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之后
楔子
大年初七,雪化了半截,地上结着一层薄冰。一个女人拖着拉杆箱,从村口的水泥路上走过来,步子又急又乱,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
她叫宋春梅,三十六岁,河南周口人。
拉杆箱的轮子不时陷进泥水里,她顾不上去提,只拿手机一遍遍地拨打电话。屏幕上显示着“老公”两个字,听筒里传来的却永远是同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心里发慌,手指冻得发麻,嘴唇紫得发乌。包里还揣着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钱。那钱是她攥在手里暖了一路带回来的。
过年这七天,她不在家。不是回娘家,不是走亲戚,而是跟一个男人去了邻县的温泉度假村。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可她自己心里有数。愧疚像一条毒蛇,七天里盘在她脖子上,越缠越紧。她熬不住了,决定提前回来。带上一笔钱,把自己觉得能补偿的,全补偿给丈夫和孩子。
“马林,我对不起你。”她一边走一边喃喃,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家门近了。那扇朱红色的铁门上,“福”字倒贴着,还是年前她亲手贴上去的。门两边的春联被风掀起来一角,像在向她招手。
宋春梅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伸出手去推门。
门没锁。
她推开一条缝,迈进去一只脚。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门槛上。
拉杆箱倒在脚边。信封“啪”地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那些钱从裂开的口子里散出来,几张粉色的钞票被风吹得四散,像凋零的纸钱。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场景像一把生锈的刀,直直地捅进她的胸口。
堂屋里空荡荡的。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没了。墙上的全家福照片被取下来,玻璃相框摔碎了一地。神龛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满桌。地上到处是碎纸片和砸烂的瓶瓶罐罐。
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每一处,最后停在正对大门的墙上。
墙上用黑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不过了。”
字迹潦草而狰狞,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划上去的。
宋春梅双腿一软,跪在满屋子的狼藉里。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马林!小航!”
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地上的香灰卷起来,迷了她的眼。
这个家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丈夫和孩子去了哪里?那四个字是谁写下的?
而她更不敢想的是——那件她极力隐瞒的事,是不是早就已经暴露了?
第一章 走之前的日子
腊月二十六,宋春梅在村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箱牛奶,又割了几斤肉,准备过年的年货。
丈夫马林在外地工地打工,还没回来。儿子小航十二岁,跟着她在家。天冷,小航缩在暖气片旁边写寒假作业,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宋春梅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走到堂屋外,压着嗓子接起来。
“喂。”
“东西都买好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笑。
“还没呢。你……你那边呢?”宋春梅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订好了,温泉度假村,带自助餐,房间能看雪景。初一下午来,初六送回来。你找个理由跟家里说。”
宋春梅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看了一眼屋里正写作业的儿子,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她犹豫了。
“春梅,就这一次。我想跟你过个年。”男人的声音软下来,像在哄她。
宋春梅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回到屋里,坐在马扎上发呆。小航抬头看了她一眼:“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二十七。”宋春梅说。
“哦。”小航又低下头写作业。
宋春梅看着儿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跟马林结婚十四年。马林在工地上做钢筋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大小事全靠她一个人。春种秋收,照顾老人,带儿子,她像个男人一样干活,也像男人一样粗糙。刚结婚那几年,她还盼着马林能多回来。后来慢慢习惯了,不盼了。电话都打得少,有时候一两周也不联系一次。
有人说她跟马林是“丧偶式婚姻”。她听了,笑一笑,也不反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日子有多熬人。白天忙起来还好,到了晚上,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电视里再热闹,也热闹不进心里。
她跟那个男人,是在镇上的驾校认识的。三十多岁,做建材生意,能说会道,跟马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开始就是聊聊天,后来一起吃了几次饭。再后来,有些事情就不知不觉越了界。
宋春梅后悔过,也挣扎过。可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口热汤,让她戒不掉。
腊月二十八,马林回来了。
他黑了,也瘦了。背着一个硕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东西。一进门,他就冲小航笑:“儿子,看爸给你带什么了?遥控飞机!”
小航高兴得从屋里窜出来,接过纸盒,左看右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马林又看向宋春梅,从包里掏出一条红围巾:“给你的。工地上一个四川女人说,今年兴这种颜色。”
围巾是羊毛混纺的,摸上去很软。宋春梅接过来,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说了句:“浪费钱。”
“不浪费。你一年到头在家,辛苦了。”马林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宋春梅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马林杀鸡、剁馅、贴春联,忙里忙外。宋春梅在旁边打下手,偶尔偷看丈夫一眼。马林的背挺直,走路带风,跟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鬓角生出了几根白头发,她以前没注意。
“马林,过了年你还去那个工地吗?”宋春梅问。
“去啊。老张说了,今年开工早,正月初十就得上。”
“那你在家没待几天。”
马林停了剁馅的刀,抬头看她:“春梅,你要不想我去那么远,我就在省内找个活。钱少点,但能常回。”
宋春梅心里一热,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出去就出去吧。家里我顾着。”
马林“嗯”了一声,继续剁馅。
那几天,宋春梅一直在纠结。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马林喝了些酒,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对宋春梅说:“春梅,等再过两年,我不干了,回家养牛去。到时候天天陪着你们。”
宋春梅没说话,只是端起饮料,跟马林碰了碰杯。
电视里春晚正演着,外面鞭炮响成一片。小航坐在两人中间,左边看看爸爸,右边看看妈妈,笑得像朵花。
宋春梅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了下去。
她差点就要给那个男人发消息说“不去了”。
可手机亮了一下,是那个男人发来的照片。温泉池子热气蒸腾,旁边的茶几上摆着红酒和玫瑰。配了一行字:“给你留了位置。”
宋春梅看了一眼,关掉了屏幕。
大年初一早上,宋春梅对马林说,自己要回一趟娘家,给父母送点年礼。马林说行,我送你。她说不用,你在家陪儿子。
马林没坚持。
宋春梅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一个小包出了门。走到村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方向。马林正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他穿了好几年,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
宋春梅眼眶一热,差点走不动路。可她终究还是转过身,走了。
第二章 那七天
宋春梅和男人住在邻县一家温泉度假村。房间在顶楼,落地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远山。
头两天,她还心神不宁。手机一响就赶紧看,生怕是马林打来的。可马林一个电话都没有。她给家里打过一个,是小航接的:“妈,你到姥姥家了?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你爸呢?”
