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站在自家防盗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手指头还带着从郑州东站一路攥出来的汗。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把进门后要做的事排了顺序——先抱一下王建国,说句过年好,把从郑州带回的胡辣汤料包塞进厨房,再去卧室换身衣裳,晚上给爷俩做顿像样的饭。这一个春节她都在郑州跟张伟过,年初二走的,今天初七,满打满算五天,她跟自己说这不算什么大事,很多女人过年回娘家也住这么多天。关键是回来以后的态度,她得把亏欠补上,男人要的不就是个热乎劲儿么。

钥匙转了两圈,锁簧弹开的声音比平时闷。李红梅推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老棉被,又沉又凉。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方方正正,茶几上没烟灰缸也没水杯,电视关着,机顶盒的红灯都没亮。她喊了一声“建国”,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了个弯,自己弹回耳朵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回响。

她愣了。

拖鞋还在鞋柜老位置,她的粉色棉拖和王建国的灰蓝棉拖并排摆着。但灰蓝那双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门口的快递盒子堆了三四个,最上面那个日期还印着腊月二十八。李红梅蹲下身把快递翻过来,收件人写的是王建国,电话也是他的,但是快递单上印着的取件码没被撕过,说明压根没人拆。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又自己松开了。她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拨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直接进了来电提醒。李红梅站在玄关那块褪色的红地垫上,脚底板传来瓷砖透过地垫的凉意。她换了拖鞋往里走,卧室门关着,她轻轻一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但其中一个枕头的凹陷痕迹像是好多天没被动过了。她伸手摸了摸王建国那侧的床单,凉的。

厨房水槽里没碗,垃圾桶是空的,冰箱里的鸡蛋还是她走之前买的那一板,十二个,一个没少。她拉开冷冻层,她包好的饺子还在保鲜袋里冻着,塑料袋上她写“猪肉白菜”的记号笔字迹都还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写的:“建国,饺子煮着吃,别老下馆子。”字条边角微微卷起,但没被撕掉或替换。

李红梅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搭在冰箱把手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王建国这个春节根本没在家过。

她立刻甩掉这个想法,不可能。王建国是那种过年哪儿都不去的人,连丈母娘家都懒得走,嫌麻烦。往年春节他都是窝在沙发上看重播春晚,嗑瓜子,看一会儿睡一会儿,从除夕能躺到初六。今年她不在家,他更应该哪儿都不去才对。李红梅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但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很平,像隔了一层布:“喂?你回来了?”

“你在哪儿呢?”李红梅尽量让声音正常,“我到家了,你人呢?”

“哦,我在我妈这儿呢,今年过年陪老太太过的,她腿不太好,我初二就过来了。”王建国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甚至有那种“你又不关心”的淡淡埋怨,“你回来了就歇着吧,我今晚回去。”

李红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电视柜上她和王建国的结婚照还在,玻璃相框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灰扑扑的。照片里王建国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一百四十斤,现在一百六十多。李红梅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指头上的灰蹭在裤子上。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想把厚外套挂起来,却发现王建国的羽绒服少了一件,那件深灰色的波司登不在。他平时上班穿的那件黑色棉服还挂在原位,但出去玩或者过年串门穿的那件厚羽绒服,没了。李红梅想了想,他妈家在郊区,偏冷,带着厚衣服也正常。但她又看见衣柜底层王建国的秋衣秋裤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蓝条纹的领口都洗松了,是她走之前洗好叠进去的,现在还是那个叠法,连边角都没动过。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王建国这个人邋遢,叠衣服从来叠不齐,每次都是胡乱卷成一团塞进去。这五天的衣服如果是他自己收拾的,绝不可能叠成这样。除非他压根没打开过这层抽屉,也就是说,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拿。

李红梅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是她在县城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成品,王建国挂的时候还嫌丑,说红底金字俗气,但她坚持要挂,说家里得有点颜色。现在那幅十字绣边框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角上翘着一小块透明塑料片,在从窗帘缝透进来的光里反着一点白。

她给张伟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建国好像好几天没在家住。”

张伟秒回:“咋了?你别瞎想。”

李红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没事”。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她走之前洗的床单,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被风吹得贴在晾衣杆上。她伸手扯下来的时候,看见王建国的内裤还在盆里泡着,水已经发浑,盆沿结了一圈水垢。那条深灰色的纯棉内裤是她走那天早上换下来的,她说“放着吧我回来洗”,王建国当时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头也没抬说“行”。

泡了五天的水,内裤都泡发了。李红梅端着盆去卫生间倒水,水倒进马桶的时候带着一股闷馊味。她把内裤捞出来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轰隆转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下午四点多,王建国回来了。防盗门响的时候李红梅正在厨房切菜,她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王建国的钥匙有时卡锁,老毛病了。门开了,王建国站在玄关换鞋,她听见他踢掉鞋子的动静,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

“回来了?”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深灰色波司登,拉链拉到下巴,脸被领子遮了一半,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比走的时候好像瘦了点,眼皮有点肿,眼袋发青,像是没睡好。他看了李红梅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笑:“嗯,我妈那边暖气不热,冻得我够呛。”

李红梅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你换件衣裳,饭马上好。”

王建国没应声,直接进了卧室。李红梅听见他拉开衣柜的动静,然后是拉链的声音,接着卧室门关上了。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看见王建国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打字。他听见脚步声,把手机扣在床上,转过头来:“咋了?”

