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东汉子李长河四十九岁那年查出了糖尿病。
那天他刚从工地上回来,满身水泥灰,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媳妇王秀芝在村卫生院当护士,非拉着他去量个血压。李长河不情愿,说:"我一个搬砖的,能有啥毛病?"
结果血糖一测,空腹十一。
王秀芝的脸当时就白了,攥着化验单的手直抖:"长河,你得去县医院再查查,这……这太高了。"
李长河瞟了一眼那张单子,咧嘴笑了:"十一?十一咋了?我又不是不会数数。十一就是十一,还能是啥?"
"这是血糖!"王秀芝急了,"正常人才六点多,你这都翻倍了!"
"翻倍好啊,"李长河把安全帽往墙上一挂,"说明我火力旺。"
王秀芝气得眼泪都出来了,追着他骂:"你个榆木脑袋!这是糖尿病!以后甜的不能吃,酒不能喝,饭还得少吃,你听见没有?"
李长河已经蹲在院子里开始脱胶鞋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念了,跟唐僧似的。"
他没当回事。
不是完全不知道糖尿病是个啥——村里前几年有个老光棍张老三,就是糖尿病,后来截了脚趾头,再后来听说眼睛也坏了。但李长河觉得那是因为张老三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管,顿顿咸菜就白酒,能不出事吗?他李长河不一样,他媳妇是护士,家里条件虽说不富裕,但顿顿有热饭,他能出啥事?
再说了,他才四十九。四十九在山东农村算什么?正当年。他还能扛着一袋水泥爬五层楼不带喘的,还能蹲在路边吃两碗拉面加五个大包子,还能跟工友们撸串喝酒到半夜——他李长河,壮得跟头牛似的,糖尿病?笑话。
县医院的确诊报告出来那天,王秀芝哭了一路。李长河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点了一根烟,看着路边的白杨树往后倒,心想:不就是少吃点甜的吗?多大点事。
他确实少吃甜的了。
但他没少吃别的。
二
李长河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干的是最累的活——搬砖、和灰、扛钢筋。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这种活,不吃饱怎么干?
早上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中午在工地上吃大锅饭,米饭两大碗,菜里的肉全挑给自己。晚上收工,工友们说去喝两杯,他从来不推辞。
"长河,你有糖尿病,少喝点吧。"工友老赵有时候会劝一句。
"去去去,"李长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血糖高,喝酒降糖,没听过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说法,反正说出去特别有底气。
老赵翻个白眼:"你那是拿命降糖。"
"我命硬。"李长河仰脖干了。
王秀芝管不了他。她试过把家里的米和面都换成粗粮,李长河吃了一顿,第二天自己骑车去镇上买了两斤大馒头,蹲在工地上啃得嘎嘣响。她试过把家里的酒藏起来,李长河直接从酒柜最底下翻出一瓶藏了三年的高粱酒,当着她的面拧开喝了半瓶。
"你到底想不想活了?"王秀芝哭着喊。
"我想活啊,"李长河打了个酒嗝,"我想活就得吃饱喝足,你让我天天吃草,那叫活着吗?那叫等死。"
"那是治病!"
"我治不了。"李长河说得很干脆,"我这辈子就没跟医院打过交道,从小到大没打过针没吃过药,你让我天天吃药?那药片比指甲盖还大,一天三顿,一顿两片,我成什么了?药罐子?"
王秀芝说不过他。李长河这人,嘴皮子利索,认死理,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偷偷在他饭里做手脚。米饭少放点水,煮得硬一些,升糖慢。菜里少放油,多放醋,据说醋能降糖。李长河吃出来了,也不说破,但第二天带饭的时候自己加了个煎饼卷大葱,咬得咔嚓响。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糟蹋身体。
他只是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累死累活干了半辈子,搬过的砖能砌一座山,流过的汗能灌满一水缸,到头来连口热乎饭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吃?凭什么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一天到晚喝着茶看着报,顿顿大鱼大肉,血糖还正常?凭什么他李长河,四十九岁,正该享福的年纪,就得开始"管住嘴迈开腿"?
他不服。
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李长河照旧上工,照旧吃喝,照旧不去医院复查。王秀芝每个月偷偷去镇上给他买试纸,回来趁他睡觉的时候扎他手指测血糖。
数字一直在涨。
从十一涨到十三,从十三涨到十五。有一次王秀芝半夜起来,发现李长河在院子里坐着,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她以为他不舒服,跑过去一摸,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厉害。
"长河?长河!"
