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聿出院那天,我正把体温计从邵闻腋下抽出来。

三十七度二。

烧终于退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去厨房把粥盛出来,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出院小结。

姓名:程聿。

诊断:右桡骨远端骨折,术后恢复可,准予出院。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僵在半空。

邵闻靠在沙发上,鼻音很重地问:“是你老公吗?”

我没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聿只发了三个字:我回家。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住院第七天。

也是我照顾邵闻的第七天。

晚上八点,我推开家门时,程聿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右手打着厚厚的夹板,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比出门前瘦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旁边放着我们家的钥匙。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给邵闻买退烧药时顺路带回来的水果。

“你怎么不等我去接?”我声音有点发虚。

程聿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吵,也没有怨,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他问:“邵闻的感冒,好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了,烧退了。”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走过去,想看他的手:“医生怎么说?还疼不疼?你吃饭了吗?”

他往后躲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程聿把茶几上的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家的钥匙留给你,店里的钥匙我拿走。冰箱里还有你买的菜,够你吃两天。”

我听不懂似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慢慢说:“温宜,各走各的吧。”

那五个字落下来时,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程聿,你别这样。”我急了,“我知道这几天我没照顾好你,可邵闻那边是真的没人,他烧到四十度,连下楼买药都——”

“我骨折那天,也没人。”

他打断我。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程聿是修钟表的。我们家里的钟,从来没有停过。

可那一刻,我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的手,轻轻笑了一下:“你去医院看了我一分钟。”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说得没错。

那天晚上,我确实只看了他一分钟。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

那天雨很大,我还在幼儿园加班,给第二天家长开放日整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

邵闻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温宜,我好像发烧了,头疼得厉害,家里没药。”

我看了眼窗外,雨线密得像帘子。

邵闻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对门,我爸妈摆摊,他爸常年跑货车,他妈身体不好。我们像亲兄妹一样长大。

后来他去了外地,前两年又回了江城,租的房子离程聿的修表店不远。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给程聿打电话。

“你店离邵闻家近,你能不能顺路给他送点药?他发烧了。”

电话那头,程聿停了几秒:“你让我去?”

“我这边走不开。”我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把孩子们的画贴到展板上,“他一个人在家,挺可怜的。你帮我买个退烧药、感冒药,放他门口就行。”

程聿没多说,只问:“地址发我。”

我把地址发过去,又叮嘱:“他楼道灯坏了,你小心点。”

程聿回了一个“嗯”。

四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不是程聿,是陌生号码。

“请问你是程聿家属吗?他在南桥小区楼梯摔了,手腕骨折,人现在送市二院急诊。”

我当时腿都软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程聿躺在急诊处置室里,右手肿得像发面馒头,脸上全是雨水和冷汗。

医生说,他下楼时踩空,右手撑了一下,骨头错位,需要手术复位固定。

我冲进去时,他正咬着牙,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程聿!”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药送到了。”

我眼圈一下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药?”

他扯了下嘴角:“不送到,你又要担心。”

护士催我签字。

我拿着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写不成字。

就在那时,邵闻的电话又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

我看着屏幕,心乱成一团。

程聿也看见了。

他问:“他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可能烧得厉害。我先挂了。”

可刚挂掉,邵闻又发来语音。

“温宜,我胸口闷,站不起来,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点害怕。”

我听见那句“害怕”,心一下就软了。

邵闻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抽搐,差点没救回来。那以后,他只要一发烧,就会慌。

我看了看程聿,又看了看手机。

程聿的眼睛很黑,盯着我,像在等我做决定。

我说:“我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他没有吵。

只是问我:“很快是多久?”

我说:“半小时。”

护士推着床往手术室走。

我跟着走了几步,在电梯口弯腰看他:“你别怕,我很快回来。”

程聿看着我。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了一下,好像想抓住我。可最后,他只是把手放回了被子上。

“温宜。”他叫我。

“嗯?”

“你看过表吗?”