“没啥,问问你吃不吃辣。”李红梅说。

“少放点,胃不太舒服。”王建国站起来,走过来把门关上了。不是带上的那种,是轻轻压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

李红梅回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轰轰的声音盖住了心里的声响。她把土豆丝倒进油锅,“滋啦”一声炸开,白烟腾起来。她翻着炒勺,脑子里却转着刚才那一眼——王建国扣手机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自然,像是一个惯性动作。她和他结婚十二年,他以前从不这么扣手机,他手机常年乱扔,沙发上、茶几上、厕所水箱上,从来不避着她。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坐着,李红梅做了三个菜,土豆丝、蒜苔炒肉、西红柿蛋汤。王建国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妈腿咋样了?”李红梅问。

“老毛病,关节炎,天冷就疼。”王建国又夹了一筷子菜,“开了点药,养着。”

“你初二就过去了?”李红梅低头喝汤,眼睛从碗沿上方看他。

“嗯,初二一早走的,你也知道,我不爱在家一个人待着。”王建国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你这次回郑州,玩得咋样?”

李红梅筷子顿了一下,张伟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下去,“还行吧,跟我妈待了几天,她身体挺好,还包了饺子。”

“哦。”王建国点点头,站起来收碗,“我来洗吧,你坐了一天车累。”

李红梅看着他端着碗碟进厨房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旧毛衣,后领口磨得有点起球。她注意到他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浅褐色的,像是酱油或者汤汁蹭上去的。她走之前这件毛衣是刚洗过的,干干净净叠在抽屉里。

晚上睡觉,王建国先上的床,背对着她那边侧躺着。李红梅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开口:“建国。”

“嗯?”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快睡着了。

“你这几天在妈那儿,都干啥了?”

“没干啥,看电视,陪她说说话。”王建国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咋了?”

“没事,就问一下。”李红梅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李红梅给婆婆打电话。她坐在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妈,您腿好点没?建国说您关节炎犯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透着一股意外:“啥关节炎?我腿没事啊,这不过年好好的嘛。”

李红梅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建国说初二就去您那儿住了,陪您过春节。”

婆婆沉默了两秒,“红梅啊,建国没来我这儿啊,初二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拜年,说你们俩去郑州走亲戚了,我还说咋不把我孙子带上。他没来啊。”

李红梅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只蜜蜂飞进去了。她听见自己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妈您保重身体。”然后挂了电话,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小区空地上的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立刻进屋。她在阳台上坐了十分钟,手指头把手机壳边缘抠得发毛。王建国没去他妈那儿,那这五天他在哪儿?那件羽绒服带走了,人却没去他妈那儿。她忽然想起衣柜里那叠整齐的秋衣秋裤,如果王建国带了换洗衣裳,抽屉里的衣服应该少才对,但一件没少,说明他根本就是从家穿了身上那一身走的,穿了五天。一个男人穿着同一件毛衣、同一条裤子在外面过了五天,他去了哪儿?

李红梅起身推开阳台门进屋。王建国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均匀。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脸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眉心微微皱着,嘴角耷拉着,嘴角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她以前觉得这颗痣长得挺好看。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建国,起来吃饭了。”

王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李红梅退出去,去厨房煮粥。她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粥,想起一件事——她走之前给王建国留了两千块钱现金在床头柜抽屉里,说让他过年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她拉开床头柜抽屉,钱还在,整整齐齐两千块,连她折的那道印子都没变。王建国这五天吃喝怎么解决的?他身上那张银行卡她清楚,每个月工资到账直接转房贷,剩不下多少零花。两千块钱一分没动,他这五天花的谁的钱?

李红梅把粥端上桌的时候王建国已经起来了,洗漱完坐在餐桌边,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冲了个澡。他拿起勺子舀粥,眼皮还有点肿。

“建国,”李红梅也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你银行卡没带?”

王建国抬眼看了她一下,“带了,咋了?”

“抽屉里那两千块钱你没动啊,你这几天花钱咋办的?”