李长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咋了?"
"你发烧了!"王秀芝摸他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
"没啥,"李长河摆摆手,"就是有点渴。"
他确实渴。从查出糖尿病开始,他就像个漏水的桶,喝多少水都不够。一晚上能起来三四趟上厕所,白天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喝掉两壶凉白开。
王秀芝知道这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状——多饮多尿。但她不敢再提了,一提就吵,一吵李长河就摔门出去,有时候半夜都不回来。
她怕了。
她怕逼急了他,他连家都不回了。
儿子李浩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李浩每次打电话回来,王秀芝都想跟儿子说,又怕儿子担心耽误学习。李浩自己偶尔问起来,李长河就抢过电话:"你爹好着呢,能吃能睡,你管好自己的功课就行。"
李浩信了。儿子对父亲的印象,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宽得像堵墙,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这样的爹,能有什么事?
但王秀芝知道,李长河在变。
他瘦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干瘪。原来鼓鼓囊囊的脸颊开始凹陷,原来粗壮的手腕上,骨头硌手。他干活的时候开始喘了,搬一袋水泥要歇两次。他上厕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蹲在马桶上,半天起不来。
有一次王秀芝发现他在偷偷吃糖。
不是那种水果糖,是一块巧克力。她从他工装裤的口袋里翻出来的,包装纸都揉烂了,融化的巧克力糊了口袋一圈。
"你吃什么了?"她举着那块巧克力,手抖得厉害。
李长河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是不怕死吗?你不是管不住嘴吗?你现在偷着吃糖是什么意思?"王秀芝的声音在抖,"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怕了?"
李长河还是不说话。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秀芝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李长河这个样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永远嘴硬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门槛上,肩膀在抖。
他在哭。
无声地哭。
王秀芝把巧克力扔了,蹲下来抱住他。李长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身,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秀芝……"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服里,含混不清,"我怕……我真的怕……"
"怕什么?"
"我怕死。"他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浩子还没毕业,还没娶媳妇,我……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王秀芝的眼泪也下来了,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不怕不怕,现在治还来得及。咱去医院,听医生的,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能治好的。"
李长河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他说,"去医院。"
四
县医院的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看了李长河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李长河是吧?"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个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李长河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工地上听包工头训话。
"你的糖化血红蛋白是十一点二。"刘医生说,"正常人的上限是六点五。你的血糖长期控制得非常差。"
"那又咋了?"李长河嘴上还是硬的,但声音小了。
"你的肾功能已经开始受损了。"刘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一串数字,"尿微量白蛋白超标,肌酐偏高。你的眼底检查显示有视网膜病变的早期迹象。你的周围神经也有损伤——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手脚发麻?"
李长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手脚发麻,尤其是晚上,脚趾头像针扎一样疼,有时候疼得睡不着觉。他一直以为是干活累的。
"这些都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刘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长河心上,"你现在不是单纯的糖尿病了,你已经有并发症了。"
"能治吗?"王秀芝抢着问。
"能控制。"刘医生说,"但不能逆转。你丈夫的胰岛功能已经很差了,必须打胰岛素。"
"打胰岛素?"李长河瞪大了眼睛,"那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你现在的血糖,口服药已经控制不住了。"刘医生说,"你必须打胰岛素,同时严格控制饮食,定期监测血糖,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她顿了顿,看着李长河的眼睛:"如果你继续这样不管不顾,五年之内,你的肾功能会进一步恶化,可能会发展成尿毒症。你的眼睛可能会失明。你的下肢血管会堵塞,严重的可能需要截肢。"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长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刘大夫,"王秀芝的声音在发颤,"那……那要是好好治呢?"
"好好治的话,"刘医生说,"可以延缓并发症的进展,维持现有的生活质量。但前提是——必须好好治。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正地、严格地执行。"
她看着李长河:"你能做到吗?"
李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这双手搬过砖,扛过钢筋,和过灰,砌过墙。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供儿子读了大学。
这双手,现在在抖。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能做到什么?"
