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去海边。
我带岁岁回了家。
她把黄色书包放到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摘下耳蜗处理器。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我问她:
“不想听了吗?”
岁岁看着我的嘴型,摇摇头。
“不想听叔叔的声音。”
她说得很慢。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那妈妈的呢?”
她扑进我怀里。
“妈妈的要听。”
我抱着她,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一下。
林知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运动场上,沈柏川抱着糖糖冲过终点线。
糖糖脖子上挂着奖牌,脸贴在他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林知夏配了一句:
糖糖今天终于没有被同学笑没爸爸,谢谢你们把柏川借给我们。
我看着那句谢谢,突然想笑。
借?
丈夫也能借吗?
还是说在她那里,沈柏川早就是她们母女的了。
我没回。
退出聊天框后,我点开航空软件,买了两张三天后的机票。
目的地,榕城。
那是我爸妈去世前留给我的小房子。
不大。
但离儿童康复中心很近。
岁岁以后可以在那里继续做语言训练。
票刚买完,门被人打开。
沈柏川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粉色兔子玩偶,还有一盒芒果千层。
岁岁不能吃芒果。
她对芒果过敏。
沈柏川以前记得的。
岁岁两岁那年误吃了一口,嘴唇肿得发紫,他抱着孩子冲进急诊,手抖到连挂号单都拿不稳。
后来家里再也没出现过芒果。
可现在,他把蛋糕放到茶几上。
“糖糖拿了第一名,非要让我带一盒蛋糕回来,说给岁岁姐姐吃。”
我看着他。
“岁岁不能吃芒果。”
沈柏川愣了一下。
很快,他脸上露出懊恼。
“我忘了。”
岁岁坐在沙发角落,看着他的嘴。
她没戴处理器,听不见。
但她看懂了那三个字。
我忘了。
她把兔子玩偶推回去。
“不喜欢。”
沈柏川看见她没戴耳蜗,眉头又皱起来。
“岁岁,怎么又摘了?医生不是说每天要保证听觉输入吗?”
岁岁扭过头。
女儿往我身后躲。
沈柏川走过去,想替她戴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
“乔念,她现在这样,是不是你惯的?”
我被他气笑了。
“她今天等了你四个小时。”
“我说了,我会去。”
“你没去。”
沈柏川揉了揉眉心。
“运动会那边临时又有家长互动,糖糖一直拉着我,我走不开。”
我问:
“那你女儿呢?”
他沉默两秒。
“岁岁有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岁岁发烧,他说岁岁有你。
岁岁康复训练,他说岁岁有你。
岁岁半夜疼得睡不着,他说岁岁有你。
可林知夏只要哭一声,他就觉得人家母女全世界没人了。
我把芒果千层扔进垃圾桶。
沈柏川脸色一变。
“乔念,你有必要吗?”
“有。”
“糖糖也是一片好心。”
“那你替我谢谢她。”
我转身去卧室收拾行李。
沈柏川跟进来,看到摊开的箱子,愣住。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我把岁岁的康复记录放进去。
“换个地方住几天。”
“去哪儿?”
“榕城。”
他脸色彻底变了。
“乔念,岁岁现在的医生都在这边,你别拿孩子跟我闹。”
我停下动作。
“沈柏川,你觉得我在闹?”
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带。
“我知道你介意知夏。”
“她丈夫当年为了救我死在手术台上,我照顾她和糖糖,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应该。”
我把岁岁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但你照顾她们的时候,把我和岁岁放在哪里?”
沈柏川看着我,声音软了一点。
“念念,再给我点时间。”
“等糖糖适应了学校,等知夏情绪稳定,我会把重心放回家里。”
我看着他。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明天,我不去医院,不去林知夏那边。”
“我陪岁岁做语言训练。”
“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去拍一张照片。”
一家三口。
这个词已经很陌生了。
岁岁站在门口,没戴耳蜗,却一直盯着沈柏川的嘴。
她看懂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心软了。
就一次。
最后一次。
“好。”
沈柏川松了口气。
他刚想抱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知夏发来语音。
糖糖在哭:
“顾爸爸,我今天的奖牌想给你看。”
沈柏川低头看了一眼。
我抽回手。
“要去就去。”
他立刻按灭屏幕。
“不去。”
岁岁歪头看着他。
沈柏川蹲下来,朝她打手势。
“爸爸明天陪你。”
岁岁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比了一个钩。
沈柏川笑了。
“拉钩。”
岁岁的嘴动了动。
这一次,她没有喊叔叔。
她说:
“别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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