王建国舀粥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说:“我妈给了我点,我走的时候她又塞给我五百,说别亏着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喝粥,没看李红梅的眼睛。

李红梅“嗯”了一声,也低头喝粥。粥很烫,她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顾上。

上午王建国出门了,说单位有点事过去一趟。李红梅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单元门,灰羽绒服,黑裤子,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老毛病了,他年轻时扛水泥落下的。她看着他拐出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人行道的拐角。

她转身回屋,开始在卧室里翻找。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手停不下来。她翻开王建国的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翻开他那侧床头柜的抽屉,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几个硬币;衣柜里所有的口袋她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最后她拉开王建国放杂物的那个小收纳箱,里面是他的一些旧证件、驾照、工作证、几张没用的发票。她把发票一张张翻开看,都是加油的、吃饭的,日期最早的是去年十月份。

她正要合上收纳箱,手指碰到了箱底一个硬的东西。她掀开底层的绒布垫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李红梅把纸展开,是一张火车票,红色的那种老式硬纸票,上面印着“郑州——天津”,日期是腊月二十九,也就是她走的前一天。乘车人姓名那一栏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王建国”三个字。

李红梅捏着那张火车票站在卧室里,窗外的太阳光照进来,照在纸面上,反光刺了一下她的眼。她把火车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去郑州是坐大巴走的,王建国说送她到汽车站,那天早上他帮她把行李箱提上车,还隔着车窗冲她摆手,说“到了给我发微信”。腊月二十九,她走的前一天,王建国买了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天津,王建国在天津有亲戚吗?她嫁给他十二年,从没听说过他家有天津的亲戚。他有个表哥在石家庄,有个堂姐在北京,天津那边什么人?她去拿手机,打开王建国的微信,他昨天还给她看了微信列表,没什么特别的。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份转发的单位公众号文章,底下没评论。她点开他的聊天记录,置顶的是她自己的对话框,然后是工作群,再往下几个朋友的聊天,最近的消息都停留在年前。

但她注意到一个头像,没有备注名,只显示一个“婷”字。聊天记录是空的,但她看见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多,也就是王建国从婆婆家“回来”之前。她点进去,聊天框干干净净,只有一句王建国发的“我到楼下了”,对方没回。

李红梅盯着那个“婷”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把火车票折好重新压回收纳箱底,铺好绒布垫子,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的抬头纹比去年深了一点,眼角也有了两道细纹,头发昨天没洗有点油,贴在头皮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起张伟说的一句话。年前她跟张伟在郑州见面的时候,张伟靠在她租的那间小屋的床头抽烟,吐了口烟说:“红梅,你说你跟王建国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不冷不热的,跟白开水似的。”她当时没接话,只是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跟张伟好了两年了,张伟在郑州开货车的,离异,有个儿子跟着前妻。她每次去郑州都说是看亲戚,张伟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屋,她去的时候就住那儿,做饭、看电视、逛街,像过日子一样。但她从没想过要跟王建国离婚,张伟也没提过。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缝缝补补,谁也不干净。

但那张火车票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王建国去天津干什么?跟谁去的?那个“婷”是谁?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其实很薄,像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都是空的。

下午王建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单位发的,一人一袋。”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乒乓球比赛。

李红梅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建国,我问你个事。”

王建国眼睛盯着电视,“说。”

“你有天津的亲戚吗?”

遥控器在王建国手里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了一下,“没有,问这干啥?”

“哦,没什么,我前两天听人说天津那边有个厂子在招人,工资挺高,想问问你有没有熟人介绍。”李红梅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一个橘子剥,指甲掐进橘子皮里,一股清香味散开。

王建国重新看向电视,“没熟人,你别瞎打听那些,招工的都是骗人的。”

李红梅把橘子皮一片片剥下来放在纸巾上,橘瓣上的白丝她一根根扯掉,动作很慢,“嗯,我就问问。”

晚上睡觉前王建国在卫生间刷牙,李红梅坐在床上翻手机。她鬼使神差地在微信搜索栏里打了“婷”字,跳出来好几个联系人,她一个个点进去看头像,都没什么特别的。她又翻王建国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赵婷”的名字,号码归属地显示天津。她记下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李红梅趁王建国出门买烟的工夫,用自己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天津口音:“喂,谁啊?”

李红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声“喂?说话呀”,她挂断了。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冰凉。

王建国买烟回来的时候哼着歌,情绪看起来不错,把烟盒扔在茶几上,还顺手拍了拍李红梅的肩膀,“晚上吃啥?要不咱出去吃吧,好久没下馆子了。”

李红梅抬起头看他,他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她点了点头,“行,你想吃啥?”