"都能。"李长河抬起头,看着刘医生,"你说啥我听啥。打针、吃药、忌口,都听你的。"
刘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写处方:"那咱们从今天开始。"
五
回家那天,李长河在三轮车上坐了一路,没说一句话。
王秀芝骑着三轮车,后背被汗水浸透了。她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
到家了。李长河跳下车,蹲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别抽了。"王秀芝说。
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从今天开始,"王秀芝说,"家里不买甜的,不买咸的,不买油炸的。你每顿饭我给你定量,主食二两,蔬菜随便吃,肉一天不超过二两。"
李长河没吭声。
"你每天早上测血糖,打完胰岛素记录时间。每顿饭吃完两小时再测一次。我买了个本子,你记上。"
"嗯。"
"你那个建筑队的活,重活不能干了。我跟你们包工头说说,给你调个轻点的活。"
"不行。"李长河终于开口了,"我干不了轻活。我干了一辈子力气活,你让我去干啥?看大门?我丢不起那人。"
王秀芝急了:"你不要命了?"
"命要,"李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面子也要。我李长河在镇上干了二十年,谁不知道我?你让我突然不干了,别人怎么想?以为我瘫了?"
他顿了顿:"我跟老赵说说,重活少干点,但人不能闲着。闲着会瞎想。"
王秀芝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让她心疼得要命。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想着面子。他明明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在想着干活。
"行,"她说,"但有个条件——你每天下班回来,我给你测血糖。高了就减量,低了就加量。你不准偷吃。"
"不偷吃。"
"你敢?"
"不敢。"李长河居然笑了,"我现在怕你比怕刘大夫还厉害。"
王秀芝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六
打胰岛素的第一天,李长河的手在抖。
不是怕疼。他手上扎过的口子比这粗的多了去了。是别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完了。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开始天天往自己肚子上扎针,这算什么?
王秀芝教了他三遍,他才学会。捏起肚子上的肉,针头扎进去,推药,拔针。动作要快,角度要对,不能打到肌肉上。
"疼吗?"王秀芝问。
"不疼。"他说。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打完针,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手里的胰岛素笔,突然觉得这东西像个定时炸弹。每天两针,早一针晚一针,像给身体上了发条。他这辈子自由惯了,突然被一根针管住了,浑身不自在。
晚饭是王秀芝精心准备的——二两糙米饭,一盘清炒西兰花,一小碗鸡胸肉,一碗紫菜汤。
李长河看着那点饭,咽了口唾沫。
"就这些?"
"就这些。"
"我平时一顿吃四个大包子。"
"现在不是平时了。"
李长河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糙米饭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沙子。西兰花没放油,寡淡无味。鸡胸肉柴得塞牙。
他吃了三口就放下了。
"饱了?"王秀芝问。
"饱了。"他撒谎了。他的胃在叫,像一只空荡荡的口袋被风吹得哗啦响。但他不想让王秀芝看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太丢人了。
夜里,他饿了。
饿得睡不着。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酸又绞。他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呀响。
王秀芝醒了:"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饿了?"
"……嗯。"
王秀芝叹了口气,爬起来去厨房。她给他煮了一小碗青菜面,没放油,只放了一点点盐和酱油。
李长河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了。那碗面,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以后饿了就跟我说,"王秀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我给你弄点能吃的。别自己扛着。"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那是。"
"明天继续。"
"继续。"
李长河吃完面,把碗洗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洗碗。王秀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也许他们能熬过去。
七
最难的是前三个月。
李长河的血糖像过山车。有时候早上测出来四点多,低得头晕眼花,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王秀芝赶紧给他冲糖水喝——这是唯一被允许的"糖水",因为低血糖比高血糖更危险,能在几分钟内要了人的命。
有时候又飙到十六七,李长河看着那个数字,脸都绿了。王秀芝就调整胰岛素的剂量,一顿一顿地试,像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
工友们很快就发现了李长河的变化。
"长河,你咋瘦成这样了?"
"长河,晚上不喝酒了?"
"长河,你脸色不对啊,是不是病了?"
李长河每次都笑笑:"减肥呢。媳妇管得严。"
老赵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老赵干了三十年建筑,见过的多了。他知道李长河不是减肥,是病了。但他没说破,只是在李长河搬重物的时候默默接过去一半。
有一次,工地上来了个新活——扛水泥上六楼。包工头喊李长河,李长河刚要应,老赵抢先说:"他去不了,他腰扭了。我去。"
李长河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没看他,扛着水泥就上了楼。
那天晚上,李长河请老赵喝了瓶汽水。不是酒,是汽水。他不能喝酒了——胰岛素加酒精,等于自杀。
"老赵,"他拧开瓶盖,"谢了。"
"谢啥,"老赵喝了一口汽水,"你比我小五岁,按辈分我得罩着你。"
"我没病。"李长河说。
"你没病。"老赵点头。
两人坐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泥灰的味道。
"老赵,"李长河突然说,"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图个活着呗。"
"活着图个啥?"