“跟邻居打牌呢。我们中午吃的饺子。”
宋春梅挂了电话,心里稍安。
男人看出她不自在,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在温泉池里讲笑话,带她去吃本地菜,在房间里开了红酒,把灯调得昏黄。宋春梅喝着喝着,竟真的放松下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就好了。
可每次回到房间,看到手机上小航发来的照片——一桌菜、两个男人的背影——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正月初四晚上,宋春梅做了个梦。梦见马林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说:“春梅,你回来了。”然后一转身,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人指着她的鼻子骂:“你配当妈吗?你配做人家媳妇吗?”
宋春梅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要回家。
于是正月初六一大早,宋春梅跟男人说,自己必须提前回去。男人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送她到车站。宋春梅上了长途大巴,一路颠簸着往家赶。她包里揣着五千块钱,是临走前男人塞给她的,说是“过年钱”。宋春梅没拒绝。她想,这钱就留给家里吧,算是给自己赎罪。
大巴到镇上时,已经是下午了。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宋春梅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往村里走。路过村口的超市,她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大袋儿子爱吃的零食,又给马林买了一条烟。
“宋春梅,出门了?”超市老板娘笑着问。
“嗯,回娘家转了转。”宋春梅应着,眼神有些躲闪。
“马林这两天可忙了,天天早上骑摩托出去,到傍晚才回来。”老板娘随口说。
宋春梅心里“咯噔”一下:“他忙什么?”
“那我哪知道。”老板娘摇摇头,“你自己问他呗。”
宋春梅拎着东西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马林每天早上出去,傍晚才回来?他去哪了?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走到家门口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马林。
宋春梅连忙接起来:“喂,我到家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呼呼”声。
“马林?你在听吗?”宋春梅有些着急。
“我在家。”马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宋春梅害怕。
“你在家?那怎么不开门?我到门口了。”宋春梅伸手去推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春梅迈进去,抬眼一看。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第三章 空屋
堂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仅是沙发和电视,连吃饭的桌子和椅子也不见了。靠墙的电视柜被掀翻了,抽屉全抽出来摔在地上,像几只翻肚皮的死鱼。墙角的饮水机倒了,桶身裂了,里面流出的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发黄的水渍。
宋春梅站在门口,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里面隐约传来马林微弱的声音。
她弯腰去捡,手却抖得捡不起来。
“马林……你在哪……”她几乎是哭着挤出了这句话。
电话断了。
宋春梅跑进院子。院里的杂物间也空了。原本堆着煤球和锄头的地方,只剩下几捆散乱的柴火。鸡圈里的鸡也没了,栅栏歪倒着,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她推开堂屋后面的厨房门,锅碗瓢盆全没了,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就像很久没人住过一样。
宋春梅疯了一样地跑进卧室。
主卧的门开着。床还在,但床垫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衣柜的门全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窗帘被拽下来,在地上揉成一团。马林的衣服、她的衣服、小航的衣服,全不见了。
墙上那四个黑字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对着门的。
“不过了。”
宋春梅捂住嘴,眼泪“哗”地涌出来。她顺着墙根滑到地上,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小航……小航……”她喃喃着,又开始往外跑。
她拿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马林的电话。打一次,被挂断一次。再打,还是被挂断。后来干脆打不通了,跟刚回来时一样。
她打给马林的老乡,那个跟马林一起打工的老张。
“张哥,你知道马林去哪儿了吗?家里怎么空了?”宋春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张在电话里愣了好半天,才说:“弟妹,你还不知道?马林大年初二就带着小航走了。家里东西也卖了。他说……他说你跑了,要跟你离婚。”
“我跑了?谁说的?”宋春梅几乎尖叫起来。
“初二那天,马林给你娘家打了电话。你娘说你没回去。马林又打你手机,关机。他当时脸就白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你跟人走了。当天晚上就把邻居和几个弟兄叫来,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带着小航去城里了。听说要去办离婚。”
宋春梅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没回娘家。她手机关过机。她跟一个男人去了邻县。
马林知道了。
全知道了。
宋春梅跪在空荡荡的堂屋地上,像一截枯死的树桩。天阴得发黑,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和香灰卷成一个漩涡。
她想起马林大年初一在门口挥手的样子。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在寒风里翻动着衣角。
她现在才知道,那个动作根本不是送别。
那是诀别。
第四章 全村的眼
宋春梅在空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马林的大姐家。
马林的大姐嫁在本村,离宋春梅家只有几百米。宋春梅进门时,大姐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大姐“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恨又复杂。
“大姐,马林去哪儿了?”宋春梅的嗓子哑得几乎失声。
“你还有脸来?”大姐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你把马林害成什么样了?全村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还有脸问马林去哪儿了!”