“火锅吧,天冷,吃火锅暖和。”王建国坐到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

李红梅看着他侧脸,那颗嘴角的小黑痣,他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戴眼镜压的,他今天没戴眼镜,隐形眼镜,只有出门见人的时候才戴。她忽然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几天王建国好像买了一件新衬衫,深蓝色的,她说颜色不错,他说单位发的购物卡不用白不用。那件衬衫她今天在衣柜里没看见。

火锅店是王建国挑的,在县城新开的商场三楼。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锅里红汤翻腾,白雾升起来蒙在窗户玻璃上。王建国涮着毛肚,嘴里说着单位的事,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调走了,说得眉飞色舞。李红梅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筷子夹着鸭血在锅里煮,翻来翻去就是不吃。

“你咋不吃?”王建国给她夹了一块牛肉放在碗里。

“吃呢。”李红梅把牛肉蘸了香油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吃到一半王建国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李红梅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见那个来电显示——虽然没有备注名,但她看见了那个字,“婷”。

“谁啊?不接?”李红梅问。

“广告推销,天天打。”王建国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

李红梅没再追问。她低头吃碗里的菜,白菜煮得太软了,一夹就碎。她想起张伟,张伟每次跟她吃饭都吧唧嘴,她说过他好几次,他改不了,后来她就不说了。张伟不会扣手机,不会把手机翻面,张伟的手机随便她看,有一次她还拿他手机给自己发了个表情包,他一直没删。李红梅把碎白菜叶子捞起来吃了,心里想着张伟这会儿应该在郑州送货的路上,车里放着凤凰传奇的歌,窗户开一条缝抽烟,手指头被方向盘磨出老茧。

吃完饭回家路上,王建国走在前面,李红梅落后两步。县城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王建国右边肩膀还是低,走路有点拖后腿,他脚后跟的鞋底磨偏了,走起来有轻微的蹭地声。李红梅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结婚十二年,儿子王浩今年十岁,在县城实验小学上四年级,这个春节被送到姥姥家过的,也就是李红梅她妈那儿,因为她妈说想外孙了。李红梅从郑州回来之前先去了趟娘家看儿子,王浩抱着她胳膊说妈你咋才来,她说过年忙,王浩噘着嘴说爸也不来,就姥姥跟我两个人。

“建国,”李红梅开口,“浩浩开学前咱去接他吧,一块儿吃顿饭。”

王建国回过头,“行啊,十五之前接回来就行。”

“你正月十五有事?”

“没,没事。”王建国转回头继续走,“我请两天假,带他跟咱一块儿逛逛。”

李红梅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头发茬子支棱着,该理了。

正月十二,李红梅又给那个天津号码拨了一次。这次她没挂,电话通了之后她直接说:“你好,我是王建国的媳妇,请问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那个女人说:“你打错了。”挂断了。

李红梅攥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里,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她拨了第三次,对方没接。她发了条短信:“我是王建国的老婆,你跟他什么关系?请你告诉我。”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王建国回来得晚,说同事聚餐。李红梅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他,电视里放着什么剧她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十一点王建国才回来,身上有酒味,但不太重。他换了鞋往卧室走,李红梅叫住他:“建国,你过来坐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王建国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手搭着膝盖,看她,“咋了?”

“你腊月二十九买了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你去天津干啥了?”李红梅把手机屏幕按亮,上面是那张火车票的照片,她拍了。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僵硬。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低沉的背景音,一个女人在哭。

“你跟那个叫婷的,啥关系?”李红梅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啥。

王建国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红梅,你听我说……”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那个人叫赵婷,是我单位以前合作过的公司的,去年下半年认识的,后来……后来就熟了。腊月二十九我去天津找她过年,她一个人在那儿,她说想让我过去陪她几天。我初二回来的,初七才从她那儿回咱家。我……我跟你撒了谎,对不起。”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沙发垫的布面,指甲陷进去,陷出一个坑。她看着王建国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二年,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此刻她觉得陌生极了。她想起这五天她在郑州跟张伟过的日子,逛街、吃饭、睡觉,张伟还给她买了条围巾,红色的,她说太艳了,张伟说好看。她回来的时候围巾塞在行李箱最底层,没敢戴。

“你喜欢她?”李红梅问。

王建国没回答,低下了头。

“你跟她,睡一起了?”

王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李红梅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沙发背站直了,“王建国,你行,你真行。”她往卧室走,脚步很重,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她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手抖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王建国跟进来,“红梅,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李红梅把行李箱从床上拽下来,“你跟别的女人过了五天年,回来跟我好好说?你怎么有脸说的?”

王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头垂着,“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浩浩回来咋办?”

李红梅拉行李箱的手停住了。王浩。她儿子。她想起王浩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像她,嘴巴像王建国。她蹲在地上,手还攥着行李箱拉杆,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行李箱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建国,”她声音哑了,“我也对不起你。我在郑州也有人,我跟了他两年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王建国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说啥?”