"图个……"老赵想了想,"图个心里踏实。你媳妇对你好,儿子有出息,你身体没毛病——这就是踏实。你现在身体有毛病了,那就把毛病治好,治好了又踏实了。"
李长河长叹一口气:"你说得轻巧。"
"本来就是轻巧事,"老赵拍拍他的肩膀,"人这辈子,哪有不出毛病的?出了毛病就治,治好了接着活。你李长河是条汉子,这点事打不倒你。"
李长河没说话。他看着远处,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
八
第四个月,李浩放暑假回来了。
儿子进门的时候,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瘦得脱了形。原来鼓鼓囊囊的T恤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子松得要用皮带勒两道才能不掉下来。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爸?"
"浩子回来了?"李长河笑着迎上来,"长高了啊。"
李浩没动。他盯着父亲的脸,嘴唇发白。
"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瘦了点。"李长河转身去接他的行李,"你妈说你瘦了,我看你胖了啊。"
"爸!"李浩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到底怎么了?"
王秀芝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浩子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妈,我爸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爸……"王秀芝看了李长河一眼,"你爸身体有点小毛病,在调理。"
"什么毛病?"
"糖尿病。"李长河自己说了。他放下行李,走到儿子面前,"查出来一年了。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严重了,现在在治。"
李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抖,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一年了?"他的声音在发颤,"一年了?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不好好上学?"李长河说。
"我是你儿子!"李浩突然吼了出来,"你得了糖尿病一年了,严重到要打胰岛素了,你们不告诉我?你们把我当什么?"
王秀芝的眼泪下来了:"浩子,你爸不让说。他说你马上大四了,找工作要紧,别分心。"
"找工作?"李浩苦笑,"我爸要是出事了,我找什么工作?我上什么大学?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李长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媳妇哭和儿子哭。王秀芝哭他还能哄,儿子哭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蹲下来,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浩子,别哭。爹没事。你看爹不是好好的吗?能走能跳,能吃能睡——虽然吃得少了点。"
李浩抬起头,满脸是泪:"爸,你以后听医生的吗?"
"听。"
"你以后好好吃药吗?"
"吃。"
"你以后不偷吃了?"
李长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偷吃了。"
"你发誓。"
"我发誓。"李长河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再偷吃一口不该吃的,让我……"
"别说!"王秀芝打断他,"不许发毒誓。"
李浩站起来,抱住了父亲。李长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儿子。他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在抖,感觉到儿子的眼泪洇湿了他的T恤。
他闭上眼,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九
暑假那两个月,李浩成了家里的"监工"。
他给父亲做了一个血糖记录表,贴在冰箱上。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站在父亲面前,拿着血糖仪:"爸,伸手。"
李长河乖乖伸手。
"爸,你今天早上五点八,不错。"
"那是。"
"中午少吃点主食,多吃菜。"
"知道了。"
"晚上不许吃夜宵。"
"……我没吃夜宵。"
"昨天半夜我听见你起来了。"
"我去上厕所!"
"你去了厨房。"
李长河被噎住了。他确实去了厨房,但只是看看,没吃。真的没吃。
李浩从冰箱里翻出一根黄瓜,洗了洗,递给父亲:"饿了就吃这个。"
"黄瓜?"李长河嫌弃地看着那根翠绿的黄瓜,"跟兔子似的。"
"兔子活得长。"李浩说。
李长河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像在嚼一块排骨。
那两个月,是李长河过得最"规矩"的两个月。儿子在身边,他不敢造次。王秀芝说一他不敢说二,李浩说东他不敢往西。他甚至开始主动洗碗、扫地、倒垃圾——不是因为他突然勤快了,是因为他闲不住。不打牌了,不喝酒了,不熬夜了,每天早睡早起,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但规律的生活也有代价。
他的身体在适应。胰岛素的剂量在调整,血糖在波动,他的情绪也在波动。有时候他会突然暴躁,冲王秀芝发火,然后又后悔。有时候他会突然消沉,坐在院子里一坐半天,谁叫都不应。
李浩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李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烟头的光。他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
"嗯。"
"少抽点。"
"就这一根。"
李浩在他旁边坐下。夏夜的风很热,带着庄稼地里的土腥味。
"爸,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没早点管住自己。"
李长河沉默了很久。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用。人就是这样,没撞南墙之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了,才知道疼。"