我愣住。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一分钟,有时候也挺长的。”

我没听懂。

我只当他疼糊涂了。

电梯门打开,我站在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

从我进处置室,到我转身离开,真的只有一分钟左右。

后来我才知道,修钟表的人,对时间敏感得近乎残忍。

我觉得一分钟只是匆忙。

他却用那一分钟,记住了自己被留下的样子。

我去了邵闻家。

他烧得满脸通红,屋里乱成一团,水杯倒在地上,药袋还挂在门把手上。

程聿摔成那样,还是把药送到了。

我给邵闻量体温,三十九度九。

又叫车,带他去社区医院输液。

折腾到半夜两点,我才想起程聿应该已经手术完了。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我给他发微信:手术结束了吗?我这边邵闻还在输液,晚点过去。

直到天快亮,他才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本来想去医院。

可邵闻又烧起来了,咳得喘不过气。我想着程聿有护士、有医生,骨折虽然疼,但总归在医院。

邵闻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连饭都吃不上。

于是我去了菜市场,买了小米、鸡蛋和青菜。

我给他熬粥,盯着他吃药,陪他去复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次都想着,明天一定去医院看程聿。

可邵闻的感冒反反复复,一会儿退烧,一会儿又烧。我怕他出事,也怕他像小时候那样抽过去。

程聿那边,我只打电话。

他接得越来越少。

有一次接了,我问他疼不疼。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还行。”

我说:“我明天过去。”

他说:“不用。余叔在。”

余叔是带他入行的老修表师傅,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程聿十八岁当学徒时,就是跟着余叔学的手艺。

我听见余叔在旁边骂他:“手机给我,别逞能!吊着个膀子还接电话!”

我当时还松了一口气。

有人照顾就好。

现在想想,我真可笑。

我拿“有人照顾”安慰自己,可我忘了,丈夫不是一件有人看着就行的东西。

第七天上午,邵闻终于退烧。

我坐在他沙发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低声说:“温宜,你老公那边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嘴硬:“没事,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邵闻看着我,没再说话。

可程聿出院后,第一句话就把我堵死了。

他不是小心眼。

他只是终于不想把心再放我这儿了。

客厅里,程聿撑着沙发站起来。

我下意识去扶他。

他往旁边让开:“不用。”

“你别走。”我挡在门口,声音发颤,“程聿,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跟邵闻真的没什么。”

他看着我:“我知道。”

我反倒愣住。

他说:“我从来没怀疑你们有什么。温宜,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我不明白。

程聿把背包背到左肩,动作很别扭,拉链刮到夹板,他疼得眉心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如果你是出轨,我可以恨你,可以骂你,可以干脆离开。可你没有。你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他需要你,而我可以自己扛。”

他抬眼看我。

“我不想再当那个可以自己扛的人了。”

我眼泪掉下来:“那你想我怎么办?他是我朋友,他病了,我不能不管。”

“你当然可以管。”程聿说,“你给他打120,给他叫车,给他联系亲戚,给他买药送到门口,都可以。”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让我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等麻药的时候,还要庆幸自己把药给他送到了。”

我捂住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来。

他绕过我,走到门口。

我抓住他的衣角:“你去哪?”

“回店里。”

“你手这样怎么住店里?”

“住得了。”他说,“以前学徒的时候,我在那张折叠床上睡了三年。”

“程聿……”

他低头看我的手。

我一点点松开。

他推门出去前,回头说:“温宜,你这一周照顾邵闻,应该很累。接下来,好好休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可我觉得整栋楼都空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墙上的钟走了一夜。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我: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程聿的修表店。

店在老街巷口,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四个字:聿时钟表。

以前我总嫌这个名字拗口。

程聿却喜欢。

他说,“聿”是他名字,“时”是时间。

他把自己一辈子都放进了这间小店里。

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半开着。

余叔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座钟上油。

看见我,他脸一下沉了。

“小温来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余叔,程聿呢?”

“后屋睡着。”余叔没好气,“昨晚疼了一夜,天亮才眯一会儿。”

我心口一缩:“他怎么不吃止疼药?”

“吃了。”余叔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药能止骨头疼,止不了心疼。”

我脸上火辣辣的。

余叔年纪大,说话直。

“你们小两口的事,我本来不该插嘴。但小温,你知道他这只手对他多重要吗?”

我点头。

程聿靠这只右手吃饭。

修表要稳,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齿轮,不能抖半分。

医生说恢复得好,也可能影响灵活度。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只是知道,没有真正往心里放。

余叔叹了口气:“他手术完醒来,第一句问的是你来了吗。护士说还没。他就不说话了,盯着门口看。看了大半宿。”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第三天,他疼得冒汗,让我别打给你。”余叔看着我,“他说你在照顾病人,别让你两头跑。”

我蹲在店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余叔没有安慰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住院前准备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块女士机械表。

银色表盘,细皮表带,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表背刻着一行小字:往后每一分钟,都给温宜。

我的眼泪砸在表盒上。

九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离开急诊的时间。

程聿把时间停在了那里。

余叔说:“这表本来快修好了,他想等你生日那天送你。摔了以后,右手动不了,最后一颗摆轮螺丝没装上。”

我摸着那块表,手指发抖。

原来我以为丢掉的,只是一周。

程聿丢掉的,是他最信任我的那一刻。

我在店里坐到中午。

程聿一直没出来。

余叔说:“他醒了,只是不想见你。”

我点点头,把表盒放回原处。

“余叔,我能不能每天来店里帮忙?”