李红梅站起来,抹了把脸,“我说我在郑州有个人,两年了。每次我说回娘家,其实都去找他了。你跟我谁也别嫌谁脏。”

王建国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用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开始抖,声音闷在膝盖里:“李红梅,你说啥呢?你……”

“我在郑州跟一个叫张伟的货车司机过的,两年了。”李红梅把行李箱拉起来,轮子磕在门槛上,“你跟我,咱俩扯平了。”

她拉着行李箱从王建国身边走过去,他蹲在地上没有拦她。她走到玄关换鞋,换回那双粉色棉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放那个哭哭啼啼的剧,茶几上王建国买的橘子还剩好几个,厨房里她下午洗好的碗碟在沥水架上滴着水。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挂在电视上方,塑料膜翘着的角还是翘着。

李红梅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去郑州。她拖着行李箱在县城街上走,正月十二的晚上,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超市亮着灯。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冷风吹得脸发僵。她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微信:“我跟王建国摊牌了,我出来了。”

张伟这次没秒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了一句:“咋回事?你在哪儿?”

李红梅打字:“在县城街上,我不知道去哪。”

张伟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她接起来,听见他那头有车喇叭的声音,应该是还在开车。“红梅,你先别冲动,找个宾馆住下,我明天过去找你。”

“张伟,”李红梅的声音在冷风里有点抖,“你会娶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伟说:“红梅,咱俩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吗。我现在车贷还没还完,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我拿啥娶你?你冷静冷静,明天我到了再说。”

李红梅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冻得发麻。她看着对面一家还没关门的拉面馆,热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里面坐了两三个吃夜宵的人,隔着玻璃窗看不清脸。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眼镜上一层雾。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进碗里。面汤变咸了。她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嘴巴里热乎乎的,但身子还是冷。

她付了钱出来,拉着行李箱找了一家小旅馆,前台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收了一百块押金给了把钥匙。房间在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她打开房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把椅子,被褥是那种花格子的,看着不算干净。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

王建国给她发了两条微信。一条是“你在哪儿”,一条是“咱俩好好谈谈”。

李红梅没回。她翻到张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我明天到了再说”。她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去年一整年的对话都在,约见面、分享日常、偶尔吵架又和好,普普通通,跟所有婚外情一样藏着掖着但又透着某种温暖。张伟给她发过一张照片,是他开的大货车,红色车头,他说这是他的第二个家。她还记得自己回了一句“那我算第几个”,张伟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了下来。旅馆的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王建国的脸、张伟的脸、王浩的脸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她闭上眼,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隐隐约约是新闻联播的重播,男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

第二天早上李红梅被手机震动吵醒,是王建国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红梅,你回来吧,浩浩明天开学了,他要见你。”王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宿没睡,“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解决,别让孩子掺和。”

李红梅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穿着昨天那件毛衣睡觉的,后背有点汗黏糊糊的。“浩浩明天开学?”

“嗯,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早上把浩浩送回来,让咱俩去接。”王建国顿了一下,“红梅,你回来,咱俩当面说,行吗?”

李红梅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张伟今天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王建国挂了。然后他说:“那你让他也来吧,咱仨当面说清楚。我让赵婷也过来。”

李红梅愣住了,“赵婷?她来?”

“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今天坐高铁过来。”王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下了决心的人,“红梅,咱俩把这事了了,该咋办咋办。”

李红梅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刺得皮肤发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夜之间眼袋更重了,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像是刻深了。她用凉水把头发抿了抿,用手指梳了两下,回到房间开始穿外套。

张伟的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说到县城了,问她在哪儿。李红梅说了旅馆名字,二十分钟后张伟敲了门。她开门的时候张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棉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

“还没吃吧?”张伟走进来,把包子放在电视柜上,看了她一眼,“眼睛肿成这样,哭了?”

李红梅坐在床沿,“张伟,王建国要咱俩回去,当面说。他还让那个女人也来。”

张伟拆包子的手停了,转过身看她,“啥意思?四个人坐一块开会?”

“他说把事情了了。”李红梅看着他,“你咋想的?”

张伟把包子袋推到她面前,“你先吃。”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红梅,我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来就是怕你出事,你别多想别的。我跟你的关系,我一直没想过要往明面上放,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离了婚还带着个儿子,车贷房贷一堆,我拿不出啥承诺给你。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两年了,我不是玩你。”

李红梅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汁水烫了一下嘴唇。她嚼着,咽下去,“那你今天跟我回去吗?”