他弹了弹烟灰:"浩子,你记着,人这辈子,有些错可以犯,有些错不能犯。吃多了可以减肥,喝多了可以醒酒,但身体这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了。"
"爸,你能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李长河说得很平静,"但能稳住。稳住就行。"
李浩突然明白了——父亲已经接受了现实。不是认命,是接受。接受自己是个病人,接受自己要一辈子打针,接受自己的生活从此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种接受,比愤怒更难。
十
暑假结束,李浩回学校了。
走的那天早上,李长河起得很早。他给儿子煮了一锅粥——虽然他自己只能喝半碗。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他说,"别省。钱不够跟家里说。"
"知道了爸。"李浩提着行李,站在门口,"你在家好好的。"
"好好的。"
"按时打针。"
"按时打。"
"按时测血糖。"
"测。"
"别偷吃。"
李长河笑了:"你小子,比我媳妇还啰嗦。"
李浩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转过身,快步走了。李长河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站了很久。
王秀芝从后面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回吧。"
"嗯。"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李长河上工,王秀芝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测血糖,打针,睡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李长河变了。不是身体上的变化——那是一天天在恶化的。是心态上的变化。他不再抗拒了,不再嘴硬了,不再跟命运较劲了。他接受了自己是个病人,然后开始认真地、一丝不苟地管理自己的身体。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测空腹血糖。七点吃早饭——一两粗粮馒头,一个鸡蛋,一杯无糖豆浆。八点出门上工。中午在工地上吃——二两米饭,一份荤菜,两份素菜。下午六点下班。晚上回家吃——二两主食,大量蔬菜,少量肉。饭后散步半小时。晚上九点测餐后血糖。十点打胰岛素。十点半睡觉。
他的生活像一张精确的表格。
工友们都说他变了个人。以前那个大嗓门、爱开玩笑、喝酒如水的李长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按时吃饭、滴酒不沾的中年男人。
有人说他"怂了",有人说他"想开了",有人说他"被媳妇管住了"。
李长河不解释。他只是每天按时出现在工地上,按时吃饭,按时回家。他不再搬重物了——老赵帮他跟包工头说了,调他去管材料。活轻了,钱少了,但人轻松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一年前他就听王秀芝的话,现在是不是不会这样?
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十一
冬天来了。
山东的冬天冷得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伸出来不到一分钟就冻得没知觉。
李长河的血糖开始不稳定了。
刘医生说,冬天血糖容易升高,因为寒冷会刺激交感神经,导致升糖激素分泌增加。李长河不懂这些医学名词,他只知道自己的血糖开始往上窜了。
早上空腹七点多,餐后十二三。胰岛素加量了,还是降不下来。
王秀芝急得嘴上起了泡。她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血糖记录本,在上面画曲线,找规律。
"是不是你最近吃多了?"她问。
"没多吃。"
"是不是没运动?"
"外面零下五度,你让我出去走?"
"那也不能不运动。"
李长河不说话了。他确实没运动。冬天太冷了,他不想出门。但血糖不降,他也没办法。
有一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觉得头晕。不是一般的晕——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秀芝。"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王秀芝从厨房跑过来,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
"头晕。"
王秀芝赶紧拿血糖仪给他测。数字跳出来——三点一。
低血糖。
她手忙脚乱地冲糖水,扶着他喝下去。李长河靠在床头,浑身冷汗,嘴唇发紫。
"以后早上测完血糖再打胰岛素,"王秀芝的声音在抖,"空腹低于五就不打。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这是李长河第一次跟王秀芝说"对不起"。王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她擦着眼泪,"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是。"李长河握住她的手,"是我没听你的话。从一开始就没听。"
王秀芝摇摇头:"现在听就行了。"
那天李长河请了一天假。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他真的出事了,王秀芝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他不能出事。
他必须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
十二
春节前,李浩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了一个消息——他拿到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录用通知,年薪十五万。
李长河听了,半天没说话。
十五万。他干一年建筑队,拼死拼活,也就五六万。儿子一年挣的,顶他三年。
"好,"他终于说了一个字,"好。"
但李浩看出了父亲眼里的复杂。不是不开心,是……自卑。这个发现让李浩心里一酸。
他的父亲,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靠一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供他读了大学。而现在,儿子挣的钱比父亲多了,父亲的身体又不好,父亲在儿子面前,矮了一截。
李浩装作没看出来。他笑着跟父亲说:"爸,以后我挣钱了,你不用那么累了。过完年你就别去工地了,在家歇着。"
"歇着?"李长河瞪了他一眼,"我歇得住吗?"
