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间里,方明面对话筒,手中的稿纸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稿件只有一句话,却连续出现“罗荣桓”和“罗瑞卿”两个名字。越是重要,越容易紧张;越想一字不差,舌头反而越不听使唤。
这不是普通新闻。
1963年12月16日,罗荣桓在北京病逝,终年61岁。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去世的元帅,中央对治丧和报道工作极为重视。当天早晨,电台已经播发讣告;中午,还要播送迎送遗体、举行悼念活动等相关消息。
方明当时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年轻播音员。午间直播前,他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大事,千万不能出错。”可稿件中的一句话确实拗口:“罗瑞卿同志从罗荣桓同志的家属手里接过罗荣桓同志的骨灰盒,放在罗荣桓同志的灵台上。”
连续的姓名,紧张的直播,再加上现场没有重来的机会,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方明播到“罗瑞卿同志从罗荣桓同志的家属手里接过罗瑞……”时,声音突然卡住。“瑞”字已经出口,后面的“卿”字没有念出来。他很快停顿,重新调整,再把句子播了一遍。节目继续进行,但听众已经捕捉到了这个险些造成严重混淆的错误。
电话很快打进电台。
有人焦急地问:“到底是谁去世了?”也有人严厉批评,认为这样重大的消息不该出现姓名差错。那个年代,广播是群众获取国家重要新闻的主要渠道,播音员的一句话,往往就是许多人判断事实的唯一依据。一个字的偏差,可能让听众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这件事后来如何处理?方明接受了批评和检查,电台也把这次事故作为播音工作中的深刻教训。没有所谓“不了了之”,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稿件。对于播音员来说,直播中的失误必须正视,特别是涉及领导人逝世、国家重大活动等内容,更不能用“紧张”二字轻轻带过。
有意思的是,方明并非经验丰富的老播音员。他1941年出生于北京,1956年初中毕业后,按照老师建议,考入中央广播事业局技术训练班。毕业后,他进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起初从事录音工作。那段经历让他接触到音乐、戏曲和语言表达,也为后来站到话筒前打下了基础。
六十年代初,台里男播音员人手不足,方明在同事建议下开始试播。他曾向齐越、夏青等前辈学习。齐越特别强调,播音不是把稿子从头念到尾,而是要弄清楚稿件的逻辑、人物关系和事件分量。
一次试播故事时,方明只盯着稿纸平稳朗读,齐越却挥手让他停下。他拿起椅子,握紧拳头,模拟民兵与豹子搏斗的动作,声音也随之变化。方明由此明白,播音并不是机械发声,准确只是基础,理解稿件才是关键。
但理解并不等于不会出错。罗荣桓逝世时,方明播音经历尚浅,面对全国听众和极其严肃的新闻内容,心理压力可想而知。更特殊的是,罗荣桓与罗瑞卿都是人民军队的重要领导人,且两人同姓,红军时期就有“大罗”“小罗”的称呼。日常交往中可以随意一些,正式播报却必须严格区分。
罗荣桓的病情,早在战争年代就很严重。抗日战争时期,他长期带病工作,1943年在新四军军部检查时被发现肾脏有病变。即便如此,他仍承担山东抗日根据地的领导工作,后来又参与解放战争和新中国成立后的军队建设。
新中国成立后,罗荣桓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等职务,负责军队政治工作、干部工作和思想建设。长期劳累使他的心脏疾病反复发作,有时一天数次。病痛最厉害的时候,他仍常说:“有一分精力,就为党多做一点工作。”
1963年9月28日,罗荣桓再次住进北京医院。治疗期间,他腹部胀痛,进食困难,甚至吃下东西便呕吐。医护人员担心他的身体,他却努力安慰身边的人:“又打了一个胜仗,病也得抗。”这种话并不能改变病情,却反映出他一贯的性格:少谈自己,多考虑工作和别人。
病危时,罗荣桓还对家人谈到生死。他说,人总要经历自然规律,自己选择革命道路是正确的。临终前,他留给孩子们的嘱托,也不是财产安排,而是希望他们坚定理想、继续为革命工作。
12月19日,毛泽东、朱德、刘少奇、邓小平等到北京医院向遗体告别。12月22日,公祭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邓小平致悼词,称罗荣桓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杰出领导人之一。公祭结束后,邓小平、林彪等护送骨灰前往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
罗荣桓去世后,毛泽东写下《七律·吊罗荣桓同志》,其中“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一句,点出了这位军队政治工作领导人的分量。罗瑞卿同样悲痛,他与罗荣桓早在红军时期便共同战斗,经历过赣南游击、中央苏区和延安岁月。几十年战友情谊,不会因为称呼相近而混淆,却让那次播音事故显得更加刺耳。
方明没有因一次失误离开播音岗位。相反,他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之后在一次次重大直播中更加谨慎。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方明接到播报任务时一度难以控制情绪。领导提醒他:“哭不能代替职责。”他擦干眼泪,在翌日凌晨向全国和全世界播报了周恩来逝世的消息。
后来,方明还承担了陈毅、毛泽东等重要人物治丧期间的播音任务。1984年10月1日国庆阅兵,他与王欢负责现场实况转播,在两个多小时里播出上万字,未再出现类似差错。多年后有人问他,播音工作是否一直顺利,他回答:“有坎坷,特别是捅了大篓子的时候。”所谓“大篓子”,指的正是1963年那次差点把“罗荣桓”念成“罗瑞卿”的直播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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