张伟抬起头看她,“去,咋不去。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去还是男人吗。”

李红梅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拿纸巾擦了手,“走吧。”

他们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李红梅远远看见自家楼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建国,穿着那件深灰色波司登,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齐肩发,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李红梅脚步慢下来,张伟走在她边上,也没催她。

王建国看见他们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那个白羽绒服女人也转过头来,脸圆圆的,看着比李红梅年轻几岁,但也不小了,眼角有细纹。四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先开口。小区里有几个遛弯的老太太经过,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上楼说吧。”王建国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四个人进了楼道,李红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荒唐极了。她跟在张伟后面上楼梯,张伟的脚步很重,踩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

进了家门,客厅里比前几天更乱了。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烟盒,烟灰缸里满满的,沙发上的毛毯被揉成一团扔在一角。王建国招呼大家坐,自己把沙发上的东西划拉到一边,赵婷坐在单人沙发上,张伟坐长沙发一头,李红梅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半米。

王建国站着,搓了搓手,“那啥,人都到了,我把话说清楚。赵婷,我跟她去年认识的,是我先招惹她的,我对不起红梅。腊月二十九我去天津找她过年,骗红梅说是去我妈那儿。这是我的错,我不推卸。”

赵婷低着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没说话。

王建国又看向李红梅,“红梅,你说你在郑州有人,是这位大哥吧?”他朝张伟点了下头。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胳膊搭在沙发边缘,“对,我跟红梅好了两年了。这事不怪她,要怪怪我,是我找她的。”

李红梅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王建国,看着赵婷,看着张伟,这个屋子里四个人,谁都不干净,谁都在外面找了人,但是坐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每个人都端着一副“我来承担责任”的样子,她觉得好笑。

“那你俩打算咋办?”王建国问,他问的是张伟,目光直直看着他。

张伟抿了抿嘴,“王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没本事娶红梅,我离过婚,还有个儿子要养,日子紧巴。但我这两年对她是真心的,我不是图她啥,她也没啥让我图的。”

李红梅抬起头,看着张伟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前方墙壁上那幅“家和万事兴”,表情认真,没有闪躲。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你俩就这么算了?”

张伟没回答,偏过头看了李红梅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赵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细,“我说两句吧。”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插足别人家庭不对,我跟建国的事我认。我今天来不是来争啥的,我就是想当面跟嫂子道个歉。我对不起你。”

李红梅看着赵婷,那张圆脸上挂着泪,但没掉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跟自己差不多,都是找了个不该找的人,都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

“你说完了?”李红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王建国,咱俩离婚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王建国没说话,张伟也没说话。

李红梅转过身,“浩浩归我,房子贷款咱俩一人一半还,存款不多,分一分就行了。你跟她要是能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王建国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红梅,你说真的?”

“我说的。”李红梅走到卧室门口,“我现在收拾东西,你该干嘛干嘛去。”

她进屋开始收拾东西,王建国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从衣柜里往外拿。“红梅,你考虑清楚,浩浩跟着你你咋上班?你一个人咋带?”

“我带回郑州,我找活干。”李红梅头也不回。

“你在郑州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住哪儿?”王建国的声音急了。

李红梅的手顿住了。她确实没想好。张伟租的那间房子是张伟的,她不能住,她妈那儿地方小,住不下她和王浩两个人。她在县城干了十年超市收银员,工资两千多,去了郑州能干啥?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张伟出现在卧室门口,“红梅,你先别急,离婚不是小事,你俩都冷静冷静。我跟建国有话说,你出来一下。”

李红梅和王建国都转过头看他。张伟站在门口,表情很严肃,“你俩离婚我管不着,但孩子得安排好。红梅,你要是去郑州,我给你租个房子,你先住着,工作我帮你找。我不能娶你,但我不能看你没地方去。”

李红梅看着张伟,眼眶又热了。王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婷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张伟身后,轻声说:“嫂子,要不你先别走,今天大家都在这,把事说开了,你一个人走了也解决不了啥。”她的语气软,带着试探,不像装出来的。

李红梅站在卧室衣柜前,手还搭在一件外套上。她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王建国、张伟、赵婷,三个跟她纠缠不清的人,此时此刻挤在她家卧室门口,一个让她冷静,一个给她承诺,一个替她说情。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能上县城新闻。

“行,先不走了。”李红梅把手从外套上拿开,“你们都在客厅坐着,我把话说清楚。”

四个人重新回到客厅坐下。李红梅坐回长沙发原来的位置,张伟坐她旁边,王建国坐在他们对面的小凳子上,赵婷坐单人沙发。

“我跟王建国的婚姻,”李红梅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过了十二年,前七年还行,后五年就是熬。他下班回家就玩手机,我说话他当耳旁风,吃饭各吃各的,睡觉背对背。我也没好好经营,我嫌他挣钱少,嫌他不爱干净,嫌他啥也不管。咱俩谁也别怪谁,凑合到今天都累了。”