"你可以干点轻松的。"
"我干了一辈子力气活,你让我歇着?我闲着会生锈的。"
"那也不能累着。"
"累不着。"李长河说,"我现在的活已经很轻了。管材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你们坐办公室的还舒服。"
他顿了顿:"浩子,你记住,人不能闲。闲着就会想东想西,想多了就会出毛病。我每天去工地,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觉得自己还有用。"
李浩懂了。
父亲需要的不是钱,是尊严。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尊严。他需要通过劳动来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还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行,"李浩说,"那你别太累。过年了,我陪你喝一杯。"
"你爸不能喝酒。"王秀芝在厨房喊。
"就一杯,"李浩说,"过年嘛。"
李长河看着儿子,眼睛有点湿。他点了点头。
那一杯酒,李长河喝得很慢。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那是一瓶普通的二锅头,但在那一刻,比任何好酒都香。
"浩子,"他放下杯子,"你长大了。"
"爸,你也是。"
"我老了。"
"你不老。"
"我老了。"李长河笑了笑,"但我还在。"
十三
春节过后,李长河去县医院复查。
结果比上次好了一点。肾功能稳定了,眼底病变没有进展,周围神经的损伤也没有加重。
刘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李长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很蓝。山东的春天来得晚,但阳光已经暖和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活着就行"的好,是那种"活着,而且还能看到明天"的好。
他给王秀芝打了个电话:"秀芝,刘大夫说我控制得不错。"
"真的?"王秀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真的。她说继续保持就行。"
"那你好好干,别偷懒。"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光里,眯着眼。风不大,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两个针眼,早上打的胰岛素。
疼吗?不疼。
值吗?值。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镇上的集市,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长河站住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买了一串。
卖糖葫芦的老头笑着递给他:"老李,好久没见你了。"
"嗯,"李长河接过糖葫芦,"给儿子买的。"
他没吃。他拿着那串糖葫芦,走回了家,放在了李浩的房间里。
王秀芝看见了,问他:"你买的?"
"嗯。"
"你没吃?"
"没吃。"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笑了笑:"我看着它,就觉得甜。"
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着。
李长河的生活越来越规律。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规律——每天早上测血糖,看着数字在合理范围内,他会觉得安心。每天按时打针,他觉得那不是痛苦,是跟身体签的一份契约——我好好待你,你也好好待我。
他的血糖慢慢稳住了。空腹在六左右,餐后不超过十。胰岛素的剂量也固定下来了,不用再频繁调整。
他的身体也在慢慢适应。手脚发麻的症状减轻了,口渴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夜尿也少了。他甚至长回来了一点肉,脸颊不再那么凹陷了。
王秀芝说:"你气色好多了。"
李长河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瘦了。
"活着真好。"他突然说。
"什么?"
"活着真好。"他重复了一遍,"以前觉得活着就是喘气,现在觉得活着是……能看见你,能看见浩子,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王秀芝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抱住了他。
李长河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但在他闻起来,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秀芝。"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傻话。"
"不是傻话。"李长河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样对你,你都没走。"
"你去哪儿?"王秀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去哪儿我都不走。你是我男人。"
李长河没再说话。他紧紧抱住了她。
十五
李浩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李长河不收,让王秀芝存起来,说是给儿子以后买房用。
"我还能挣钱,"他说,"你攒着。"
但李浩坚持给。他说:"爸,你打胰岛素要花钱,复查要花钱,药要花钱。你省着点用,我挣钱了就该养你们。"
李长河拗不过他,只好收了。但他把钱存起来,一分都没动。
"你爸倔,"王秀芝跟李浩打电话说,"你给他买的东西他都不用,说浪费钱。"
"我给他买的血糖仪呢?"
"用了。那个用了。"
"那还好。"
李长河确实用了。那台血糖仪是李浩买的,进口的,比镇上卫生院的好用多了。他每天认真地测,认真地记,像在完成儿子交代的任务。
有一天,他测完血糖,看着那个数字——五点六。他笑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浩。
李浩秒回:"爸!五点六!牛!"
李长河看着那个"牛"字,笑得合不拢嘴。他一个四十九岁的大老爷们,因为血糖五点六被儿子夸了一句,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王秀芝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是个孩子。"李长河说。
他说的是实话。在疾病面前,在生死面前,谁不是个孩子呢?
