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老人走了才知道,退休金3200元,能领的抚恤金有这些
我爹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单位食堂喝粥。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正跟同事老刘聊着这个月绩效工资能发多少。接起来,是我妹妹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成句,翻来覆去就一句:“哥,咱爸没了。”
我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碗里,粥溅了一桌子。老刘还问我咋了,我没吭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从单位到爹住的老房子,打车二十分钟。我坐在后座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路两边的树往后倒,像一帧一帧旧电影。
我爹叫周有福,活了七十三,退休前是县纺织厂的机修工。我妈走得早,走了快十五年了。那时候我还没结婚,妹妹刚上大学。我爹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靠的就是纺织厂那点死工资。后来厂子改制,他四十几岁就内退了,退休金从几百块涨到一千多,又慢慢涨到三千二。就这三千二百块钱,他抠抠搜搜花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还能折腾出这么些名堂来。
我冲进老房子的时候,我爹还在床上躺着,身子已经硬了。他穿得整整齐齐,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得板板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老式月饼盒,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红漆都磨没了。我妹妹坐在床边哭得晕过去一回,我掐她人中给掐醒了。我蹲在爹床前,握着他冰凉的手,那只手一辈子沾着机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纹理里全是黑乎乎的印子。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强子,你那个车险要到期了吧?爸这儿存了点钱,给你转过去。”我当时正开会,不耐烦地说:“不用,我有钱。你留着自个儿花吧,别天天吃咸菜馒头。”他在电话里笑了笑,说:“爸吃得好着呢,昨天还炖了排骨。”我“嗯”了一声就挂了。现在想想,他哪有钱炖排骨啊。他衣柜里那件羽绒服,还是我五年前给他买的,袖口都磨破了,他一直说还能穿。
办后事的时候,我彻底傻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开死亡证明,不知道火化要预约,不知道追悼会该怎么弄。还是我媳妇从单位请了假,里里外外张罗。她问我要爹的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发现爹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整整齐齐,一样不少。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强子,梅子,爸的事交给你们了。别慌,一样一样来。”
我捧着那个信封,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忽然觉得,我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不跟我们说。他怕我们慌,怕我们耽误工作,怕我们为他的后事吵架。他就这么一个人,静悄悄地走了,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不给人添麻烦。
火化那天,我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媳妇在旁边小声说:“咱爸的抚恤金还没领呢。你抽空去社保局问问,应该能领不少。”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没想过爹身后还能留钱。他那点退休金,每月三千二,在县城也就是个温饱水平。我总以为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媳妇说:“你懂什么,抚恤金和丧葬补助是两回事。你爹是企业退休的,按政策来,得有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将信将疑。过了头七,我去了趟县社保局。窗口的小姑娘倒是挺客气,问我要材料。我把爹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注销证明、退休证、我的身份证,一样一样递过去。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敲,又翻了一阵档案,说:“你父亲是县纺织厂退休职工,参加的是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他去世以后,家属可以申领三笔钱:一是丧葬补助金,二是抚恤金,三是他个人账户里还没领完的余额。这个余额要先算,退休人员个人账户养老金计发月数是按七十一岁退休算的,你父亲七十三岁走,应该还有剩余。”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个意思:有三笔钱。
小姑娘又算了算,说:“丧葬补助金是上一年度全省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两倍。去年咱们省是三千八,那丧葬费就是七千六。”
我点点头。七千六,不多不少,刚好够把爹的后事办完,还了亲戚们随的礼,剩不下几个钱。
小姑娘继续说:“抚恤金就比较多了。你父亲的缴费年限是三十四年,退休后领了十三年养老金。按照人社部发二零二一年十八号文的规定,缴费年限满三十年以上的,抚恤金按二十四个月计发。但每领取一年养老金,减发一个月,最少不低于九个月。你父亲领了十三年,所以二十四减十三,就是十一个月。”
我问:“一个月按多少算?”