王建国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低头听着。

“张伟对我好,两年了,他心里有我我也知道,但他有他的难处,我从没逼过他。”李红梅偏头看了张伟一眼,张伟的表情很平静,“赵婷,我跟你不熟,但你今天能来,我不恨你。你跟建国的事是他的选择,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赵婷坐直了身子,“嫂子,我不会再跟建国来往了。我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我把话当面说了,以后我跟他就断了。我不能毁了两个家。”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赵婷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啥。

李红梅看着赵婷,忽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有骨气。她说断就能断,自己跟张伟两年了,到现在都说不清断不断得了。

张伟这时候开口了:“红梅,王建国,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俩要是还想过,那就好好过,以前的事谁也不提了。要是真过不下去了,离婚也行,但别拿孩子出气。我张伟不是好人,我承认,我今天来就是给红梅撑个腰,但我不拦着她做决定。”

王建国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看着李红梅,“红梅,你要是想离,我同意。房子归你,贷款我还,浩浩跟你,我每月给生活费。赵婷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没联系了。你要是还想跟我过……咱俩就重新开始。”

李红梅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有胡茬没刮,那件毛衣领口还是磨起球的。她想起当年嫁给他那年,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县城拍婚纱照,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停下车伸手帮她理了理,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眼神是亮的。后来那双手变得懒了,眼神也钝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松开。

“王建国,”李红梅说,“我不信你能当啥事没发生过。”

“我也不信你。”王建国看着她,“但咱俩要是都记住对方干的事,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要不就彻底不过,要不就全忘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地板上,一道白亮亮的。李红梅盯着那道阳光,里面的灰尘在飘。

赵婷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嫂子,对不起。”她朝李红梅鞠了个半躬,转身去门口换鞋。王建国站起来要送,被她摆手拦了,“我自己走。”

门关上了,赵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

客厅里剩三个人。张伟也站起来,“我也走了,下午还得拉一趟货。”他走到门口穿鞋,李红梅跟过去,站在玄关。

张伟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红梅,你自己想清楚。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那间出租屋的钥匙我给你留一把,你啥时候想去都行。”他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然后推门走了。

李红梅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门没关,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她脸上。王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红梅,”王建国的声音在背后响,“饭点了,咱俩吃点啥?”

李红梅回过头,王建国站在客厅的光里,身上那件旧毛衣,头发乱着,眼角有皱纹,嘴角那颗黑痣。她忽然觉得这男人其实也没那么陌生,他懒、他闷、他不浪漫,但他十二年没打过她一次,每个月工资到账准时转房贷,她妈住院那会儿他连着守了三个夜。她也有错,她嫌他闷就往外跑,跑出去找了个能说会道的,结果能说会道的也娶不了她。

“家里有面条,下两碗吧。”李红梅关上门,把钥匙攥在手心,进了厨房。

王建国跟进来,站在旁边看她和面。他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在灶台上,动作很轻,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李红梅往锅里倒水,水开了下挂面,面在沸水里翻滚,白汽升起来蒙了她的脸。她拿了双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王建国站在旁边把醋瓶酱油瓶摆好,又拿了两个碟子,切了根黄瓜。

“红梅,”王建国说,“明天接浩浩,咱俩一块去。”

李红梅没回头,嗯了一声。

面煮好了,两碗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电视开着,不知道谁调的,放着春节档重播的喜剧电影,底下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

李红梅低头吃面,面汤烫,她慢慢喝。王建国也是,一口一口,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赵婷、张伟、火车票、郑州。面上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窗外有小孩放炮仗的声音,隔得远,闷闷的。明天正月十三,再两天是元宵节,王浩就要回来上学了。李红梅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王建国抬起头看她,她也看他。

“碗我洗。”王建国站起来收碗。

李红梅靠着椅背,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晃。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响。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

她没把钥匙还回去。但她也没打算去用。她把它压在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和那张火车票放在一起。一张票,一把钥匙,好像能把一段日子钉住。

傍晚的时候李红梅给张伟发了条微信:“钥匙我留着,房子你先住着,我不过去了。”

张伟回了一个字:“好。”

李红梅把手机放下来,走到阳台。冬天傍晚的天暗得早,楼下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变成剪影。她看见王建国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里喊她:“红梅,晚上看元宵晚会不?有重播。”

她转过身,“看,你把瓜子拿出来。”

王建国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那袋没拆封的瓜子,撕开袋子倒进果盘里。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红梅走过去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果盘的距离。