余叔看了我一眼:“你会修表?”

“不会。”我擦干眼泪,“但我会扫地、接电话、登记客户、跑腿买饭。他右手不能动,总得有人做这些。”

余叔哼了一声:“你要是做给他看,三天就别来了。你要是真想补,就别怕他冷脸。”

我说:“我不怕。”

其实我怕。

我怕他不理我,怕他真的不要我,怕自己怎么补都太晚。

可我更怕,再让他一个人扛。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先去幼儿园上班,下午下班后就去修表店。

我不进后屋打扰程聿。

我只在外面帮余叔做杂事。

登记客户时,我才发现程聿的字写得很好看。

每一张维修单都清清楚楚:品牌、故障、收件日期、预计取件时间。

他对别人的时间那么负责。

我却让他的七天空在病床上。

第三天,程聿终于从后屋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右手吊着,左手端着杯水。

看见我坐在柜台后,他停住。

“你怎么还来?”

我站起来:“店里忙,我帮帮余叔。”

“不需要。”

“我不碰你的东西。”我赶紧说,“只是接电话,擦柜台。”

他看了我几秒:“幼儿园不忙?”

“忙。下班再来。”

“邵闻呢?”

我喉咙一紧:“他好了。”

程聿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好了你才想起我。”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我没资格委屈。

我说:“是。”

他反倒抬头看我。

我捏着柜台边缘,一字一句说:“程聿,我以前总觉得你坚强,所以把你往后放。你不喊疼,我就当你不疼。你不叫我,我就当你不需要我。这是我的错。”

他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你不用现在原谅我。我也不要求你回家。”我看着他,“但你受伤这段时间,我想在。你不想看见我,我就坐外面。你想让我走,我就走到门口等。”

程聿没说话。

半晌,他放下杯子:“随你。”

他说完回了后屋。

余叔在旁边低声咳了一下:“能说随你,就不是赶你。”

我鼻子酸了。

晚上九点,店关门。

程聿要回后屋休息。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我做了番茄牛腩,没放辣。医生说你这段时间要吃清淡点。”

他看着饭盒:“我不饿。”

“那我放这儿。你饿了热一下。”

我没等他拒绝,拿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我:“温宜。”

我回头。

他站在灯下,脸色很淡:“别再给邵闻送饭了。”

我愣了愣。

“好。”

他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补了一句:“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那是前一天晚上的事。

邵闻给我打电话,说想吃我熬的南瓜粥,问我能不能顺路过去一趟。

我站在修表店门口,手里拎着给程聿买的软米饭。

以前我大概会说,好,我马上来。

可那天,我看见玻璃门里程聿低头试着用左手拧水杯盖,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对邵闻说:“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忙吗?”

“我在程聿店里。”

“哦。”邵闻声音低下去,“他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我说,“是我做错了。”

邵闻轻轻叹气:“温宜,我是不是害你们吵架了?”

“不是你害的。”我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是我没分清界限。”

邵闻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是我的朋友,以后你有急事,我会帮你叫车、联系医生、转钱应急。但我不会再半夜跑去照顾你,也不会因为你的一通电话,把程聿丢下。”

那边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最后,邵闻说:“我明白。”

他说得很轻:“其实那天你老公送药摔了,我心里也不好受。我后来想给他道歉,又觉得没脸。”

“道歉可以。”我说,“但别拿生病当理由,让别人替你过日子。你三十岁了,不是十岁。”

邵闻苦笑了一声:“你说话真狠。”

“以前不狠,是因为我以为照顾你就是对你好。”我声音有些哑,“现在我才知道,有些照顾,会害了三个人。”

那通电话之后,邵闻没再让我过去。

他第二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又请了钟点工帮忙打扫房子。

他发信息给我:我会学着自己扛一点,你也把你老公哄回来。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很酸。

邵闻不是坏人。

只是我们都太习惯了旧关系。

我习惯他喊我。

他习惯我回头。

而程聿,习惯在我回头看别人时,自己站在原地等。

可谁都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半个月后,程聿第一次去复查。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七点就在店门口等。

他出来时,看见我,眉头皱起:“你怎么知道今天复查?”