“大姐,我……我知道错了。我想见孩子。”宋春梅的眼泪又冒出来。
“见孩子?你干那种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大姐越说越气,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马林对你多好!一年到头在外面累死累活,钱全打给你。你倒好,拿着他的血汗钱去跟别的男人过年!你还有没有良心!”
宋春梅“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姐,求求你,让我见见小航。他是我的孩子啊。”
大姐别过脸去,不看宋春梅。过了一会儿,她才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他亲姐!”
“知道也不告诉你!马林说了,这辈子都不让你见孩子!你要离婚就赶紧离,别拖累人家。”
宋春梅瘫坐在地上,天旋地转。
那几天,她像一具游魂在村里村外游荡。她不敢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又不愿去娘家。娘家的父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爹气得摔了电话,她娘只会哭。哥嫂闭门不见。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从前见面都客客气气的,现在要么躲着她走,要么在背后指指点点。连超市老板娘都不再跟她搭话。
宋春梅后来才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的事,在村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有人拍到她跟那个男人从温泉度假村出来的照片,发到了本地微信群里。马林大年初二就收到了那张照片。
所以马林从最初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要走,只是没有拦。
他在等她自己承认。可她没有。她跟他说回娘家,转头就上了别人的车。
马林把家里所有东西卖了个精光,连她结婚时陪嫁的柜子都没留。带着儿子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宋春梅想起那天在电话里,马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在家。”
他在家,是在等她回来。等她自己推开门,看见那四个字。
“不过了。”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那是一个人被伤到极致后的决绝。
第五章 小航的微信
宋春梅在空屋里又待了一天。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马林带走行李时一并没了。她到村口的小卖部借了个充电宝,充上电,打开微信。
马林把她拉黑了。
小航的头像还在。那个头像是一家三口去年春天在村头油菜花田里拍的。她站在中间,马林和小航一左一右。三张脸凑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她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停留在正月初一早上。小航发了一个拜年的表情包,一只小猪在跳。还加了一句:“妈妈,新年快乐,早点回来。”
宋春梅当时回了一句:“乖,妈去姥姥家,过两天就回。”
现在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在抽她的脸。
她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小航,你在哪?妈妈想你了。”
点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宋春梅屏住呼吸盯着屏幕。过了半分钟,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的心狂跳起来。
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一句:“妈,你别找我们了。我跟爸挺好的。”
宋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打字:“小航,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和你爸。你跟妈说一句话好不好?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又发来一条:“妈,你过年为什么不回家?你是不是不要我和爸了?”
宋春梅看着这几个字,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成年人的荒唐。她也不能解释。
“妈没有不要你。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她哭着打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走?”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从屏幕里刺出来。
宋春梅拿着手机,浑身发抖。她想编一个理由,想说自己身不由己,想说是那个人纠缠她。可她编不出来。在孩子面前,她忽然觉得所有借口都像纸一样薄。
“小航,妈知道错了。你给妈一个机会好不好?让妈见你一面。妈求求你了。”
这次,小航没有再回。
宋春梅等了整整一夜。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她蜷缩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盖着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条破棉絮。风吹得窗户“咣咣”响,像有人在拍门。
她想起了小航小时候。那时候马林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有一回小航半夜发烧,她背着孩子在漆黑的村路上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她爬起来,顾不上疼,一路跑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小航迷迷糊糊地在病床上问她:“妈,你累不累?”
她当时笑着说:“妈不累。”
其实那天晚上,她的膝盖血流不止,把袜子都浸透了。
她曾经是那么努力的妈妈。可如今,她在小航眼里,却成了一个“不要他”的妈妈。
是什么时候走歪了呢?
宋春梅想不起来,也不敢想。
第六章 男人消失了
宋春梅终于想起了那个男人。
她翻出那个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她发微信过去:“在吗?出事了。”
过了一个小时,回了一条:“怎么了?”
“我老公带孩子走了。家里东西也全卖光了。我现在无家可归。”
对面半天没说话。然后发来一句:“春梅,你冷静点。先找个地方住下,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什么都没了!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你先稳住。我这边最近有点事,暂时走不开。等过了这段我去找你。”
宋春梅再发消息,就没了回音。
又过了一天,宋春梅发现对方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个全家福的卡通图片,朋友圈也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她再打电话,被拉黑了。
宋春梅“呵”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明白了,这个男人不要她了。
那段关系本身就是空中楼阁。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保障。过年七天的温存,一转头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宋春梅不怪他。她最该怪的,是她自己。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人到中年,还会做这样的蠢事。像一场热病,烧得她糊里糊涂,等她醒来,一切都烧光了。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一条路:找到马林,求他原谅,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家找回来。
宋春梅去派出所报了案,说丈夫带着儿子离家出走了。民警做了登记,问了情况,表示可以协助查找,但这是家庭纠纷,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情况,公安机关一般不予刑事立案。
“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通知你。”民警说。
宋春梅走出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去镇上的移动营业厅,用自己的身份证补办了一张电话卡。又去银行查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卡里还剩一千多块钱,是马林年前打给她的“过年钱”。她拿着那点钱,在镇上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一天四十块。
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墙皮发黄,有股霉味。宋春梅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遍遍刷新微信。
小航没有回她的消息。马林也把她拉黑了。
她找到马林的工友老张,想从他那里打听点消息。
“张哥,马林到底去哪儿了?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去闹。我就是想孩子。”宋春梅带着哭腔。
老张叹了口气:“弟妹,不是我不告诉你。马林走前跟我说,谁要是把他的地址告诉你,他跟谁绝交。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说一不二。”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去哪个城市了?”
