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年家被抄的那天夜里,管家周福带着三十万两银票和主家刚满周岁的幼子,从后门一条窄巷里消失了。巷子尽头是护城河,守城的校尉早被打点过,放了条小船下去。船顺水漂了半夜,天亮时靠了岸,岸上等着个赶驴车的汉子,是周福二十年前在老家给爹娘守坟时的旧识。
汉子姓刘,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刘三驴。他接过周福怀里的孩子,塞进驴车上一堆破棉絮里,鞭子一甩,驴车吱吱呀呀上了官道。
“周哥,去哪?”
“往北,过了河套,再走二百里,有个榆树沟。”
“那地方可偏。”
“偏才好。”
驴车走了整整十七天。路上孩子发过一次热,周福用烧酒擦手心脚心,又灌了半碗柴胡水,竟也熬了过来。到榆树沟时是傍晚,日头卡在西山梁上,把整个沟里染成一片酱红。村里零散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逃荒来的,互相也不问来历。周福在沟底寻了两间废弃的土坯房,补了补屋顶,又盘了铺炕,算是安了家。
银票缝在孩子的夹袄里,三十万两。周福一张也没动过。他在村里买了三亩薄田,又养了几只鸡,农闲时给人家打短工,什么活都干。孩子取名年安,随他姓周。村里人问起来,只说是山东逃难来的,婆娘路上没了,就剩父子俩。
年安长到七岁,周福开始教他识字。没有纸笔,就在地上用树枝划。周福识字不多,勉强能教个千字文。后来村里来了个穷秀才,办了个私塾,收几升米当束脩。周福把打短工挣的米都送了过去,自己吃野菜糊糊。
“爹,你也吃。”年安把碗推过来。
“爹吃过了。”周福拍拍肚子,“你看,饱着呢。”
年安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收山货的贩子,说漏了嘴,提到京城里年大将军被赐死的事。周福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顿了半拍,又继续劈下去。晚上等年安睡了,他摸黑起来,蹲在院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就是蹲了半宿。
第二天照常下地。
年安读书有天分,秀才说再教不了他,让他去县里考童生。周福卖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又借了几吊钱,凑了盘缠。年安说爹我不去了,周福说你去,爹有办法。年安去考了,中了。那年他十四岁。
往后的路顺了些,廪生、举人,到二十四岁中了进士。殿试时当今圣上特意多看了他几眼,问他是哪里人。
“臣祖籍山东,幼时随父迁居陕州榆树沟。”
“父亲做什么营生?”
“务农为业。”
圣上点点头,没再问。
年安被外放到江南做了个七品知县。赴任前回榆树沟接周福。
“爹,跟儿子去任上吧。”
“不去了。”周福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这地方住惯了,哪也不想去。”
“您一个人在村里,儿子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爹我身子骨还硬朗。”周福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一点事没有。”
年安拗不过,留了五十两银子,又托了村里里正照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周福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手搭凉棚看着他走远,直到人影小得看不见了才回去。
那年周福六十一岁。
往后的日子像村前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年安每年都寄银子回来,周福都收着,大部分接济了村里揭不开锅的。他自己还是那三亩地,还是打短工。村里人说他傻,有福不享。周福笑笑,说闲不住。
六十五岁那年秋天,周福在地里掰玉米,忽然觉得半边身子发麻。他慢慢坐在地头,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回家后也没当回事,第二天接着下地。只是从那以后,右手不太听使唤,拿筷子总掉。他换左手,慢慢地左手也能干活了。
年安来信问身体如何,周福请村里的代写先生写回信:一切安好,勿念。
其实夜里常咳嗽,一咳半宿,枕头上落了不少头发。他也六十九了。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周福出门挑水,在井台边滑了一跤。人没摔坏,但井台上冻了厚厚一层冰,他趴在冰上起不来。幸好邻居家狗叫得凶,邻居出来看,才把他扶了回去。
当天夜里周福就发了热,浑身滚烫。邻居要去镇上请大夫,他摆摆手说不用,老毛病,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姜汤喝了,汗也发了,热却一直不退。第三天夜里,他感觉不对劲了。
屋里冷得厉害,炉子里的火早灭了。他想起来添柴,腿像灌了铅。窗外北风呜呜地响,像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护城河的水声也是这么响。年安在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炕洞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那件夹袄,三十万两银票还在,只是纸已经发黄发脆。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油纸包塞回去。然后他穿上棉衣,拄着根棍子,出了门。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茫茫。他走到村口老榆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树杈上积着雪,偶尔落下一团。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他想,那年把孩子放进驴车时,也是这么冷的天。孩子哭了两声就睡了,刘三驴说这孩子命大。命大好啊。
他闭上眼睛。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后来也不觉得凉了。
第二天清早,邻居发现周福坐在村口老榆树下,人已经没了。身子被雪埋了半截,脸上还带着笑。
里正赶紧给年安写信。年安那时已经升了从四品,在吏部当差。收到信连夜启程,赶回榆树沟已是七天之后。周福的尸首停在村口搭的棚子里,天冷,还没坏。
年安跪在棚子前,头磕在地上,好久没起来。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上去拉。
入殓时,年安问里正,爹这些天可说过什么话。里正想了想,说:“周叔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我家借了把火。我问这么晚了他干啥去,他说去村口坐坐。我说大冷天的坐啥,他说,等人。”
“等谁?”
