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曾经追随父亲从北京来到宁夏。我们几个孩子也跟着来了。学会了宁夏话,我很快就和班上的同学们玩到一起去了。
同学们不再把我当"北京来的那个",她们喊我跳皮筋,喊我"耍耍子",课间我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她们说"今天日头好得很",我说"就是,暖和得很"。
她们笑我说得比他们还地道,我就扬起下巴,嘴里的调子往下坠得更重了。阳光照在土墙上,暖烘烘的,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气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外人了。
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粮食紧缺,家家户户都吃不饱。学校里经常有人饿得趴在桌上没力气听课,课间的吵闹声也比往常小了许多。
奶奶把烤得又干又脆的馒头片,用纸包好,塞在我书包最底下。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总是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让那一点麦香味在舌尖上多待一会儿。那些馒头片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命。
但这个秘密没多久就人发现了。班上有个男生马同学,比我们大几岁,留过级,个子高出我们一截,站在面前像一堵土墙。
他的眼睛总是在别人书包上扫来扫去。有一天课间他走到我桌边,也不说话,手直接就伸进我书包里掏。
我愣住了,嘴张着,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把那包馒头干掏出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往自己兜里一装,转身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拿走东西的时候人真的会发不出声。
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拿。我把吃的藏在课本下面,他都能翻出来。每次他把手伸进我书包的时候,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可我的手就是抬不起来。我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自己往外淌。
他把我们这几个从大城市来的女孩看得透透的~胆小,规矩,不会骂人,不敢反抗。在他眼里,我们就该把吃的乖乖交出去。而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那个只会哭、什么也做不了的北京女孩。
那时候我刚学会宁夏话不久,有些词还说不利索。每次他拿走东西,我蹲在桌边偷偷擦眼泪,小敏就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别怕他,我和你一起。"
小敏是第一个对我好的本地女孩。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嘴角翘上去就不肯下来。她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只要马同学一过来,她一定站到我身边。
但她和我一起,又能怎样?马同学比我们都高那么多,她和我一起,难道就能挡住他了吗?
我还有两个好朋友,燕平和培芳。
培芳是从青海来的,燕平和我一样,都是从北京来的。燕平总也学不会宁夏话,她永远安安静静的,本地男生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她就往后退两步,眼睛低下去。
培芳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个洋娃娃,活泼爱说话。她比我们更早适应这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忍着。我们四个总在一起。
那天马同学又来翻我书包。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沉,水泥地被踩得咚咚响,像一口破钟在敲。
我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心里先是一紧,然后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我不敢抬头,假装在看课本,可课本上的字全散了,黑一块白一块地晃。
他的手伸过来了。粗粗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把攥住我书包带子往外拽。
我死死攥住书包带子,往回一拽,抬脸看着他,我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黑色的,眼白里有红血丝,离得这么近我才看清。
我的手在发抖,可我攥着书包带子没有松。勇猛的宁夏话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干啥呢你?我的东西你凭啥拿?"
这声音比我预想的大,比我预想的猛。这声音落地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吗?那个只会蹲在墙角哭的我,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他愣了一下。就是那个"愣了一下"让我忽然有了底。原来他也会愣。原来他也会被我吓住。
他以前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愣"过,他一直是理直气壮的、居高临下的、凶猛的,可刚才他愣了一下。
他用宁夏话回我:"我拿你的咋了?你一个bia京来的,牛啥呢?"他的语气凶,可他的眼睛没有凶到底——他也在打量我,像在重新认一个人。
我忽然发现我的手不抖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比刚才又高了很多:"我不牛,但你也bai想再拿我东西。kekeke,你一边ke!""kekeke"
三个字往外吐的时候,我能感觉像把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说完了,心跳咚咚地响着,可我的脚没有往后挪一寸。
我的鞋尖正对着他的鞋尖。那是我第一次站着。以前他过来的时候我是坐着的、低着头的一团;现在我站起来了,比他矮,但是站着。
培方站到了我旁边,没有出声,圆圆的小脸绷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地瞪着马同学,小敏站在最前面,一字一字地说:"你再抢,我就告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燕平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她也没有退。
马同学看着紧紧站在一起的我们,哼了一声,就松了手,转身走了。
我松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攥住了书包,那双手刚才没有松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你没有哭。你喊出了"kekeke,一边ke!",那声音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硬邦邦的,砸出了响。
但是,第二天早上,可怕的事情又来了。
我走进教室,马同学和几个男生站在我的书桌边上,互相挤着眼睛,脸上挂着那种憋着坏的笑。
我没理他们,直接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掀桌面板。就在桌面板掀开的瞬间,一团灰褐色的东西从里面蹿了出来,"啪"一声落在椅子上,最后蹦到了地上。
这是一只小蛤蟆。浑身的疙瘩,鼓着腮,蹲在我脚边,一鼓一鼓地喘气。
我"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椎骨磕在水泥地上,又麻又疼。
马同学咧着嘴坏笑,旁边的男生跟着起哄:"啊呦喂,bia京来的丫头怕蛤蟆咧!"他们喊"蛤蟆"的时候,我只看见一张一张笑得变形的脸,嘴里反复说着那个让我发抖的词。
蛤蟆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我鞋子旁边。这时,马同学伸手去够我椅背上的书包,他想趁我吓懵了时把吃的拿走。
那一刻,说不清是哪股劲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我一把抓起地上那只还在喘气的蛤蟆,朝着马同学的脸扔了过去!