老张犹豫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去城里了,具体哪儿真不清楚。不过他说过,他不会再回这个村了。”
宋春梅浑身一震。
不会再回这个村了。他是真的下了决心。
第七章 他不在的这些年
宋春梅开始四处找马林。
她先去了县城。马林以前提过,有亲戚在县城开出租。宋春梅找到那个亲戚,那人却对她避而不见。她蹲在人家楼下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你走吧,马林不让说。”
宋春梅不甘心,又去了市里。马林以前干活的那个劳务市场,她来过几次。如今市场还在,人却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拿着马林的照片到处问,有个工头看了看,说:“这不老马吗?好几年没来了。”
宋春梅在市里转了三天,身上那点钱花得差不多了。她又不想回村里去。那间空屋像一座坟,每次进去都让她喘不过气。
最后,她给娘家打了电话。
“妈,借我点钱。等我找到小航就还。”宋春梅的声音弱得像蚊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传来母亲苍老的声音:“春梅,你回来吧。你爹再骂你,也不会不管你的。”
宋春梅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回了娘家。
娘家的院门敞着,她爹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她进来,老汉把烟袋往地上一磕,别过脸去。她娘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一把把她拽进屋里。
“你呀你呀!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母亲捶着她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宋春梅跪在地上,任母亲打,任父亲骂。她觉得自己活该。
在娘家住了几天,宋春梅渐渐从父母口中拼凑出了马林走之前的情况。
初二那天,马林带着小航去了村部。他找到村支书,说要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处理掉。村支书问怎么回事。马林只说了一句:“媳妇跑了,不过了。”
当天下午,马林叫来几个同族的兄弟,把家里的电视、冰箱、洗衣机、农具,甚至囤的粮食,全拉到了镇上二手市场。卖了两万多块钱。他把钱收好,骑摩托带着小航走了。
村口有人看见,马林走的时候,小航坐在后座,紧紧抱着爸爸的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春梅听到这里,心如刀绞。
那个孩子,大年初一还在问她“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大年初二就跟着爸爸离家出走了。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妈妈说。
而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春梅,马林对你其实不差。”母亲低声说,“前两年你总说他在外面有人了,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真不是那样的人。他就知道挣钱,挣了钱就给你打回来。他连烟都舍不得抽。你呀,你是中了邪了。”
宋春梅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怀疑过马林有外遇。因为马林总不回家,电话也越来越少。她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马林在外面有了人。她甚至悄悄去马林打工的城市查过,什么也没查到。
现在想来,马林不过是在拼了命地多干活,想给她和小航攒个更好的日子。
是她把路走窄了。
第八章 一条重要线索
宋春梅在娘家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她没放弃寻找马林和小航。
她通过村里的熟人打听马林的所有社交关系。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在广州打工的同乡给她提供了一条消息:“前段时间我在火车站碰到马林了。他也在广州,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小航跟着他,在附近一个民办学校借读。”
宋春梅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广州?你确定?”
“确定。他说他租了个单间,跟儿子俩人住。我看他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太好。我跟他说回村里看看,他摇头,说再也不想回去。”
宋春梅拿笔把老乡说的地址记下来,手抖得写不成字。
她决定去广州。
她父母不同意。她爹说:“你去了又能怎样?他铁了心不要你,你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可宋春梅心里清楚,她必须去。
她必须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出发那天,宋春梅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条马林送给她的红围巾。她站在村口等去县城的班车时,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群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班车来了。宋春梅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她看着窗外的村庄慢慢后退,直至消失。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也许马林根本不会让她进门。也许小航会不理她。可她还是要去。
十四年。这个家十四年了。
她不能就这样放手。
火车从河南到广东,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宋春梅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腰酸背痛。邻座的女人带着孩子,一路又哭又闹,她也不觉得吵。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那父子俩。
到了广州,宋春梅按照老乡给的地址,倒了几趟公交,最后找到了那个建筑工地。
工地在城中村边上,围挡很高,外面堆着沙石和钢筋。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宋春梅站在工地大门外,朝里面张望。她不知道该问谁,又怕问得太多被赶走。犹豫了很久,她走向一个看门的老人。
“叔,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马林的工人?河南来的。”她的声音又干又涩。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谁啊?”
“我是他……他家里人。”宋春梅说到“家里人”三个字时,心虚得厉害。
老人“哦”了一声,摇了摇头:“不认识。这工地人多,你去问问那边办公室的人。”
宋春梅道了谢,往工地里走。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宋春梅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那人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光着脑袋,眼神很凶。
“我找马林。河南的,做钢筋工。”宋春梅的声音在抖。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媳妇。”
那男人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就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媳妇?你还有脸来?”
宋春梅的脸“唰”地白了。
第九章 工棚中的对峙
那男人没赶她走,反而把她带到了工棚后面的一个简易房前。
“老马,有人找。”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门开了。马林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比以前更黑更瘦了,眼窝深陷,像老了好几岁。看到宋春梅,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
“你来干什么?”他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来看小航。”宋春梅说。
“看小航?你有资格吗?”马林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马林,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我就想见见孩子。”宋春梅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孩子不在。”
“那他在哪?”