小姑娘说:“也是按上一年度全省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三千八。十一个月,就是四万一千八。”
我愣了一下。四万一千八。这个数字,比我爹活着的时候,好几年攒下来的都要多。
小姑娘又说:“还有他个人账户的余额。我查了一下,你父亲个人账户还有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块没领完。这个也一次性退给家属。”
三笔钱加起来,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
我站在社保局大厅里,手里攥着窗口递出来的回执单,盯着那个数字,忽然鼻子一酸。我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点钱能干什么。可就是这个月月领着三千二的老人,走了以后,还能给我们留下将近六万六。
我给我妹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哥,这钱你拿着吧。爸生前总念叨,说你在县城没房子,孩子上学不方便。他说要给你攒个首付。”
我握着手机,站在社保局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原来我爹天天省吃俭用,连顿排骨都舍不得炖,是为了给我攒首付。原来他每个月把养老金从银行取出来,分成几份,大部分都存了定期,只留几百块零花。原来他那些破衣服、旧鞋,都是他不肯换,因为他觉得还能穿,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该花在刀刃上。而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嘲笑他抠门,说他是老抠门。
领抚恤金的手续不复杂,但也不是一趟就能办完。社保局需要公示,还要核查档案,我又跑了两趟,等了半个月,钱才打到账户上。那张存折,是我爹的存折。他到死都保留着折子,每个月去银行打一下,看看利息。我把折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每一笔我都看了。最大的一笔是去年,他取了一万二,备注写着“强子闺女上幼儿园”。可那笔钱,他取出来以后,又原封不动地存了回去。我闺女上幼儿园的费用,是我媳妇交的,我没让我爹出。他知道以后,叹了好几天气,说:“我这个当爷爷的,连孙女的学费都出不上。”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存折里一共有八万多。他不仅存了这些,还在一个信封里放着两千块现金,上面写着“给梅子买金镯子,她结婚时我没买”。我妹妹结婚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爹什么陪嫁都没给。这事他一直记着,记了十几年。那两千块,是他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钱到账那天,我带着媳妇和闺女回了老家。我把存折放在爹的遗像前,给他上了三炷香。我说:“爹,钱我领回来了。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您这辈子省了那么多年,最后全给我了。您总说没给我攒下什么,可您把命都攒给我了。”
我说着说着,跪在了遗像前。闺女还小,站在旁边怯生生地问:“爸爸,爷爷呢?”我媳妇搂过她,说:“爷爷去天上了。”闺女说:“那爷爷还能看见我们吗?”我媳妇说:“能。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乖乖的。”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哭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明白,这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不是什么大数目。可它是我爹用一辈子,用从牙缝里省下的每一分,用那些舍不得扔的旧衣服,用那些没舍得吃的排骨,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他这辈子,一直是在替我过紧日子。
领完抚恤金,我没急着花。我拿了一部分,在爹的老房子里重新粉刷了一遍墙,换了根窗帘,把他那台总是雪花点的旧电视,换成了个液晶的。我媳妇说,人都走了,还花这钱干啥。我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怕屋里黑。这房子亮堂了,他在那边看着,心里也舒服。”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我跟我媳妇商量,用这笔钱给闺女报了个绘画班。我爹年轻时候,就喜欢在废纸上画些花鸟鱼虫,可惜没条件学。如今他孙女儿画画,也算是圆了他的念想。
我还去了一趟爹生前常去的那家早点摊。摊主刘婶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她说:“你爹天天早上来买两个馒头,一碗白粥,有时候连咸菜都不加。我问他怎么不吃个肉包,他说,肉包不实在,两个馒头顶饱。有回他咳嗽得厉害,我劝他去挂水,他摆摆手说,多喝点热水就好了。谁成想,说走就走了。”
我坐在早摊的小板凳上,要了碗白粥和两个馒头。馒头很实,粥很淡。我一口一口地吃,眼前全是爹的影子。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这个位置上,低着头,慢慢掰着馒头,就着白粥,吃得那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任务。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社区居委会的电话。说县里在搞老旧小区改造,爹那栋楼要装电梯,需要每户签字。我问:“我爹那户,要不要出钱?”对方说:“你父亲是退休职工,年纪大了,政策上能减免一部分。具体你过来一趟。”我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我爹虽然走了,可他好像还在。他留下的那些东西,钱也好,房子也好,还有那些我看不见的牵挂和遗憾,都在替我继续往前走。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爹的抚恤金单子拿出来看了又看。我闺女凑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问:“爸爸,这是多少钱呀?”我说:“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闺女说:“好多钱呀!能买好多好多糖!”我笑了,说:“是啊,能买好多好多糖。但爸爸不买糖,爸爸给你交学费,给你买画板,好不好?”闺女拍着小手说:“好!”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我爹。想他粗糙的手,想他花白的头发,想他电话里那句“爸这儿存了点钱”。这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用他那三千二百块的退休金,硬生生给我攒出了一个做父亲的底气。
后来,我把爹的遗像挂在了新家客厅里。每天上班前,我都会看他一眼。照片里,爹笑得很淡,嘴微微抿着,像怕笑大了会漏风似的。我媳妇说:“你爹年轻时候肯定长得好看。”我说:“那当然,不然我妈能看上他?”媳妇笑了,然后轻声说:“爸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家。”
是啊,为了这个家。他退休金不高,只有三千二,可他从来没伸手问我要过一分钱。他总说:“爸有钱,花不完。”我以前信了。现在我才懂,他的钱,永远花不完。因为他根本舍不得给自己花。他攒下的每一分,最后都变成了他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不只是钱,是那种即使他走了,也还在用力托举着我们的劲儿。
这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我用得小心翼翼。我给爹迁了坟,在公墓挑了块向阳的位置。碑上刻着:慈父周有福之墓。旁边还留了一小块空地,那是给我自己留的。我跟我媳妇说:“等我老了,就埋我爹旁边。他这辈子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让他到了那边,还是一个人。”
我媳妇握住我的手,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暖黄的光照着。我闺女在茶几上画画,画得歪歪扭扭,是一条鱼和一朵花。我说:“这是给爷爷画的?”她点点头:“爷爷在月亮上能看见吗?”我说:“能。爷爷最喜欢花和鱼了。”
我抬眼望向墙上的遗像。父亲还是那样笑着,淡淡的,像他生前每一次看见我们回来时那样。我心里忽然很平静。原来一个人的离开,不全都是痛的。他留下的东西,会在往后那些琐碎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出来,长成屋顶,长成饭香,长成你给孩子交学费时的底气。
我爹退休金三千二,省吃俭用一辈子。他走以后,我才知道,他还有六万五千八百五十块的抚恤金,在那个薄薄的存折里,安静地等着我。那些钱,我一分都没乱花。因为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爱。
我想好了,等明年开春,我用这笔钱,带闺女去省城看看画展。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想去省城看看,可直到走,也没去成。如今,我替他去看看。带着他的孙女儿,带着他攒下的钱,带着他还没看过的世界。
这样,他应该会高兴吧。在天上,在那个有花有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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