“余叔告诉我的。”

“他嘴真快。”

我把挂号单递过去:“我已经取号了。”

他没接:“温宜,我可以自己去。”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陪你。”

“你陪了,我就得原谅你吗?”

“不用。”

我把挂号单放进他外套口袋里。

“我只是想把那一分钟欠下的时间,一点点还给你。你收不收,是你的事。”

程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我们一路沉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吊着,左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他左手拇指有一道新划痕。

“怎么弄的?”

“不小心。”

“拧螺丝划的?”

他转头看我:“你现在观察力倒是好。”

我低下头:“以前也该这么看你的。”

他没接话。

复查室外人很多。

程聿坐着等叫号,我站在旁边。

他抬头:“你坐。”

“我站会儿。”

“你挡路。”

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

等了二十多分钟,他额头开始冒汗。

我知道他疼。

可他还是一声不吭。

我轻声问:“要不要喝水?”

“不用。”

“止疼药带了吗?”

“不用。”

“程聿。”

他不耐烦地看我。

我说:“你疼可以说疼。你说了,我不会觉得你麻烦。”

他怔了一下。

叫号屏正好亮起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时,低低说了一句:“有点疼。”

我眼眶一下热了。

就这三个字。

我等了好久。

医生看完片子,说恢复还可以,但手腕僵硬很明显,后面要做康复训练,会疼,要坚持。

程聿问:“还能修表吗?”

医生说:“看恢复。精细动作需要慢慢练,不能急。”

出了诊室,他脸色很差。

我想安慰他,又怕说得太轻。

最后只说:“我们慢慢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温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我怕我的手废了。”他说,“不是怕赚不了钱,是怕我坐在表桌前,连一颗螺丝都夹不起来。那样我就不是程聿了。”

我心里疼得厉害。

“你不是因为会修表才是程聿。”

他看着我。

我说:“你是你。手好了,你修表。手慢一点,你也还是你。如果你以后不想修了,我们就换个活法。”

他笑了一声:“说得容易。”

“不容易。”我说,“但我陪你。”

他没再说话。

那天从医院回来,他没有让我下车。

车停在修表店门口,他开门前忽然说:“温宜,我现在不想回家。”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要不要跟你过。”

“我也知道。”

他低着头:“那你还来?”

我看着他吊着的手:“你可以不要我,但我不能再不要你。”

他开门的动作顿住。

半晌,他下车,背对着我说:“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这么大。

沙发上没有程聿的外套。

洗手台上没有他的剃须刀。

餐桌对面空着。

我坐在那里,打开手机,看见邵闻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刚买的药盒和煮糊的小米粥。

他说:糊了,但能吃。放心,我没再麻烦你。

我回复:好好吃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照顾好自己。

发完,我把他的聊天框取消置顶。

不是断绝关系。

是把一个朋友,放回朋友的位置。

程聿康复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

他每天要用温水泡手,再一点点活动手腕。刚开始连握拳都困难。

医生给的橡皮球,他捏几下就疼得脸白。

他不肯在我面前练。

我就坐在外间,隔着一道布帘,听见里面压抑的吸气声。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掀帘进去。

他正低头看着右手,手背上青筋浮着,指尖抖得厉害。

桌上放着一枚小齿轮,他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看见我,他立刻把镊子放下:“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齿轮捡起来,放回小盘子里。

“出去。”他说。

我站着没动。

他突然把镊子摔到桌上,声音哑得吓人:“你看够了吗?看我现在多没用?”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忍住了。

“没看够。”我说,“我想看你练到能夹起来。”

他红着眼看我。

“程聿,你可以在我面前狼狈。”我轻声说,“我以前错就错在,只接受你能扛的样子。以后你扛不住的时候,也给我看。”

他嘴唇抖了一下。

“温宜,我真的很恨你。”

“我知道。”

“那天手术室外面,我听见护士问家属呢。没人答。我躺在那里,手疼,心也疼。我一直想,你是不是又接邵闻电话去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麻药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是这只手以后再也修不了表,你会不会觉得我更麻烦。”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程聿别过脸:“别哭。我不是为了让你哭。”

“我知道。”我擦掉眼泪,“你是终于肯告诉我。”

他没说话。

我把镊子重新递给他。

“再试一次,好不好?”

