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6万,买不到一场真心
杭州城西的“桂雨茶楼”里,53岁的陈建国把一张建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956万,定期,活期,理财,都在里面。”他对对面的女人说。
女人约莫四十五岁,珍珠耳钉,香奈儿套装,眼神在那张卡上停了足足五秒。介绍人王姐赶紧打圆场:“老陈啊,你看林老师这气质,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跟你……”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楼下正对着西湖断桥,一个年轻男孩举着棉花糖追一个女孩,女孩跑几步就回头笑,裙子在风里鼓成一只白蝴蝶。“林老师,”他转回视线,“我今年53岁,956万存款,杭州三套房,一辆奥迪。你要是跟我结婚,这些都可以公证为婚前财产,但生活费我出,每月给你两万。”
林老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陈先生,您觉得我是冲着您的钱来的?”
“你不是。”陈建国说,“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刚才在盘算956万能做多少事。这很正常,我也会算。我只是想告诉你,这956万里面,有420万是我妈走了以后卖老房子的钱,有80万是拆迁款,剩下的,是我在四季青卖了二十五年裤子,一条一条攒出来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在谈融资,声音热烈得像火锅。林老师站起来:“陈先生,你是个好人,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像某种告别仪式。
王姐急得直搓手:“老陈你干嘛呢?哪有头回见面就亮家底的?”
陈建国没回答。他想起上一次相亲,在西湖边的星巴克,那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听说他有房有车后眼睛发亮,第三次见面就带着房产中介来查他的产证。他想起再上一次,一个比他小十六岁的舞蹈老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说“陈哥,我不在乎年龄”,他却只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您尾号3819的账户于14:32转入理财收益12,847.35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个烫手的秘密。25年前他刚来杭州时,口袋里只有86块钱,在四季青档口帮人看摊,晚上睡在堆裤子的纸箱上。那时候他认识一个卖丝巾的姑娘,每天收摊后两人坐在台阶上分一碗片儿川,她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说“建国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后来姑娘家里要18万彩礼,他掏空了所有积蓄也只凑到6万。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跟着老乡去了广州。他送她去火车站,绿皮车开走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喊:“等你赚够18万来找我!”他攒到第一个18万时,去广州找她,她已经嫁给了当地一个做皮具生意的老板,住进了带花园的别墅。
从那以后,他的存款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从18万到180万,再到现在的956万。可每次去银行看余额,他总觉得那串数字是别人的,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那个在纸箱上睡觉的年轻人,只不过醒来后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先生,您的龙井凉了,要续水吗?”服务员轻声问。
他摇摇头,起身结账。走到门口时,听见王姐在电话里跟人抱怨:“……是个怪人,拿956万甩人家脸上,说什么‘我不是冲你钱来的’……鬼才信……”
陈建国在秋日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闻到满城桂花的甜香。他掏出手机,把那张存了956万的银行卡号从所有相亲APP里删除,然后走进旁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沓彩色折纸。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坐在阳台上,开始慢吞吞地折星星。这是他妈生前教的,说折满一千颗就能许一个愿。他折了二十年,攒了三大玻璃罐,从二十岁折到五十三岁,愿望从“娶她”变成“发财”又变成“找个伴”,到头来,一个都没实现。
落日把阳台染成金色,他手里的星星折到第三百七十二颗。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谁家厨房飘出红烧肉的香气,对面楼有夫妻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首熟悉的老歌。他把折好的星星放进第四个罐子里,心想,等这罐满了,他就去西湖边找个长椅坐着,把956万全捐给希望工程。
然后他就能重新做个穷光蛋,像25岁那样,用一碗片儿川里的一片荷包蛋,就能交换一个人的真心。
银行短信又响了,他没看。落日沉下去,满屋子的星星罐在暗处发出微微的光,像一些不会实现的愿望,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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