则吉隆口岸大楼楼顶的无人机机场,设备离线超过30分钟。
徐荣禄收到的异常通知(图源:徐荣禄)
徐荣禄此时还不知道,距离他900公里的吉隆口岸,被一场冰岩崩引发的巨型泥石流夷为平地。那台离线的机场和口岸大楼一起,被埋在了泥石流之下。
机场离线只是关于这场泥石流的一个信号,关于灾情的讯息持续传出。两个小时后,他接到了“雨燕应急”平台的调度通知。这是一个由应急管理部国家减灾中心建立的平台,签约了294家单位、2000多名飞手,灾害发生时调配就近队伍和装备。通过这一平台,徐荣禄此前参与过西藏定日地震、米林山火的救援。
徐荣禄和另外两个单位的共11人应召在26日晚出发,连夜赶往吉隆,并于27日凌晨抵达口岸外围。
同在拉萨的西藏伊航科技公司也接到了拉萨达孜区政府打来的协调电话。这个平常做农业吊运工作的团队没有犹豫,13个人、4台无人机于27日凌晨0点出发,历经12个小时抵达吉隆镇。
西藏伊航科技公司的农业无人机在现场(图源:星宇)
同一晚,经应急管理部调度,远度科技公司在拉萨和日喀则的常驻机组也调派两台ZT-120V复合翼无人机连夜赶往现场。西藏之外,还有应急管理部从四川自贡调度的一架翼龙应急通信无人机,历经8小时飞行于27日凌晨两点抵达吉隆峡谷上空,开始为灾区重建信号。同天上午,应急管理部调派的高原型米-171直升机抵达灾区,当日下午某陆航旅第一批2架直升机抵达吉隆口岸上空,盘旋搜索、勘察灾情。
摆在他们面前的,并非一次普通的救援。
据中国西藏自治区召开的新闻发布会,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的冰川岩在海拔约5200米处发生崩塌,沿途裹挟山石演化为巨型泥石流,在仅仅7分钟内,俯冲过3000多米的落差,奔袭至约22公里外的中国吉隆口岸,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
27日上午,徐荣禄跟随消防救援人员抵近灾区。当时,通往吉隆口岸的最后2.75公里道路被全部冲毁,手机几乎没有信号,他在地图上计算出能抵达的最近位置,操控无人机翻山去侦察道路和口岸的情况。
徐荣禄在现场操作无人机(图源:徐荣禄)
通过无人机遥控器的监视器,徐荣禄看到河谷两侧被泥石流冲刷的痕迹高出了河道几十米。等无人机抵达口岸,画面和两个月前建立的现场模型一对比,徐荣禄“心里很不舒服”。原本口岸大楼所在的地方,只能看到比旁边的巨石小很多的钢筋骨架以及成片的淤泥。
三条路,通向核心区
要通过水路抵达吉隆口岸国门,救援人员首先要面对横在面前的吉隆藏布河。
超过15米宽的河面水流湍急,冲锋艇一下水就会被冲走。消防员多次强渡,试图搭建绳桥,但作业过程非常困难。最终,伊航科技使用大疆FC200大载重运载无人机,把消防员吊到2米的高度,5秒即飞越河面,加速了这一作业进程。
另一边,前往国门的道路仍在抢修,陆路的突破同样艰难。
中国安能全力抢通吉隆口岸剩余700米
8月28日凌晨4点,拉萨消防救援机动支队一大队二中队中队长邹明奇和队友们从吉隆镇出发,乘车到拉比村后开始徒步。
邹明奇回忆,当时下着雨,温度很低。山间林木茂密,没有现成的道路可走,队员们是边开路边行进,且一路上有不少碎石,脚下很滑。徒步行进过程中,不少队员曾摔跤或被划伤,“行走起来特别困难,都是悬崖峭壁、茂密的森林植被。”
约6小时后,他们通过绳索下降抵达核心区,随即看到让人揪心的一幕。口岸大楼已完全被冲毁,目之所及是废墟和钢筋水泥,还有不少巨石覆盖其上。“看着让人很心疼、很难受。”邹明奇说。
之后,邹明奇和队友们开始用锹、镐和搜救犬在核心区展开拉网式搜索。“搜寻过程中,最难的是现场全被泥石流冲刷覆盖了,密度特别深。”邹明奇说,核心受灾区域淤泥堆积,队员们不时会陷入泥中,淤泥浅处陷到膝盖,深处直接到腰。队员们只能爬行、手脚并用地移动。他们的鞋、裤里都裹着泥沙,长时间摩擦后,脚和膝盖都被磨破。
消防队伍携带搜救犬进行救援(图源:消防救援队)
“一整天都是在那一块活动,进行反复搜寻。”邹明奇说。夜里持续降雨,气温不到10摄氏度。他们撤到山坡休整,虽然穿着雨衣,衣服和鞋子仍然全部湿透。在轮换前,他们在核心区的搜救持续了两天三夜。这期间,一线的补给物资主要靠无人机和直升机投送。