他看着我手里的镊子,没有接。

过了很久,他用左手托着右手,慢慢拿住镊子。

那一下,夹起来了。

小齿轮在镊尖微微发颤。

我连呼吸都不敢大。

程聿盯着那枚齿轮,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说:“我手还在。”

我点头:“在。”

“可我心里那块表,停了。”

我哽着声音:“那我陪你修。”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不是所有表都能修好。”

“我知道。”

“有些零件断了,就算拼回去,也会有痕。”

“那就留下痕。”我说,“只要它还愿意走。”

那天之后,程聿没再赶我离开修表店。

但他也没回家。

我们像隔着一条窄窄的街。

每天能看见彼此,却谁也不敢先跨得太快。

我给他做饭,他会吃。

我陪他复查,他不拒绝。

下雨时,我把伞送到店里,他会说谢谢。

可他不喊我老婆了。

以前他叫我“温老师”是逗我,叫“老婆”是撒娇。

现在只叫“温宜”。

像把我们之间最亲密的那部分,暂时锁进了抽屉。

一个月后,幼儿园办冬季亲子活动。

那天很冷,我忙到晚上八点才收工。

刚出校门,邵闻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声音很低:“温宜,我在市三院。”

我心口一紧:“怎么了?”

“不是感冒。”他说,“我妈摔了一跤,轻微骨裂。我一个人有点慌,想问问你,住院要准备什么。”

我看着路边车灯,一瞬间想到程聿躺在急诊床上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说,我过去。

可这次,我问:“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观察两天。”

“你先去护士站问陪护要求,我把住院用品清单发你。需要护工电话,我帮你找。钱不够我可以先转你。”

邵闻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来吗?”

冷风从袖口钻进去。

我握紧手机:“不来。”

他说:“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说,“但你可以学。问护士,问医生,问病房里的人。你不是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广播声。

邵闻苦笑:“程聿在你旁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说?”

我看向不远处的老街。

修表店还亮着灯。

“因为这不是说给他听的。”我说,“是我自己该做到的。”

邵闻长长吐出一口气:“温宜,我以前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是。”

“你以前也没拒绝过。”

“所以我也有错。”

他说:“好。那你把清单发我吧。护工电话也发我一个。”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心里没有轻松,反而很难过。

人和人之间的界限,不是划一刀就不疼的。

邵闻陪我长大是真的。

他生病时害怕也是真的。

可程聿被我伤到,也是真的。

我不能再用一个真的,去压另一个真的。

我到修表店时,程聿正准备关门。

他看见我冻得鼻尖发红,皱了下眉:“怎么不打车?”

“想走走。”

他没戳穿我。

我把保温桶递过去:“排骨萝卜汤。”

他接过,左手拎着,忽然问:“刚才跟谁打电话?”

我心里一跳。

“邵闻。”

程聿的表情淡下来。

我赶紧说:“他妈骨裂住院,他问我怎么办。我给他发清单和护工电话,没过去。”

程聿看着我。

路灯照在他脸上,眉眼有点疲惫。

“你想去吗?”他问。

我诚实地点头:“刚听见的时候,想过。”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继续说:“但我更想来你这里。”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选择不是喊口号。

就是在某个冷得发抖的晚上,明明可以转身去另一个需要你的地方,却还是走向那个被你亏欠过的人。

程聿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

“温宜,你现在这样,我会心软。”

我眼睛发热:“那你能不能软一点点?”

他抬眼看我:“不能太快。”

“好。”我点头,“一点点就行。”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忽然说:“外面冷,进来喝口热水再走。”

那是他出院后,第一次主动让我进门。

我坐在店里那张旧木椅上,捧着热水,差点哭出来。

程聿看着我,皱眉:“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

“以前不哭,是觉得你不会走。”我吸了吸鼻子,“现在知道你会。”

他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天说各走各的,不是吓你。”

“我知道。”

“我是真的想过离婚。”

我手指一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程聿看见了,却没有停。

“我在医院那几天,想了很多。我们结婚五年,你对我不坏。你给我做饭,帮我记客户生日,怕我熬夜,怕我胃疼。可只要邵闻一出现,我就会变成可以往后挪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

“我不想跟一个朋友争位置。太难看。”

我哑声说:“以后不用争了。”

“温宜,人不是说改就能改。”

“那你看着我改。”

“如果我看完,还是不想继续呢?”

我忍着疼,说:“那我接受。”

程聿抬头。

我看着他:“我想补,是因为我错了,不是为了绑着你。你如果最后还是觉得过不下去,我签字。”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象中难。

可我必须说。

因为安全感不能靠求来。

也不能靠拖着对方不走来证明。

程聿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保温桶打开,低声说:“汤凉了。”

我赶紧站起来:“我去热。”

“不用。”他拿起勺子,“能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

我问:“咸吗?”