“在哪儿都跟你没关系。”
宋春梅往前迈了一步,想离马林近一点。马林却往后退了一步,像躲什么脏东西。那个后退的动作,比任何辱骂都让宋春梅难受。
“马林,我们十四年的夫妻,你就不能让我说句话?”宋春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十四年。”马林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现在跟我说十四年?你大年初一跟别的男人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十四年?”
宋春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马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宋春梅。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跟那个男人并排走在度假村的大堂里,那人搂着她的腰,她侧着头在笑。
“这张照片,正月初二就发到了我手机上。”马林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告诉我,这个十四年,值几个钱?”
宋春梅“扑通”一声跪在了工棚前的泥地上。
“马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求别的,就让我跟孩子说句话!我保证,看一眼就走!”
工地上的人开始围过来看热闹。几个工人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马林脸色铁青,转身回了简易房,把门“砰”地关上。
宋春梅跪在地上,膝盖深深陷进泥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丢在路边的死鱼。
过了一会儿,简易房的门又开了。马林拿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往宋春梅脚边一丢。
“拿着你的东西,滚。”
宋春梅低头看。塑料袋里是几件衣服,还有那条红围巾。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衣服。马林走的时候,居然把她的东西也带来了。
“马林……”她捧起那条红围巾,泪如雨下。
马林没再看她,转身往工地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周一你再来。小航那天学校有活动,在体育场。你远远看。别让他发现。他要是看到你,我连这最后一次都不给。”
宋春梅捧着那条红围巾,跪在泥地里,哭得浑身颤抖。
第十章 远远的一眼
周一那天,宋春梅早早起来了。
她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里,房间没有窗户,一晚上三十块。卫生间是公用的,水龙头里的水黄得发红。宋春梅用毛巾蘸着凉水擦了把脸,把头发仔仔细细梳好,换了一件最整洁的衣服。
马林说的体育场,她在手机地图上查过,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天很热,广州的三月已经热得像河南的五月。她挤在满是汗味的公交车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铅笔盒,是她在附近文具店里挑的最好的一个。虽然小航不一定能拿到。
到了体育场,她没敢进去,只在围栏外找了个石墩坐下。
远处草坪上,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在跑跑跳跳。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小航。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也高了。校服有点大,袖子卷了几道。他在人群里不算显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边上,不怎么跟别的同学说话。
宋春梅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想喊儿子的名字,可嗓子像被什么糊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紧紧抓住铁栏杆,指节发白。她看着小航跟着队伍慢慢移动,看着他在老师讲话时低头摆弄衣角。那个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活动结束时,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小航从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经过。她怕被认出来,侧过身去,假装在看手机。可余光一直追着儿子。
小航没有看到她。
宋春梅等孩子们都散了,才从石墩上站起来。双腿已经坐得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一步步走回公交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也擦不干。
回到小旅馆后,她给马林发了一条短信。她知道自己的微信被拉黑了,但手机号应该还能用。
“马林,我看到小航了。他瘦了。谢谢你让我见他。你一个人带他,辛苦了。我明天就回河南。不打扰你们。孩子的抚养费我会想办法。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把卡号发给我,我打钱过来。”
过了很久,马林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不必了。”
宋春梅盯着那三个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暂时不回河南了。她要在广州找份工作,离儿子近一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她也认了。
第十一章 留下
宋春梅在广州留了下来。
她在一个小饭馆里找了份洗碗的活。老板是个湖南人,四十来岁,脾气不太好,但给钱还算利索。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不包住。宋春梅除了旅馆,又托人找了个城中村的床位,一个月四百,跟三个打工女挤在一间几平米的隔断房里。
累吗?累。
可她不怕累。那些年在家干农活,比这苦多了。她怕的是闲下来。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马林和小航的脸。
她租的床位离那个建筑工地不远。有时候傍晚下班早,她会绕到工地外面待一会儿。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她不知道马林在哪个岗位上,也看不见他的人。可她觉得,离他近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
有一次,她碰见了上次那个光脑袋的男人。那人认出了她,表情有些复杂:“你还真不走啊?”
“我不走。”宋春梅说。
“你这又是何必呢?老马那个人,死犟。你等他原谅你,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不求他原谅。我就想在近处看着他爷俩。”
光脑袋男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小航那孩子,经常在工地东门那个小卖部门口写作业。他爸加班的时候,他放学就自己过来。”
宋春梅记住了那个小卖部。
第二天傍晚,她特意在下班后去了工地东门。那儿果然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张矮脚方桌和几个塑料凳。她远远地找了棵树,在树下的砖头上坐下。
六点半左右,一个穿校服的小身影从巷子里拐出来,背着书包,走到小卖部前,跟看店的老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方桌前,从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写。
宋春梅就那样看着他。隔了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小航写得很认真,头也不抬一下。偶尔有工友路过,会逗他几句。他抬起头,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那个笑容,宋春梅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她的儿子还活着,还在努力读书。这比什么都强。
从那以后,宋春梅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她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不敢露面的母亲。
可好景不长。
有一天,小航忽然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树下的宋春梅身上停了两秒。天已经半黑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了她。
小航又低下了头。
宋春梅的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忙起身,躲到了树后。
过了几分钟,她探出头再看,方桌前已经没人了。
第十二章 认出来了
那天之后,宋春梅不敢再去东门了。
可她不知道,小航已经看见了她,并且在心里记下了。
第二周的某天傍晚,宋春梅从饭馆下班回来,正低头走路。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宋春梅身上。她猛地转身。
小航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背着书包,校服袖子上有一块墨渍。他长得比她记忆里又高了些,脸上的轮廓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
“小航……”宋春梅的嘴唇在抖,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你天天来看我,我都知道。”小航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春梅的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妈,你住在哪儿?”小航问。
“我住在附近。”宋春梅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声音又哑又急,“小航,你爸知道你来见我吗?”