在他们头顶,另一条救援通道也在有序搭建。
远度科技的工作人员朱鹏飞向记者介绍,根据现场任务和调度,灾区的空域分了三层。最高处,翼龙无人机在4000米高空交替值守,利用机载通信基站向峡谷地带投射半径5至10公里的稳定信号;约1000米的高空,远度科技操控的复合翼无人机,换装多种模块,承担抵近侦察、三维建模和通讯支持任务,应急和部队的直升机也在这一高度持续往返灾区。
朱鹏飞表示,27日首次执行任务时,远度科技现场的飞手让无人机贴着650米的高度把峡谷里的情况先摸了一遍,之后逐步升到1200米、1300米,前往泥石流的上游观察堰塞湖的情况,飞行过程中,画面已通过卫星实时传回了指挥部。“为了应对突变的气流,我们在峡谷中飞时把横滚角限制放开了很多。”
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图源:朱鹏飞)
在场多名救援人员与无人机飞手表示,此次吉隆口岸位于高原深切峡谷中,谷窄山高,气流多变。河谷风速可达15米/秒,无人机在空中左右摇摆,人在地面上有时也站不稳。受限于当时的天气条件,直升机一度难以在低空长时间作业。容错率更高的无人机,参与组成了空中的信号与物资通道。
伊航科技的工作人员袁星宇介绍,抢险中,G216国道时常拥堵,为了连续给前线补充物资,伊航科技的飞手分为两组,一组在抢修一线,一组在最拥堵的路段之外,物资通过两台无人机接力往里面运输,“飞手每天早上六七点进峡谷,凌晨两点多才出来。”袁星宇说。
因为物资运送需求大,8月30日,伊航科技又增派了两台大载重运载无人机到现场,几乎整个公司的人都到了吉隆。
起飞前的无人机(图源:朱鹏飞)
泥浆之上,悬湖之下
冰岩崩发生后,口岸上游的十几公里处堵出了多个堰塞湖,悬在所有救援力量的头顶。
8月28日,徐荣禄跟随救援人员前往堰塞湖附近巡飞,遥控器的画面中,原本没有开口的坝体突然冲开一道口子。“当时非常紧张,第一时间给指挥部报告,让大家先往回撤。说实话我们也不是很专业,宁可误报,也不能漏报。”徐荣禄回忆。
预警的消息传来,伊航科技的一名飞手赵广正在和消防救援人员一起上山巡查,他丢下了价值十多万的无人机,和消防员一起往山上躲避。赵广给身在后方的袁星宇打电话报平安,电话里传来的第一句就是“人安不安全?”溢流过后,赵广回去看,飞机还在原地,没有损坏。
袁星宇表示,“这次任务中,大疆公司已经和大家保证,可以对故障或损坏的飞机提供免费维修服务。”
此时,正在国门附近搜索的邹明奇也接到了指挥部的通知,和队友紧急撤离到了山坡上的安全区域。之后,他看到下方的河水明显变浑浊,且水流湍急,目测水位有两三米高。数小时后,危机解除,他们才得以重新返回核心区域展开搜救。
9月1日上午9时55分许,西藏自治区在日喀则市公安局吉隆口岸分局举行遇难者哀悼活动。核心区域救援现场、道路抢通现场同步默哀。哀悼结束,消防救援人员和道路抢通人员继续投入工作。截至9月2日12时,灾害已致21人遇难,541人失联,发现遗物847件。
事实上,早在灾害发生前,无人机已经尝试进入灾害预防领域。
2025年口岸遭受冰湖溃决的洪灾后,徐荣禄和口岸工作人员已开始设计往东林藏布上游布设无人机机场、监测山体位移的方案,并于今年6月16日安装了此次在泥石流中离线的无人机机场。当时,徐荣禄给口岸做了一次新的航拍三维建模,并安装了这台无人设备,用于巡查附近3公里以内的异常事件和地质灾害征兆。这才是山体监测方案中落地的第一个无人机机场。“冰川来得太快了。”
灾害发生前,他对吉隆口岸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看到的景象:那是一个中外旅客和货物不断进出、人来人往的口岸,很是繁华。
据新华社消息,9月2日上午10时,救援通道陆路通道已基本打通,救援人员、救援物资和部分装备已通过陆路通道进入核心区,开展深入救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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