“淡。”

“那下次多放点盐。”

他说:“下次?”

我看着他:“如果你还愿意喝。”

程聿没回答。

可那一桶汤,他喝完了。

十二月中旬,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落到地上就化。

程聿的手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虽然还不能长时间修精密表,但可以接一些简单活。

余叔嘴上嫌他慢,背地里却跟我说:“这小子命好,手没废。”

我问:“那心呢?”

余叔看了我一眼:“心比手麻烦。手有骨头,长上就长上了。心没有片子拍。”

我笑不出来。

那天傍晚,店里来了个年轻女孩,拿着一块旧怀表,说是她外公留下的,停了好几年,想修好给外婆过生日。

程聿接过怀表,习惯性地用右手去开后盖。

手刚用力,他眉头就皱了一下。

我立刻想过去。

余叔拉了我一把,小声说:“别急。”

程聿停了几秒,换了个姿势,左手托着,右手慢慢发力。

后盖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师傅,能修吗?”

程聿看着里面锈住的机芯,说:“能。但要慢一点。”

女孩笑了:“没关系,能走就行。”

我站在旁边,忽然鼻子酸得厉害。

能走就行。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我们走到这里,用了一整段疼。

晚上,女孩走后,程聿把那块怀表放进维修盘。

我问:“难修吗?”

“难。”他说,“但不是不能修。”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表,还是我们。

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银色女士表,放到桌上。

我呼吸一停。

那块停在九点十七分的表。

他低头说:“最后一颗螺丝,我想今天装。”

我不敢说话。

程聿把镊子递给我:“你帮我递零件。”

我愣住:“我可以吗?”

“手别抖。”

我赶紧擦了擦手心的汗。

那颗螺丝小得几乎看不清。

我用镊子夹起来,递到他手边。

程聿右手还不太稳,可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螺丝送进位置。

第一次偏了。

第二次掉了。

第三次,他额头冒出细汗。

我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四次,螺丝终于进去了。

程聿慢慢拧紧。

表盘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然后,秒针动了。

一下。

又一下。

我眼泪瞬间掉下来。

程聿抬头看我,眼眶也红了。

他把表推到我面前:“本来想你生日送。现在晚了。”

我摇头:“不晚。”

他低声说:“表背那句话,我当时是真心的。”

往后每一分钟,都给温宜。

我捧着那块表,哭得说不出话。

程聿看着我,轻轻说:“但后来我想收回。”

我心口一紧。

“现在呢?”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

店外雪落在路灯下,细细碎碎。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先借给你保管。”

我破涕为笑:“小气。”

他也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

能看见水在下面流。

元旦前一天,程聿终于回了一趟家。

不是搬回来。

只是拿几件衣服。

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邵闻曾经送我的靠垫,我收进了柜子。不是扔掉过去,而是不再把旧关系摆在婚姻最显眼的位置。

餐桌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程聿进门时,在玄关站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他说:“好像很久没回来了。”

其实才两个多月。

可对我们来说,像隔了好几年。

他换鞋时,动作慢。我蹲下去想帮他,他没躲。

只是低声说:“我自己来。”

我收回手:“好。”

吃饭的时候,他尝了一口鱼,说:“盐放多了。”

我心里一慌:“那我重新做。”

“不用。”他夹了一块放进碗里,“能吃。”

我笑了笑。

他看着我:“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小心翼翼?”

“怕你走。”

他筷子停住。

我低头拨饭:“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还没学会不怕。”

程聿沉默一会儿,说:“我也怕。”

我抬头。

他说:“怕回来以后,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怕我心软一次,再疼一次。”

我鼻子发酸:“那我们慢慢试。”

“怎么试?”

我想了想,说:“不搬回来也行。你可以先每周回家吃两顿饭。你不舒服要说。你不想见邵闻,我不安排你们见。邵闻有事,我先判断是不是必须我本人去,不是的话就不去。”

程聿看着我:“你这是写幼儿园规章制度?”

我被他逗笑:“我职业病。”

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还有。”我认真起来,“以后我们谁觉得委屈,都必须当天说。不准攒到出院才说各走各的。”

程聿的眼神暗了暗。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刚想补救,他却说:“那天我等你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走。”他低头看着碗,“可你第一句解释的是邵闻。”

我心里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说各走各的,我确实急着解释邵闻的病,解释我不是故意,解释我和邵闻没有别的。

我忘了先问一句:你疼不疼?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放下筷子:“程聿,那我现在问。”

他看向我。

我说:“你那天为什么要走?”