小航摇了摇头。
“那你快回去。别让你爸担心。”宋春梅往后退了一步。
小航没动。他看着宋春梅,像在看她脸上每一个细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妈,你瘦了。”
宋春梅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去想把儿子抱在怀里。可小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一下,像一把刀把宋春梅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妈,你当初为什么要走?”小航问。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让人心碎。
宋春梅张了张嘴。她本可以撒谎,本可以编一个理由。可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什么谎也说不出来。
“妈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小航,你不原谅妈妈,妈妈也认。可你记住,妈从来没有不要你。”
小航低下头,脚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好远。
“爸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做饭。他烟也戒了,说要把钱省下来给我交学费。他……他很累。”小航的声音低下去。
宋春梅听着,心像被撕成一条一条的。
“小航,你跟爸好好过。妈不打扰你们。妈就在这附近。你需要什么,就跟妈说。”
小航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妈,你回老家去吧。”
宋春梅愣住了。
“你走了以后,爸天天喝酒。后来他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小航顿了顿,“他其实也想你。可他不会说的。”
宋春梅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我先回去了。”小航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宋春梅站在原地,想追,又不敢追。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不知道小航说的“回老家去吧”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这个家,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第十三章 那场病
宋春梅从小旅馆搬到了城中村的床位后,日子更紧巴了。可她说啥也不肯动用马林给的那笔“过年钱”。那钱她单独放在一个布袋子里,想着哪天见到小航,给他交学费。
她每个月工资到手,先交房租,再买几包最便宜的方便面。饭馆里管两顿饭,她省着点吃,倒不至于饿肚子。就是熬夜,手在洗涤灵水里泡得发白起皱,像鸡爪一样,又肿又疼。
马林还是不理她。小航也没再来找过她。宋春梅知道,一切只能慢慢等。
可她没想到,转折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晚上,宋春梅刚下班,在饭馆门口碰见了工地上的光脑袋男人。那人一见她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快,老马出事了!在工地上晕倒了!正送医院!”
宋春梅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跟着那人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马林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几个工友在走廊上等着,个个灰头土脸。宋春梅挤到护士台前问情况,人家让她先交费。
“他什么病?”宋春梅问工友。
“不知道。干着活,突然就倒了。可能是累的。他这些天跟疯了一样加班,谁都劝不住。”一个工友说。
宋春梅打开那个布袋子,把里面的钱全掏了出来。那是她最后的本钱。可她没有犹豫。
马林被送进抢救室后,宋春梅一直等在门口。她想给马林家里报信,又不知该打给谁。最后只能打给马林的大姐。大姐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到。”
马林在抢救室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急性冠脉综合征,幸亏送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宋春梅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是她自己。
马林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宋春梅。
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马林醒来,她立刻站起来:“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你……怎么是你……”马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工友给我打的电话。”宋春梅说。
马林别过脸去,不看她。
宋春梅没有再说别的。她出去叫了医生,又去楼下买了白粥和鸡蛋。回到病房时,马林的大姐也到了。大姐看了宋春梅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宋春梅和大姐轮着守夜。马林一直很沉默。半夜,宋春梅起来给他倒水,看到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睡会儿吧,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宋春梅把水杯放在床头。
马林没接。
“你今天在抢救室外面,等了多久?”他忽然问。
宋春梅愣了一下:“没多久。就……就一晚上。”
马林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照出细细的条纹。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过去十四年的所有纠葛。
“马林,等你好了,我们就办离婚。”宋春梅说。
马林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转过脸来。
“我同意你把小航带走。只要你给他一个安稳的家。我欠你的,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再还。”
宋春梅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传来马林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航那天回去跟我说,你给他买了铅笔盒。”
宋春梅停住了脚步。
“那个铅笔盒,他用了半个月,舍不得换。”马林说。
宋春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 病房里的沉默
马林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期间,宋春梅每天下班后过来,有时带汤,有时带水果。马林不跟她说话,但也没有赶她走。时间久了,护士们都以为他们是夫妻,每次见宋春梅都喊“马林家属”。宋春梅也不解释。
小航来过两次。每次来,他坐在床尾,跟马林说学校的事。宋春梅在旁边听着,不敢插话。小航走时,会经过宋春梅身边,轻轻说一句:“妈,我走了。”
每次听到那声“妈”,宋春梅都觉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有一次,小航走后,马林忽然开口了:“小航最近成绩掉得厉害。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他上课老走神。”
宋春梅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马林叹了口气,“可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我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
宋春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憋出一句:“马林,等出了院,你带小航回老家吧。我出去打工,给你们寄钱。”
马林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宋春梅。
“你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宋春梅低着头,“我没脸回。”
马林没再追问。
又过了几天,马林出院了。他搬回了工地的简易房,但干不了重活,工头让他先做点轻省的,比如看材料、记工分。宋春梅隔三差五地过去,帮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马林虽然还是绷着脸,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她。至少,她做的饭他不倒了。
有一次,宋春梅把工棚里的脏衣服全洗了,挂在外面晾。马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滴水的衣服,忽然说了一句:“你把红围巾带来了吗?”
