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拟重新梳理《共产党宣言》的创作史。为确保论证严密,对目前学术界的一些通行说法进行了重新检视。回归原始史料的过程中,重复性研究虽在所难免,但于细微处亦偶有所获,并形成若干新见。例如,关于《共产主义信条草案》现存手稿系恩格斯笔迹这一事实,曾有人于上世纪 80 年代初提出假设,认为该草案可能是同盟代表大会委托恩格斯誊抄而成。笔者基于石印流程,则佐证了这一推测的合理性:代表大会的讨论文件通常由大会秘书在前期执笔整理,恩格斯所承担的,很可能仅是后续制版环节中的誊写工作——即用油性墨水将文本誊写到转印纸上。这一技术性环节对于《信条草案》创作而言,其决定性作用相当有限。因此,仅凭手迹便将《信条草案》的起草者认定为恩格斯,未免失之草率。
前些日子,笔者发表《正义者同盟的口号是“人人皆兄弟”吗?》一文,对该口号提出质疑。近日读到陈媚林、张文红《对正义者同盟“人人皆兄弟”口号的若干考证》(载《玉林师专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7 年第 1 期),方知此争议由来已久。现结合该文,再做进一步探讨。
《若干考证》开篇写道:“在学术界,对于‘人人皆兄弟’是否是正义者同盟的口号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1 )认同。理由是恩格斯的论述,即恩格斯在《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一文中,谈到正义者同盟的改组时,这样写道:‘同盟的旧口号“人人皆兄弟”,已由公开宣传的国际性新战斗口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所代替’。( 2 )否认。理由是在正义者同盟的《章程》中并没有‘人人皆兄弟’的口号。”
以上概括并不准确。首先,就否认一方而言,既然质疑该口号是否存在,便不会仅凭《章程》条文就贸然下结论,其质疑应是建立在查阅正义者同盟现存全部原始文献(包括被捕会员供词等)的基础之上。其次,否认方所质疑的,正是以恩格斯晚年回忆为根基的“标准说法”,因此肯定一方若要反驳,就不能简单重复恩格斯的叙述,而是需要提供该口号出现于早期原始文献的直接证据。换言之,举证责任首先在于肯定一方;若缺少原始证据,恩格斯表述的可靠性就只能存疑。
不能回避的是,长期以来,在马克思主义及国际共运史研究中,马恩本人的相关论述往往被奉为最高准则,学术界存在“重证实、轻证伪”的潜规则,以致对某个历史细节的质疑,都有可能被视为挑战整个叙事体系权威性的“政治不正确”。就《若干考证》一文而言,其论证方向并非“史料能证明什么”,而是以“如何证明恩格斯说得对”为导向来搜寻与组合间接证据。
文章第一部分,作者并未出示任何一份明确写有“人人皆兄弟”的正式文件,而是通过梳理正义者同盟的相关史料,认为同盟中确实存在“人人皆兄弟”的思想。然而,“兄弟观念”或“兄弟思想”的存在,并不等于“人人皆兄弟”就是同盟的正式口号。同理,共产主义者同盟两次代表大会的《通告信》都以“兄弟们”相称,也并不意味着该同盟的口号不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文章第二部分,作者将目光转向与正义者同盟关系密切的两个外围组织:伦敦工人教育协会和民主派兄弟协会。 1846 年 2 月,《北极星报》刊发关于伦敦工人共产主义教育协会成立六周年纪念活动的报道,提到会场布置有德文、法文和英文书写的“人人皆兄弟”;同年 9 月,在该协会关于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问题的公开信中,开头亦冠以“人人皆兄弟!”。根据这两条线索,确实可推测伦敦工人教育协会的口号极有可能即“人人皆兄弟!”。而民主派兄弟协会使用这一口号的证据,见于 1847 年 12 月通过的《章程》。但问题在于,正义者同盟虽与民主派兄弟协会关系密切,且与伦敦工人教育协会存在人员重叠,三个组织终究各有其独立性,以外围组织的口号来论证同盟口号,说服力自然不足。
文章第三部分,作者试图以逻辑推演来弥补史料缺失,从而作出结论。作者写道:“‘人人皆兄弟’确实是正义者同盟的口号。虽然它未正式写入同盟章程中,但却是实际存在的……如果不承认这个事实,那么就难以理解通常所说的‘用新的口号取代正义者同盟的旧口号’了。”同时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个新口号本身,即证明原来确实存在一个旧口号,“不论是以何种方式存在——正式的或非正式的”。这段论证的核心问题在于概念替换与以果证因,将“被替代的某种观念或习惯”等同于“作为固定表述的口号”,并由新口号的存在反向推出旧口号必然存在,整段论述的逻辑框架存在很多问题。
耐人寻味的是,在探讨伦敦工人教育协会使用“人人皆兄弟”这一口号时,《若干考证》一文作者似乎并未意识到恩格斯《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中还有这样一处表述:“协会不久便命名为工人共产主义教育协会,在会员证至少用 20 种文字写着(虽然某些地方不免有错误)‘人人皆兄弟!’这句话。”
恩格斯的这一表述,很可能记忆有误。印有多种文字“人人皆兄弟”的,应是民主派兄弟协会的会员证。 1850 年 4 月,《民主评论》杂志在恩格斯《革命的两年》一文之后,刊登了民主派兄弟协会的新会员证图片。会员证印有 12 种文字的“人人皆兄弟”:上方为英文、法文、德文,下方为波兰文、匈牙利文、俄文,左边为瑞典文、丹麦文、荷兰文,右边为意大利文、希腊文、西班牙文。该图片应给恩格斯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英文“ brethren ”拼写有误,法文“ fr è res ”少了重音符号,这大概正是恩格斯所说“某些地方不免有错误”之所指。
时隔数十年,记忆有偏差也是正常。 1847 年 6 月,共产主义者同盟第一次代表大会审议和起草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章程草案》中,首次出现“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一国际性战斗口号,在《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一文中,该口号的提出却被误植于第二次代表大会。无独有偶,第二次代表大会正式通过的《章程》第一条,又被误植于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同一主题的表述中,既然多处有失准确,其中个别细节就应该接受重新检验。恩格斯既然将民主派兄弟协会的会员证误记为伦敦工人教育协会的,也就有可能将伦敦工人教育协会的正式或非正式口号,误为正义者同盟的口号。何况当时在伦敦,同盟与工人教育协会本就就是高度重叠、界限模糊的“一家人”。
由此可见,《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一文,个别之处的叙事存在历史重构。把几十年后的回忆作为确凿历史事实的唯一依据,并非绝对可靠。“人人皆兄弟”这一口号固然存在过,但它是否确为正义者同盟的正式口号,至少不能仅凭恩格斯的一段回忆来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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