蛤蟆“嗖“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他"嗷"一嗓子往后蹦,蛤蟆从他脸上弹到地上,钻到讲台底下去了。
马同学满脸都是蛤蟆身上黏糊糊的汁液,他一边用袖子蹭脸一边跳脚:"你干啥!你干啥!"旁边几个男生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他让蛤蟆打脸喽!"
此刻,全班都在笑。
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着,手掌上还留着蛤蟆冰凉粗糙的触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双手,抓起那只蛤蟆,扔了出去。
原来我可以的。原来我连蛤蟆都敢抓了!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的腿还在发抖,可我已经站起来了。
马同学恼羞成怒扑过来要打我,被旁边两个男生一把抱住了。燕平跑去找了老师。不一会儿班主任王老师进来,把我俩叫去了办公室。
王老师让我先说,我就把马同学抢我东西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每一次,每一回,他翻我书包拿了什么,什么时候拿的,我全说了。我说他欺负的不止我一个,还欺负燕平和培芳,因为我们三个都是从外地来的。
我越说越顺,那些词像河开了冻一样往外淌,连我自己都惊讶我能说出这么多话来。原来我不仅敢扔蛤蟆,还敢当着老师的面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王老师听完,转向马同学:"她说的是真的?"马同学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王老师说:"你这么大个子,欺负比你小的女生,你丢不丢人?人家父母是来支援我们宁夏建设的,你懂不懂好坏?“马同学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
第二天王老师在班上讲了这件事,没有点马同学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老师说:"咱们班有些同学不是本地出生的,是跟着父母来支援大西北建设的。本地同学要和外来同学团结友爱,不能欺负人。谁再欺负外地同学,我就请他家长来学校。"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从那以后,马同学再也没动过我书包里的东西。
可是,大家都还是很饿的。多同学都是空着肚子来上学的,经常会饿得趴在课桌上犯迷瞪,根本听不进课。
我把馒头干掰成一个一个的小块儿,和好朋友一块儿吃,马同学就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我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块递过去。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自从那次扔了蛤蟆以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半像男孩了。
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是那只蛤蟆拍在马同学脸上的瞬间,还是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发现自己的腿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站直了的时候?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走在校园里,走路的声音好像比从前响了。不是脚步声变大了,是走在路上时心里的那口气不一样了,不再缩着肩膀,不再贴着墙根走,眼睛敢平着往前看了。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其实也简单:你只要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刻顶住,对方就得掂量掂量。但如果你顶不住,脸上但凡露出一点儿怕,对方立刻就会全面进攻。
这个道理我在往后很多年里反复验证过。顶住了,事儿就过去了;顶不住,事儿就没完。
我妹妹比我小两个年级,也在银师附小。妹妹回家总跟我说,有男生欺负她。
我自从这“扔蛤蟆“一战成名之后,自然也是斗志昂扬了很多。
那天课间休息,我去她班里找她,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几个本地男生围着我妹妹的桌子起哄,妹妹低着头,肩膀缩着。
我一步跨进去,站在教室中间,用宁夏话大声说:"哎!我是李晓红的姐姐!"教室里一下安静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亢洪亮:"ang们都是跟着父母来支援大西北的,不是来受欺负的。谁再敢欺负我妹妹,我就不客气了!"
教室里没有一个男生吭声。我转身走了,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那是她姐啊,听说敢扔蛤蟆,厉害得很呢。"
最近,我在公众号上写回忆当年宁夏生活的文章,有网友给我留言,其中有一条是:"你应该是我同学李晓红的姐姐吧。妹妹在班里受了欺负,你来为她做主,义正辞严,吓得那帮坏孩子一声不吭。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姐姐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个"特立独行",说得太体面了。其实哪有什么特立独行?就是那放在书桌里的蛤蟆突然跳出来,被逼急了的我抓住又扔了回去而已。
这是那个曾经只会蹲在墙角哭的女孩,在把蛤蟆扔出去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的那双手也可以攥成拳头。
网友看到的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姐姐,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在原始的较量中练就的胆魄,是我从规矩驯顺到无惧霸凌的一次野蛮成长。
从此,我再也不是那个爱哭的北京女孩了,我在大西北的风沙中茁壮成长,我就是那个敢扔“蛤蟆“的宁夏女娃!
作者:李琦玮,山西知青,宁夏工人,大学毕业计算机行业深耕,中年创业后皆有事成。 半生如长卷,一蓑烟雨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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