宋春梅愣了愣:“带来了。”
“那是我结婚后送你的第一样东西。”
宋春梅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我知道。”
马林不说话了。
晚上,宋春梅走时,马林送她到工棚门口。两个人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宋春梅。”马林叫她的全名。
宋春梅回头看他。
“我们……还能不能过?”马林的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宋春梅怔在原地。她以为马林会骂她,会赶她走,会跟她离婚。她什么结果都想过,就是没想过,这个死犟的男人会主动问她“还能不能过”。
“马林,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不逼你。”马林说完,转身回了工棚。
宋春梅站在夜风里,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马林。那时候他还没有去工地,在家里种地。他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从她娘家门口经过,按一声铃铛,她就知道是他来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多好啊。
第十五章 不速之客的来电
宋春梅以为,马林那句话,已经是她能盼到的最大的转机了。
可就在她准备告诉马林“我愿意”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直接来了广州。
宋春梅刚下班,正往工地走。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春梅,你在哪呢?我来广州了,见个面吧。”
宋春梅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低而警惕。
“春梅,我知道我前段时间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我想过了,我是认真的。你跟你老公分开吧,我娶你。”
宋春梅站在马路边,觉得天旋地转。
就是这个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拉黑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她快要把生活重新拼起来了,他又跳出来,说要娶她。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宋春梅说。
“春梅,你听我说……”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告诉你,我跟我丈夫还有孩子,我们是一家人。以后你别再找我。找我也没用。”
宋春梅挂断了电话。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可那人显然没死心。他在工地附近转了几天,还跟工友打听马林和宋春梅的事。光脑袋男人看不过去,带人把他堵在巷子里,让他滚。
事情闹到了马林耳朵里。
那天晚上,宋春梅照例去工棚送饭。马林坐在床边,脸黑得像锅底。
“那个男的来找你了?”他问。
宋春梅心里一紧:“来过。我没理他。”
马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个子很高,宋春梅只到他肩膀。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春梅,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马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你要是想跟他走,现在就走,我不拦着。可你要是留下来,就再也别见他。我不吃回头草,更不吃别人嚼过的草。”
宋春梅仰头看着马林。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铁铸的塑像。
“我不走。”宋春梅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再也不走了。”
马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胳膊,把她拽进了怀里。
宋春梅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眼泪“哗”地全涌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这些天的恐惧全哭干净。
马林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重一下,轻一下。
第十六章 和好
马林和宋春梅和好了。
这件事在工地上传开了。有人说马林太窝囊,是个没骨头的男人。也有人说宋春梅是走投无路了才回来。光脑袋男人听见了,把说闲话的人骂了一顿:“人家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宋春梅从城中村搬了出来,在马林租的那间单间里加了一张小床。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床和一张折叠桌。没有独立厨房,做饭得在楼道的公共区域用电磁炉。厕所和浴室是公用的,热水时有时无。
可宋春梅觉得,这里比那个空荡荡的家好一百倍。
小航的态度也在慢慢松动。宋春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稀饭煮得稠稠的,再加一个煎蛋。小航吃过早饭去上学,走之前会看她一眼。那一眼,从冷淡到平和,从平和到亲近。宋春梅全都收在眼里。
一天晚上,宋春梅下了班回来,看到小航趴在桌上写作业,马林坐在旁边看手机。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是马林买回来的。
“妈,你回来了。吃西瓜。”小航说。
宋春梅“哎”了一声,放下包去洗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可她不觉得难闻。她搓着手上的油污,透过小窗看到屋里那父子俩。一个低着头玩手机,一个翘着屁股写作业。她忽然觉得,日子又活过来了。
“对了,妈。”小航抬起头,“我们学校下周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宋春梅站在门口,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让妈去?”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上班没空就算了。”小航低下头,继续写字。
“有空!妈有空!一定去!”宋春梅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声音高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航“哦”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林在旁边“哼”了一声:“嗓门这么大,把孩子吓着。”
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像干旱了太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春雨。
家长会那天,宋春梅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是件藏蓝色的针织衫,洗得有些起球了,但很干净。她早早到了学校,找到小航的教室。小航站在门口等她。
“妈,你坐我位置上。”小航牵着她走到自己的课桌前。
宋春梅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课桌上刻的那些小字。她看到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今天也要加油。”
她认得,那是她很久以前常对小航说的话。
家长会结束后,小航送她到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小航忽然说:“妈,谢谢你今天能来。”
宋春梅蹲下来,抬头看着他。这个动作,她很久没做过了。小航已经比她蹲下来时高了不少。
“小航,是妈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给妈一次机会。”
小航抿了抿嘴,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说。
宋春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没有怪过?这孩子,为什么能这么懂事?