电视里传来热闹的音乐声,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在台上笑。王建国嗑着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几上,没往烟灰缸里扔。李红梅伸手把他面前的瓜子皮拢进烟灰缸,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李红梅靠在沙发背上,脚踩在棉拖鞋里,电视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想着明天要跟王建国一起去接王浩,王浩肯定要问爸爸妈妈过年为啥不在一起,她得想好说辞。她又想着过两天超市该上班了,她还去不去,去了咋面对同事,同事都知道她回娘家过年,回来以后一脸憔悴肯定有人问。她还想着晚上睡觉还是背对背,但刚才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肩膀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没躲。

元宵节那天,李红梅和王建国一起去丈母娘家接王浩。王浩背着书包从楼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李红梅怀里,“妈!”然后又转头喊了声“爸”。王建国伸手摸了摸王浩的脑袋,“走了儿子,回家吃元宵。”

王浩坐在车后座,叽叽喳喳说在姥姥家看了什么动画片,吃了什么好吃的,姥姥给他买了新文具盒。李红梅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的小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王建国开着车,收音机放着歌,老歌,周华健的《朋友》。

“爸,你跟妈咋没一起来接我?”王浩问。

李红梅刚想开口,王建国先说了:“爸那天有事,让你妈先去了。你看你妈不是给你带好吃的了吗。”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袋巧克力递给后面。

王浩拆开巧克力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甜”,很快就把刚才的问题忘了。

李红梅看着窗外,县城的路两边的店铺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元宵节的氛围还在。街上人不少,有卖气球的,有卖糖葫芦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建国,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到了家,王建国停车,李红梅牵着王浩上楼。上楼的时候王浩问:“妈,咱们晚上吃啥?”

“吃元宵,豆沙馅的,你爱吃的。”李红梅说。

“那我能看动画片不?”

“能,写完作业再看。”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李红梅走在前面,王浩牵着她手走在中间,王建国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从丈母娘家带回来的一袋子年货。上到三楼的时候王建国裤兜里的钥匙响了一声,他掏出来开门,锁簧弹开,门开了。

屋子里暖融融的,元宵节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王建国早上出门前把元宵从冰箱里拿出来化了,这会儿已经半软。李红梅换鞋进屋,先把王浩的书包放下来,然后去厨房烧水。王建国在客厅跟王浩说话,问他寒假作业写完没,王浩说写完了,还拿出新文具盒给他爸看。

水烧开了,李红梅把元宵下进锅里,白白胖胖的元宵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她拿勺子轻轻推着锅底,防止粘锅。厨房窗户上起了一层雾,她伸手擦了一下,看见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人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炸开,很快消散。

王建国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好了没?”

“快了,再煮一会儿。”李红梅关小火,把锅盖盖上。

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白汽腾腾。背后是客厅的灯光和王建国父子俩的说话声,王浩在讲动画片里的情节,王建国嗯嗯啊啊地应着。

李红梅掀开锅盖,元宵都漂上来了,圆鼓鼓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豆沙馅。她关了火,把元宵盛进碗里,一碗一碗端出去。

一家三口围在餐桌边吃元宵。王浩咬开一个,烫得吸溜嘴,李红梅说慢点吃,王浩说好吃。王建国也吃了一个,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老婆孩子。

李红梅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窗外又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王浩跳起来跑到窗边看,趴在窗台上喊“爸妈快来看”。

李红梅和王建国对视了一眼。王建国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王浩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李红梅也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去,碎成无数光点落下来。

烟花放完了,王浩从王建国身上滑下来,跑去客厅看电视。李红梅转身收拾碗筷,王建国跟进了厨房,从她手里接过了碗。

“我来洗吧,你去看电视。”他说。

李红梅把碗递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建国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他右边肩膀还是比左边低,毛衣后领还是起球,手指头在凉水里泡得有点发白。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她转身走进客厅,王浩已经趴在地毯上画画了,彩笔摊了一地。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地方台在放元宵晚会,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歌,声音又甜又亮。

李红梅靠着沙发背,脚伸进棉拖鞋里,暖和和的。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瓜子还放着,她抓了一小把,慢慢嗑着。王浩趴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人,手拉手,头顶是圆圆的太阳,边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们一家人”。

李红梅低头看了好久,把瓜子壳拢在手心,没让掉在地毯上。

厨房里水声停了。王建国擦着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轻轻陷下去,他伸手从果盘里也抓了一把瓜子,两个人并排坐着嗑瓜子,电视里的歌舞声填满了屋子。

外面又有人放烟花了,这次的声儿大,王浩又跳起来跑到窗边。李红梅和王建国都没动,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王建国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红梅,明天早上吃啥?我买豆浆油条去。”

李红梅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行,买两杯豆浆,一杯不加糖。”

王建国点了下头,转回去看电视。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毛衣的厚度。李红梅没往边上挪。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照亮了玻璃上映出的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