“我问了,他不说。就笑笑走了。”
年安没再说话。
整理遗物时,年安从炕洞里找到了那个油纸包。银票已经脆得不敢碰,一碰就碎成渣。油纸包最里面还有一层粗布,包着个小物件。年安打开,是块玉佩,成色不太好,但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常被人攥在手里。
年安攥着玉佩,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请人打了口厚棺,又请阴阳先生看了块地,在村口老榆树旁边。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雪早停了,地上还是白茫茫一片。年安亲自扶棺,走了不到百步,忽然跪下,朝着老榆树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回来了。”
棺木入土,填土夯实。年安站在坟前,忽然扭头对里正说:“我爹叫什么名字?”
里正一愣:“周福啊,周老哥一直叫这个。”
“是哪个周,哪个福?”
“周全的周,福气的福。”
年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其实想问问,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但转念一想,问了又能怎样。周福也好,别的名字也好,都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他走了十七天的人。
回京之后,年安把玉佩挂在了书房墙上。有人问起来历,只说是家父遗物。
又过了些年,年安升到了正二品。一次圣上召见,聊起旧事,问他父亲后来如何。
“回圣上,家父已故去多年。”
“可曾享过福?”
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家父一生操劳,未曾享过什么福。”
圣上也沉默片刻,说:“你是个好官。”
年安谢恩退下,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忽然想,爹如果还在,现在该七十五了。他会不会还是那件旧棉袄,坐在老榆树下,像从前等他从私塾回来那样,等他回家。
宫墙外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春天的暖意。年安眯了眯眼,似乎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在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走远,最后和暮色融在了一起。
他没哭。
他笑了笑,像周福最后脸上那个笑一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老榆树还在,坟也在。年安回京后,托人将榆树沟的两间土坯房重新修葺了一遍。墙基换成了青石,屋顶补了新瓦,院里铺了条碎石小路,从门槛一直通到院门。只是那棵老榆树没动,枝干虬结地伸向半空,春天照旧结满榆钱,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淡绿色的雪。
修房子的人回来复命,说村里人都念着周老爷的好,逢年过节不少人去坟上烧纸。年安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让管家备了份厚礼,给当年扶周福回家的邻居送了去。那邻居姓赵,已经七十多了,耳背得厉害,礼物收下后颤巍巍地问来人:“周老哥在那边过得可好?”
来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含糊应了声好。赵老汉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口方向:“那就行,那就行。他那人,闲不住,到了那边也得找活干。”
年安听到这话时,正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笔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那年春天,年安生了一场病。病势来得凶,高烧三天不退,迷迷糊糊总做梦。梦里全是榆树沟的冬天,雪很大,他趴在周福背上,听见踩雪咯吱咯吱的响。周福的背很宽,很暖和,有股旱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迷迷糊糊地问:“爹,咱去哪?”周福不说话,只是往前走。前面白茫茫一片,路好像永远走不完。
醒来时,妻子守在床边,眼眶红肿。几个孩子也围在榻前,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吓得直哭。年安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忽然问妻子:“我爹当年背我来陕州,走的是哪条路?”
妻子一愣:“这妾身如何知道。”
年安没再问。病愈后,他请了半个月假,独自回了一趟榆树沟。正是春末,满沟的槐花开了,空气里甜丝丝的。他先去坟上烧了纸,又到老榆树下坐了半天。然后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北走,一直走到官道上。他不知道当年周福带他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凭着想当然,一步步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有个茶摊。一个老汉在卖大碗茶,看见他穿得考究,忙起身招呼。年安要了碗茶,坐下慢慢喝。他问老汉,知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有个抱孩子的男人打这儿路过。老汉笑着摇头,说三十多年前他还没来这儿哩,哪知道这些。
年安也笑了,把茶钱放在桌上,多给了几文。临走时老汉忽然说:“这位老爷,您要找的人,姓什么?”
“姓周。”
老汉“哦”了一声,低头续茶,过了一会儿说:“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叫白马镇。镇上老人多,您不妨去问问。”
年安谢过,继续往前走。其实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周福当年带着他,一个逃难的男人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走在哪条路上都不会有人记得。他只是想走走。
走到白马镇时天已经擦黑。他在镇上唯一的客栈投宿,要了间上房。夜里睡不着,推开窗看街景。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到西,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他忽然想,如果当年周福没去榆树沟,而是留在这个镇上,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不会读书中举,也许跟周福一样,种地、打短工、娶个村姑,生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天天能看见爹。
他站在窗前笑了,笑自己异想天开。
第二天回程,他雇了辆马车,路过榆树沟村口时没停,直接去了县城。上车前,他站在老榆树下看了一会儿。榆钱已经落尽了,新叶子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像老人手上的茧。
“爹,儿子走了。”他小声说。
马车重新上路,扬起一路尘土。年安掀开帘子往回望,老榆树渐渐小了,远了,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满山的绿色里。
回到京城的当天夜里,他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为父有件事要交代。”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着,等下文。
“为父百年之后,棺木运回榆树沟,葬在你们爷爷坟旁。不要多贵的材,也不要立高碑,平常就好。”
大儿子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问:“父亲,爷爷到底是谁?”
年安看着墙上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是个庄稼人。”
“那为何村里人都说他不是寻常人?”
“那是因为,”年安顿了顿,“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旁人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年安没回答,摆摆手让儿子们出去。他独自坐了一会儿,从书案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册子是周福留下的,里面记着年安儿时的事,用极拙劣的字迹写着:
“安儿三岁能数数,数到一百。”
“安儿五岁,能背千字文。”
“安儿七岁,问爹为何没娘。我说娘在很远的地方。他说等他长大去找。”
最后一条写着:“安儿十二岁,考中童生。周福记。”
年安一页页翻完,又把册子仔细包好,放进书柜暗格里。然后他研了墨,提笔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先父周福,名讳不详,生年不详。道光三年冬,殁于陕州榆树沟。年六十有九。养子年安泣立。”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年安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爹叫周福,这是爹自己说的。那便叫周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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