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摄影 陈羽啸

三星堆青铜器举世闻名,近年来,随着考古学家深入研究,我们已普遍认识到,三星堆青铜文明与中原有着密切的联系。那中原王朝的青铜是如何跨越山河影响了三星堆?神秘的青铜面具背后,又暗藏着一条怎样的资源交换与文化认同的路径?要回答这些问题,也许能从长江中游的重要遗址盘龙城中找到答案。

9月2日下午,成都阿来书房,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昌平登上名人大讲堂,带来主题为《从盘龙城到三星堆——长江流域的青铜文明》的讲座。这位长期扎根盘龙城遗址的考古领队,在两个小时的讲座时间中,为线上线下观众生动讲述了长江与黄河两大流域如何互动、盘龙城和三星堆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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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现场

盘龙城为何绕不开?

首次实证商王朝的疆域到达长江流域

讲座一开场,张昌平就抛出一个问题:在公众视野里,三星堆的名气远比盘龙城大,但为什么讲座要从盘龙城讲起?

盘龙城的发现很早,1954年长江洪水,武汉市在抗洪中发现了盘龙城。1958年,盘龙城遗址被确认为早商时期遗址,一直到1974年,北京大学考古队开始大规模对盘龙城进行正式发掘,其后湖北省博物馆等单位持续对盘龙城遗址进行考古工作。

张昌平提到,在20世纪70年代的大规模考古工作中,考古学家确认了盘龙城与同时期的中原文化具有高度一致性。他首先向观众展示了两组青铜器的对比图片,上面是盘龙城出土的,下面是郑州商城出土的,它们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经常开玩笑说,就算是考古学专家,如果不给你说地点标签,也很难分辨哪件是盘龙城的、哪件是郑州的。”张昌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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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大学张昌平教授来到名人大讲堂

此外,两地的夯筑技术和建筑方式也存在一致性。但更直观的还是葬俗,我们通常认为,一个族群的墓葬习俗是非常稳定的,而盘龙城的墓葬和郑州商城的墓葬,也高度一致。比如,商文化有一个特点,墓坑底部往往有一个“腰坑”,里面埋一只狗,高级贵族还会殉人,这就是所谓的“腰坑殉狗”,这在盘龙城也有发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盘龙城的人就是从郑州来的。”张昌平说。

这些考古成果确定了盘龙城属于中原文化的性质。曾经,主流观点认为周代的疆域到达了长江边,但没有文献证明商人的势力范围达到过长江。而盘龙城的发现第一次从考古上证明,早在商代早期,中原王朝的疆域就已经到了长江。在20世纪80年代学界开始提出,中华文明的摇篮不仅包括黄河流域,也应该包括长江流域。盘龙城考古推动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共同作为中华文明摇篮的社会认知。

盘龙城,商在南方的中心城市

再进一步,张昌平开始讲解盘龙城自身的兴衰。盘龙城存在兴起、繁盛和衰退三个时期。围绕在盘龙城周边的长江中游地区,还有级别更低一点的聚落,通过考古发现,这些二、三级别的聚落文化的兴起、繁盛和衰退,竟然和盘龙城的兴衰时间是完全同步的。这就证明,盘龙城对长江中游地区形成了不同级别的行政管理网络。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盘龙城就相当于当时中原地区在南方的一个中心城市,省会城市,而这些二、三级别的聚落就相当于市级、县级城市。”

张昌平团队还在盘龙城中发现了铸铜作坊,这就证实了本地生产青铜器的可能性。盘龙城为长江流域带来了青铜文明,此后长江流域便兴起了多支像三星堆那样灿烂的青铜文化,长江流域也开始进入与黄河流域并轨的中华文明进程。

在中商早期,盘龙城走向了衰落。被废弃后,长江流域的各地开始兴起具有本地特色的青铜文明。张昌平展示了黄陂郭元咀、阜南台家寺、吴城文化、炭河里文化等不同区域的青铜器,可以看到有许多青铜器依然保持了中原的样式,但又开始形成了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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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书房讲座现场

“他们在学习中原,但暂时还学得不像。”张昌平提到。到了晚商时期,也就是我们普遍认为青铜文明的巅峰时期,地方青铜中心正式形成。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中原王朝的都城“大邑商”的疆域比早商时期还要小,但能获取的资源反而更多了。张昌平展示了一组照片:刘家庄北地的一个窖藏里,埋着三吨多铅。按青铜器含铅比例推算,这些铅可以铸造三十吨青铜器。“这还只是一个窖藏。”张昌平说。

那么问题来了:中原能控制的地盘变小了,资源从哪来呢?

这就是张昌平讲座中的第三个重点,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资源互动网络的形成,而三星堆正是这个资源网络中最重要的“转口贸易城市”之一。

三星堆,一座“转口贸易”的城市

讲到三星堆,张昌平的重点先从祭祀坑说起。他认为,这些祭祀坑挖得非常规整,器物一层一层都是有秩序地摆放。而且在当时,青铜器、象牙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有学者提出祭祀坑或许是因为三星堆人被灭国后埋下的,如果是敌人灭国,不会把这么多贵重物品如此郑重有序地埋掉。”张昌平认为,这或许是多次祭祀之后,在某个阶段,有意识、有仪式地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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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观众

接下来,张昌平带着观众“复原”了三星堆的祭祀场景。他把祭祀场景分为四类元素:受祭者、祭祀者、祭器、祭品。“我们还能发现,三星堆的人像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应当是一种相对的写实,就像古埃及法老的雕像,也是相对的写实。三星堆人就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认知中的‘人’。”

通过讲解三星堆祭祀场景,张昌平将三星堆的青铜容器与中原、盘龙城连接到了一起。可以看到的是,在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尊、罍,和长江中游的器物高度相似,例如一件龙虎尊就和台家寺遗址出土的龙虎尊几乎长得一样。并且,三星堆人把来自东方的中原青铜器奉为至高无上的珍品,只有珍贵的东西才能用于祭祀,这至少可以说明,三星堆人对中原文化的高度认同以及仰慕。

张昌平把视线重新拉回到更大的图景。晚商时期,大邑商的地盘变小了,但它获取资源的能力更强了。“它向周边输送青铜技术的前提,是当地对中原文化的认同。”当时的三星堆,就类似于一个“转口贸易”的城市。它从西南方向获取象牙、黄金、海贝等珍稀资源,向东输送给中原王朝;同时从中原和长江中游获得青铜技术和青铜器。

讲座最后,张昌平总结道,早期王朝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关系,并非各自孤立发展,而是处在一个持续互动的过程中。黄河流域是政治中心,发挥着政治和文化的引领作用;长江流域侧重于资源和工业生产。两个流域的互动,构成了中华文明青铜时代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