“我跟爸说过,如果你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爸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嘴硬。”小航顿了顿,又说,“不过,妈,你以后别走了。”
宋春梅伸出小指头,勾住小航的小指头:“妈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和你爸。”
小航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一刻,宋春梅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第十七章 重新开始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马林的身体恢复了些后,换了份轻松点的活,去一个仓库当夜班保安。钱没工地多,但稳定,不那么累。宋春梅还在饭馆洗碗。两人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一个早出一个晚归,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可心里都踏实。
小航的成绩又慢慢上来了。期中考试考得不错,班主任当着全班夸了他。小航回家时,把成绩单往宋春梅面前一放,什么也没说,只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宋春梅看着成绩单上的名次,眼眶又湿了。
“哭什么,孩子考好了还哭。”马林在旁边说。
“我高兴。”宋春梅抹了把脸。
“高兴就多炒两个菜,今晚有酒吗?”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
“少喝点,不碍事。”
宋春梅没再劝,起身去楼道里做饭。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在窄仄的楼道里回响。邻居家也在做饭,辣椒炒肉的香味飘过来。小航站在门口,大声说:“妈,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给你做!”宋春梅笑着应。
吃完饭,马林去阳台抽烟。宋春梅收拾碗筷。小航回屋写作业。一家三口,各忙各的,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租户家庭一样。没什么特别,却让宋春梅无比珍惜。
她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又推开那扇门,梦见墙上那四个字,梦见马林和小航头也不回地走了。每次惊醒,她都一身的冷汗。马林翻身抱住她,含糊地问:“又做噩梦了?”
宋春梅“嗯”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别怕,我在呢。”马林拍着她的背,像哄小航小时候那样。
宋春梅想起春节那七天。那些温泉、红酒、玫瑰,像上辈子的事了。那个男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删了电话,删了微信,连记忆都想删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走,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苦。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只能用往后所有的日子,去填那个自己亲手挖下的坑。
夏天来的时候,马林跟宋春梅商量:“等小航放暑假,咱们回一趟老家。”
宋春梅低头择着菜,没说话。
“怎么,不想回?”马林问。
“不是。我是怕村里人……”
“怕什么。你是我老婆。谁爱说说去。咱又不跟他们过。”马林打断她。
宋春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热。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在关键的时候,总能给她撑起一片天。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回家
暑假第二周,宋春梅一家三口坐上了回河南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玉米长得有半人高,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宋春梅看着窗外,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马林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打盹。小航在对面,戴着耳机看手机。
到县城后,他们坐公交回村。公交车走走停停,上来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村口站,宋春梅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
“走啊。”马林提起行李。
宋春梅深吸一口气,跟在丈夫身后。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只是路两边的房子多了几栋新的。有户人家外墙上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几个老人坐在路口的老槐树下乘凉,看见他们走过来,纷纷抬起头。
“哟,马林回来了?”有人招呼道。
“回来了。”马林应着,声音平平的。
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宋春梅身上,又转到小航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春梅低着头,紧走两步,跟马林并排。
“看,马林带媳妇回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宋春梅的耳朵发烫,可她没有躲。她知道,这个村子的眼睛她躲不掉。要想重新活,就得先把这道坎走过去。
到了家门口,宋春梅停下脚步。
铁门上的“福”字早就褪了色,春联也掉了一半,只剩一条红纸孤零零地挂着。马林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快齐腰深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马林说着,把行李放下,开始拔草。
宋春梅挽起袖子也跟着干。小航从屋里找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小心翼翼地割墙角的藤蔓。
一家人从下午一直干到傍晚。院子里的草清干净了,屋里的灰也扫了。堂屋空着,没有家具。马林从村里的小卖部赊了几把塑料凳子、一张折叠桌和两条薄被。卖小卖部的是马林的本家叔,见他们回来,叹了口气,说:“东西先拿去用,钱不急着给。”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就着一盏临时扯起来的灯泡吃泡面。天气很热,没有空调,只有一台从邻居家借来的旧台扇,“嗡嗡”地转着。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家具。”马林说。
宋春梅点点头。她也想,等过几天,去买点花盆种在院子里。那才像个家的样子。
临睡前,小航忽然说:“妈,我们以后真的不回广州了吗?”
“你喜欢广州还是这里?”宋春梅问。
“我都行。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小航说。
宋春梅摸着他的头,笑了:“那就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把咱的家重新过起来。”
马林在旁边,点了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慢慢上升,最后散在灯泡四周,像一朵淡淡的花。
尾声
大半年后,宋春梅家的院子里开满了花。
月季、指甲花、鸡冠花,还有一株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牵牛,顺着院墙爬了满墙的紫。她蹲在花丛里拔草,嘴里哼着豫剧小调。
马林在院里支了个棚子,养了几十只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鸡,然后骑摩托去镇上上班。他在镇上找了个装修的活,带着一个小工队,生意还不错。
小航已经上初二了,个子蹿到了跟马林肩膀一般高。他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去镇上中学,放学回来就帮宋春梅浇花、收鸡蛋。
村里人已经不再对宋春梅说三道四了。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这一家三口跟别家也没什么不同。日子嘛,谁家没有个坡坡坎坎。能爬出来的,就是本事。
有一天,宋春梅打扫房间,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条红围巾。虽然已经用不上了,可她没有扔。她把围巾叠好,放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马林回来时看见了,笑着问:“还留着呢?”
“留着。等以后小航娶媳妇了,我送给儿媳妇。”宋春梅说。
马林“哈哈”大笑:“那得赶紧了,别等颜色掉光了。”
宋春梅也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小航在院子里喊:“妈,我同学说周日来咱家写作业!你给做红烧肉呗!”
“好!做!管够!”宋春梅高声应着。
那声音穿过花丛,穿过院墙,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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