十六
夏天的时候,李长河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在工地上管材料,突然觉得胸口闷。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以为是天热。山东的夏天,三十八九度,地面温度能到五十度。他坐在材料棚的阴凉里,喝了口水,觉得好了一点。
但下午又开始闷。这次更厉害了,还伴随着心慌、出汗。
老赵看见了,走过来问:"长河,你咋了?脸色不对。"
"没事,天热。"
"你不是天热,"老赵皱着眉,"你脸色发青。走,去医院。"
"不去。"
"去!"
老赵不由分说,拉着他就上了三轮车。王秀芝在卫生院值班,老赵直接把他拉到了卫生院。
王秀芝一看他,脸都白了:"你怎么了?"
"胸口闷。"
王秀芝赶紧给他做心电图。结果出来——心肌缺血。
她二话没说,打了120,直接转县医院。
县医院的诊断是: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
糖尿病的又一个并发症。
李长河坐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还笑?"王秀芝红着眼圈,"你心脏出问题了!"
"我知道。"李长河说,"糖尿病并发症,我查过。心梗、脑梗、肾衰、失明、截肢——我这是中了哪门子彩票?"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他转过头看着她,"秀芝,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许说这种话!"
"我就是问问。"
王秀芝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着:"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浩子的,你要好好活着。"
李长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恐惧的底下,是倔强。她不会让他死的。她会拉着他,拽着他,拖着他,不让他死。
"好,"他说,"我不死。"
十七
心脏的问题比血糖的问题严重得多。
刘医生找来了心内科的主任,两个人一起会诊。结论是:先做冠脉CTA,看看血管堵了多少。如果堵得不多,可以药物保守治疗。如果堵得厉害,就得放支架。
李长河躺在CT机上,听着机器嗡嗡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从小到大,感冒都很少。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好,命硬,阎王爷不收他。现在阎王爷来了,而且带着一沓检查报告。
结果出来了——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
"需要放支架吗?"王秀芝问。
心内科主任说:"可以先试试强化药物治疗。如果心绞痛控制不住,再考虑支架。"
李长河松了一口气。不用开刀,不用放支架,这对他来说就是好消息。
但药物又加了一堆——阿司匹林、他汀、美托洛尔、硝酸酯类。加上原来的胰岛素,他每天要吃五种药。
"我现在是药罐子了。"他自嘲地说。
"药罐子就药罐子,"王秀芝说,"活着就行。"
李长河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把工地上管材料的活也辞了。
不是他不想干了,是包工头不敢让他干了。出了这事,万一在工地上犯病,谁担得起?
李长河坐在家里,突然觉得自己成了废人。不,比废人还惨——废人不用天天吃药,他得天天吃药。废人不用打针,他得天天打针。废人不用提心吊胆,他得天天提心吊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王秀芝在外面敲门:"长河,吃饭了。"
"不饿。"
"你吃药得吃饭。"
"我不吃。"
"你开不开门?不开我踹了。"
李长河愣了一下。王秀芝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红红的。
"你不吃药,我就跟你一起不吃。"她说。
"你没病你吃什么药?"
"你不吃,我也不吃。"
李长河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傻得让他心疼。他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怎么喝完了?"
"因为是你煮的。"
王秀芝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十八
李长河闲下来了。
一个干了三十年体力活的人,突然闲下来,比生病还难受。他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王秀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能让他闲着,但又不能让他累着。她想了个办法——让他去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帮忙。
"老年活动中心?"李长河瞪大了眼睛,"我去那儿干嘛?我又没老。"
"你不是老年,你去帮忙。扫扫地,浇浇花,陪老头老太太们下下棋。活轻,还能说说话。"
"我一个大老爷们,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下棋?"
"怎么了?下棋丢人吗?"
李长河想了想,好像也不丢人。他年轻的时候象棋下得不错,在村里没人下得过他。
第二天,他去了。
老年活动中心在镇文化站的一楼,几间房子,摆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来的都是镇上的老头老太太,打牌的、下棋的、聊天的,热热闹闹的。
李长河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来了?"一个老头招呼他,"来来来,帮我看看这盘棋。"
李长河走过去一看,棋局已经到了中盘。他想了想,说:"你这个马应该跳这里,堵他的炮。"
"对对对!"老头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那天李长河下了三盘棋,赢了两盘。老头老太太们围着他,夸他棋下得好。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去。早上送王秀芝去卫生院上班,然后去活动中心。下棋、聊天、帮着打扫卫生。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睡个午觉,再去活动中心。晚上回家,测血糖,吃药,打针,看电视,睡觉。
他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有一天,活动中心来了一个新面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以前是镇中学的老师,退休了。孙老师也是糖尿病,打了五年胰岛素了。
两个人一聊,发现经历很像。都是查出糖尿病不当回事,都是后来出了并发症才开始重视,都是被家里人管着。
"我老伴管我比监狱还严,"孙老师笑着说,"我偷吃了一块月饼,她追着我骂了三条街。"
李长河也笑了:"我媳妇也是。我偷吃了一块巧克力,她哭了一晚上。"
"后来呢?"