他眼睫颤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家了。”他说,“我一推开门,看见屋里还是你的味道,桌上却有邵闻的药袋。你人不在,手机也打不通。我坐在这里等了半小时,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在医院等你,回家也等你。我好像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对不起。”

他摇头:“别只说对不起。”

“那我说什么?”

“说以后怎么办。”

我吸了吸鼻子:“以后不让你只等。我会告诉你我去哪,为什么去,多久回来。你需要我,我先到你身边。朋友可以帮,但丈夫不是备用。”

程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温宜,我再信你一次,很难。”

“我知道。”

“所以别催我。”

“好。”

那天晚上,他没留下。

走之前,他把家里的墙钟取下来,换了一颗新电池。

那只钟前些天停过一次,我一直没动。

他站在椅子上,左手扶着钟,右手还有点笨,但已经能拧开电池盖。

我站在下面扶着椅背。

重新挂上去后,秒针开始走。

滴答,滴答。

程聿低头看我:“钟停了要换电池。人停了,不能只哭。”

“那要怎么办?”

“要修。”

他从椅子上下来,拿起外套。

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时,忽然说:“下周三我复查。”

我立刻说:“我陪你。”

他没看我:“嗯。”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边,笑着哭了很久。

下周三那天,我提前请好假。

可上午十点,邵闻突然来了幼儿园门口。

他拎着一袋水果,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不错。

我出来见他时,他把水果递给我:“给你和程聿的。”

我没接。

他尴尬地笑了笑:“放心,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我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我过几天要回老家了。”他说,“我妈出院后,我想了很多。我在江城这些年,什么都喊你。水管坏了喊你,发烧喊你,心情不好也喊你。我以为这是亲近,其实是偷懒。”

他把水果放在门卫室窗台上。

“那天我妈住院,我自己跑手续,找护工,买饭,累得够呛。可办完后,我忽然觉得,我也不是非得靠你。”

我笑了笑:“那挺好。”

邵闻看着我,眼神有些愧疚:“温宜,对不起。你老公摔伤那天,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给我送药。我一直没敢当面道歉。”

“你该跟他说。”

“我知道。”他说,“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一面。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把话写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我没有接:“你自己给他吧。愿不愿意见你,是他的事,不该由我转交。”

邵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你说得对。”

他把信收回去。

“你变了。”他说。

我说:“早该变了。”

“那你们呢?好点了吗?”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离程聿复查还有一个小时。

“还在修。”

邵闻低声说:“祝你们修好。”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放下了一块旧石头。

不沉重了。

也不空。

下午,我陪程聿去医院。

复查结果很好。

医生说骨头长得稳,康复继续做,半年内不要过度用力,精细动作可以逐步恢复。

程聿听完,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了医院,他站在台阶上,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

我问:“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他想了想:“馄饨。”

“就馄饨?”

“医院对面那家。”他说,“我住院那几天,余叔经常给我买。不好吃,但热。”

我心里一酸。

“好,吃馄饨。”

小店很窄,桌子油亮。

程聿用左手拿勺,右手慢慢扶着碗。

我没抢着帮他。

他吃了几个,忽然说:“你今天没问邵闻。”

我愣住:“你知道他找我?”

“余叔看见了,给我发消息。”他淡淡说。

我紧张起来:“他是来道歉的,说过几天回老家。我没替他转交信,让他自己找你。”

程聿点点头:“嗯。”

“你生气吗?”

“没有。”他舀了一勺汤,“你处理得挺好。”

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夸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馄饨。

汤很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聿抽了张纸递给我:“又哭。”

我接过纸,小声说:“高兴。”

他看着我,目光软了些。

吃完馄饨,我们没有立刻走。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片子,有人扶着病人,有人因为一点好消息笑,有人因为一句诊断红了眼。

程聿忽然说:“温宜,我那天住院,最想要的不是你一直守着我。”

我看向他。

“我只是想在害怕的时候,一抬头能看见你。”

我眼眶一热:“以后你害怕,抬头就能看见。”

“别说太满。”

“那我尽量。”我改口,“我会尽量让你看见。”

他低头笑了一下:“学乖了。”

过马路时,他伸出左手。

我愣了一秒,赶紧握住。

他的手掌还是暖的。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握得很紧。

春节前,程聿搬回了家。

不算突然。

他先是每周回来吃两顿饭,后来会留下看一会儿电视,再后来,某个下雪的晚上,他说后屋太冷,能不能借住一晚。

我故意说:“借住费一天五十。”

他看我一眼:“我给你修了五年钟,抵不抵?”