"后来不敢了。"
"对,不敢了。"孙老师点点头,"咱们这把年纪了,不敢任性了。任性是要命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笑里有多少无奈,多少不甘,多少对命运的妥协。
十九
秋天的时候,李浩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女孩。
女孩叫小雅,是李浩的同事,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李浩介绍的时候,脸都红了。
"爸,妈,这是小雅。"
李长河看着那个女孩,又看看儿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他没说破,只是笑着招呼:"来了?快坐。秀芝,倒茶。"
王秀芝比他反应快,拉着小雅的手就问东问西。李长河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和那个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有工作了,有女朋友了,马上要成家了。而他呢?他是个病人。一个有糖尿病、有冠心病、天天打针吃药的病老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当李浩的父亲了。
这种感觉在他心里翻涌着,让他坐立不安。他借口去厨房帮忙,躲开了。
王秀芝跟进来,看见他在洗杯子,手在抖。
"怎么了?"
"没事。"
"你肯定有事。"
李长河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她:"秀芝,浩子要成家了。"
"是啊,好事。"
"我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那里有胰岛素的针眼,"我这个样子,怎么当公公?"
王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为人家小雅是看公公的?人家是看浩子的。浩子好,人家就愿意。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怕拖累他。"
"你没拖累他。"王秀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养他长大,供他读书,现在他长大了,该他养你了。这不是拖累,这是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王秀芝打断他,"你是他爹,这是一辈子的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他爹。"
李长河低下头,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李浩和小雅睡在客房。李长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芝推了他一下:"别翻了,床板要散了。"
"秀芝。"
"嗯。"
"你说……小雅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是个病秧子。"
"你不是病秧子。"王秀芝说,"你是个跟病魔斗了两年的人。你打赢了。"
李长河沉默了。斗了两年,打赢了吗?他的血糖稳了,但心脏还有问题。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老,一天天恶化。这不是打赢了,这是暂时打退了。
但他不想再说丧气话了。他转过身,抱住了王秀芝。
"睡吧。"他说。
二十
冬天又来了。
这是李长河查出糖尿病后的第三个冬天。
他的身体比第一年好了很多。血糖稳定了,心脏的症状也减轻了,心绞痛很少发作了。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打针,按时吃饭,按时去活动中心。
他甚至胖回来了一点。不是那种虚胖,是那种健康的、结实的肉。王秀芝说他又有了点当年的样子。
"当年什么样子?"
"当年那个……"王秀芝想了想,"那个扛着一袋水泥爬五层楼的汉子。"
李长河笑了:"那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王秀芝也笑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挺好。"
确实挺好。他每天早睡早起,吃饭规律,不抽烟不喝酒,心态平和。他甚至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李浩教他的。他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视频通话,学会了看新闻。
有一天,他在新闻里看到一条消息——某地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李浩发了一条消息:"浩子,爸血糖今天五点四。"
李浩秒回:"牛!继续保持!"
李长河看着那个"牛"字,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阳光很淡,但很暖。他眯着眼,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但很舒服。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两个针眼,是早上打的胰岛素。他不再觉得那是什么耻辱了。那是他活着的证据,是他跟命运谈判的筹码。
他转身回屋,拿起药盒,把早上的药吃了。五种药,他一粒一粒地数着,像在数自己的日子。
每一粒药,都是一天。
他要把这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为了王秀芝。
为了李浩。
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日出,没来得及走的路,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李长河,四十九岁得了糖尿病,不管不顾了一年,差点把自己作死。但现在,他管了。他认真了。他跟这个病较上劲了。
他不一定能赢。
但他一定会打到底。
尾声
又是一个春天。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小小的翡翠。
王秀芝在厨房喊他:"长河,吃饭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屋。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清炒菠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主食是二两糙米饭。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认真地吃起来。
嚼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是活着的感觉。
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李长河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突然觉得——
春天真好。
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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