“抵。”

那晚,他睡在主卧,我睡在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灯关了很久,他忽然在黑暗里叫我:“温宜。”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手疼。”

我立刻坐起来:“哪儿疼?我给你拿药?”

他拉住我:“不用。”

我僵住。

他低声说:“我就是想说一声。”

我慢慢躺回去,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那我听见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能不能靠近点?”

我没有立刻扑过去。

我慢慢挪过去,停在他身边。

“这样行吗?”

他伸出左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有点乱。

“温宜。”他说,“我还没完全不疼。”

“我知道。”

“我也还会想起那一分钟。”

“我知道。”

“但我想试着不各走各的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打湿了他的睡衣。

他叹了口气:“你再哭,我手真疼了。”

我又哭又笑:“你活该。”

他也笑了,胸口微微震动。

那一晚,我们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重新开始。

只是靠在一起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程聿已经在厨房。

他右手不能太用力,就用左手笨拙地煎鸡蛋,边煎边嘶了一声。

我跑过去:“你别乱动。”

他回头看我:“饿醒了?”

“你手还没好。”

“煎个蛋又不会废。”他说,“再说,我想给你做。”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鸡蛋煎得边缘发焦,心里却暖得发胀。

饭桌上,他把那块银色机械表推给我。

“戴上吧。”

我小心地把表扣到手腕上。

秒针贴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往前走。

程聿看着那块表:“以后它要是停了,别扔。”

“嗯。”

“拿回来修。”

“好。”

他抬眼看我:“人也一样。”

我鼻子酸了:“好。”

春节那天,我们去了余叔家吃饭。

余叔老伴包了饺子,程聿右手还不太灵活,被安排坐着剥蒜。

他剥得慢,余叔嫌弃:“这手以后还得练,不然连蒜都剥不明白。”

程聿不服:“我这是精细操作。”

余叔哼了一声:“你媳妇比你剥得快。”

程聿看向我,忽然笑了:“她现在是我们店半个学徒。”

我瞪他:“我什么时候成学徒了?”

“登记单写得比我还认真,不是学徒是什么?”

余叔在旁边插话:“小温要是真学,我教。以后你们夫妻店,一个修表,一个管账,省得他尾巴翘上天。”

我笑着说好。

程聿看着我,眼神很亮。

吃完饭出来,老街挂满红灯笼。

雪没有下,风也不大。

程聿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冷不冷?”

“不冷。”

“别学我以前那套。”

“有点冷。”

他满意了,把我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走到修表店门口时,他停下来。

卷帘门上贴着春联,是他左手写的,字有点歪。

上联:旧时可修。

下联:新人同行。

横批:慢慢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又热了。

“怎么又哭?”程聿无奈。

我说:“风吹的。”

他笑:“嘴硬。”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家的钥匙。

两个月前,他把它留给我,说各走各的。

现在,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又用手指合上我的手。

“收好。”他说,“别再弄丢。”

我握着那把钥匙,认真点头。

回家的路上,邵闻发来一条信息。

是一张车站照片。

他说:我回老家了。以后照顾好你自己,也照顾好你们家修表师傅。

我把手机递给程聿看。

程聿看完,沉默几秒,说:“祝他顺利。”

我问:“你愿意见他道歉吗?”

“以后吧。”他说,“等我心里那点别扭再少一点。”

“好。”

他看着我:“你不劝?”

“不劝。”我说,“你有权慢慢来。”

程聿握紧我的手。

“温宜,你真的变了。”

我笑了笑:“被一分钟教训的。”

他停住脚步。

我也停下。

街边有小孩放仙女棒,细小的火光噼里啪啦地亮。

程聿看着我,声音很低:“不是一分钟教训你。是那一分钟差点把我们拆了。”

我喉咙发紧。

“那现在呢?”

他把我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现在,用以后很多很多分钟补。”

我靠近他,肩膀轻轻碰着肩膀。

我照顾感冒男闺蜜一周,老公骨折只看一分钟。程聿出院后说,各走各的吧。

那时我以为,这句话是结局。

后来才知道,它更像一声钟响。

敲醒我,也敲疼他。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朋友可以帮,亲人可以顾,可爱人疼的时候,不能永远排在最后。

因为真正的家,不是有人一直懂事。

是有人终于敢说疼,而另一个人,刚好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