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五的晚上。
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还有一盘我亲手剥好的白灼虾。
屋里开着暖气,温度调得刚刚好。
陈建生坐在我的对面,身上还穿着那件熨得笔挺的高级定制衬衫,领带已经扯松了。
他喝了半杯红酒,脸颊带着一点微醺的红晕。
“老婆,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酒杯,语气很随意。
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公司里某个无关紧要的下属离职。
我正在拿纸巾擦手,头也没抬。
“说。”
“我跟王媛睡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客厅角落里,那台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王媛是我的闺蜜。
认识十年,比我认识陈建生的时间还要长三年。
我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把纸巾折叠好。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什么时候的事?”
我问。
我的声音很平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陈建生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得意的笑。
“上个月吧,她生日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没把持住。”
他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姿态很放松。
“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舒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都是成年人,没必要为了这种意外闹得不可开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再说,你现在也没有工作,家里开销、你爸妈的养老,甚至你弟弟的房贷,哪样不是我在扛着?”
他咀嚼着鱼肉,眼神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离不开我的,对吧?只要你装作不知道,咱们的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王媛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就是个意外,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他笑了。
笑得那么自信,那么笃定。
他认定我不敢离婚,认定我这个做了五年全职太太的女人,早就失去了在社会上生存的能力。
认定我只能依附于他这棵大树,咽下所有的委屈和背叛。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的五官,陌生的是他那种毫无底线的傲慢。
十年前,他还是个四处碰壁的穷小子。
是我拿着自己积攒了三年的八万块钱,陪着他一起注册了公司。
是我大冬天陪着他在工厂外头冻了三个小时,只为了见供应商一面。
也是我,在公司终于步入正轨、准备冲击行业前三的时候,因为他一句“家里需要人照顾”,毅然退居幕后。
五年的全职太太生活,让他忘了我是谁。
也让他忘了,他现在引以为傲的这家建材科技公司,最核心的客户资源和专利技术,最初是谁打下的江山。
我站起身。
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地哭闹。
也没有掀翻桌子,或者冲上去扇他耳光。
我只是平静地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了我的手机。
陈建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干嘛?想给你妈打电话哭诉?还是想打给王媛对峙?”
他冷笑了一声。
“省省吧,你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王媛那边,她现在也心虚得很,你打过去只会让大家都不好看。”
我没有理会他,解锁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但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带着一点意外。
“林女士?”
“沈总,晚上好。”
我说。
陈建生夹菜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当然知道“沈总”是谁。
沈耀廷。
宏达集团的执行总裁。
宏达集团,是陈建生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甚至可以说是死对头。
这两年,两家公司为了争夺北方市场的份额,明里暗里斗了无数回。
“这么晚接到你的电话,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沈耀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还以为,林女士真的打算一辈子做陈总背后的贤内助了。”
我拿着手机,转身看向餐厅里的陈建生。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沈总说笑了。”
我语气平缓,咬字清晰,
“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合作方案,我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的沈耀廷沉默了两秒,呼吸似乎重了一些。
“你是说……”
“对。”
我打断了他,
“关于新型环保涂料的那个核心配方专利,以及华北地区七个一级代理商的独家渠道资源。”
陈建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红酒杯。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白色的桌布流下来,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林瑶!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压着嗓子吼道,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继续对着电话说。
“沈总,这些东西,我准备打包独家授权给宏达。条件还是你之前开的那些,利润我要四成。”
“成交。”
沈耀廷没有任何犹豫,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明天上午十点,宏达总部见。我会带律师过去。”
“我派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我挂断了电话。
陈建生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刚刚结束通话的记录,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冲着我咆哮,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我的脸上。
“那个专利是咱们公司的命脉!华北的渠道要是断了,公司下个月就得破产!”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的公司,不是咱们的。”
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什么你的我的?公司是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你一个天天在家做饭扫地的女人懂什么?!”
“我懂什么?”
我冷笑出声。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从靠垫后面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啪”的一声,我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看看吧,陈总。”
陈建生狐疑地看着我,走过去拿起文件夹。
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一张专利证书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以及专利所有权归属。
“你大概是忘了,”我看着他逐渐变得苍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说,
“五年前,这个配方是我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月弄出来的。当时为了避税,也是为了防止同行抄袭,专利是用我娘家亲戚注册的一个壳公司申请的。”
我顿了顿,欣赏着他眼里的惊恐。
“而那个壳公司的绝对控股人,是我。”
陈建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迅速往后翻。
后面是华北地区那七个一级代理商的续约意向书。
每一份上面,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我。
“老刘,老马他们……他们怎么会只认你?”
“因为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给他们带来利润的人。”
我冷冷地说。
“这五年,你以为我真的只是在家里做饭扫地吗?”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每一次喝醉了酒把客户晾在一边,是我在电话里跟他们赔礼道歉,帮他们解决发货延误的问题。”
“你为了节省成本,私自更换原材料差点导致工程出事,是我连夜赶去工地,自掏腰包给他们做了赔偿和修补。”
“你以为你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其实你只是个挂在台前的吉祥物。真正在背后给你擦屁股、维持这条利益链的人,是我。”
陈建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脱水的鱼。
“至于王媛。”
我提到这个名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以为你跟她搞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吗?”
我回到卧室。
从床头柜的最底层。
拿出了另一个信封。
走回客厅,我把信封里的照片全部倒在了茶几上。
照片散落开来,铺满了一小半的玻璃台面。
有他们在酒店门口挽着手的。
有他们在地下车库拥抱的。
还有他们坐在西餐厅里,王媛喂他吃牛排的。
时间跨度,整整半年。
“半年了,陈建生。”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给了你半年的时间,也给了她半年的时间。”
“我想看看,你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也想看看,你们什么时候会主动跟我坦白。”
“结果呢?”
我指着那堆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结果就是,你觉得我变成了个傻子,一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而她,觉得她终于可以取代我,成为老板娘了。”
陈建生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了沙发上。
他看着那些照片。
又看看我。
突然伸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突然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我是一时糊涂,是王媛勾引我的!她说你天天在家像个黄脸婆,不理解我……我鬼迷心窍了!”
他扑过来想抱我的腿。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狼狈地趴在地毯上。
“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建生,你刚才不是还笑我不敢离婚吗?不是还说我离不开你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们要离婚。”
“而且,你会净身出户。”
“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野兽。
“房子是我的名字!公司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
“就凭你公司的核心资产都在我手里。”
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明天上午,我把专利和渠道授权给宏达之后,你的公司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不仅如此,你之前为了扩大生产线,向银行贷的三千万,下个月就要到期了吧?”
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了宏达的市场份额,你的货根本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资金链一断,你拿什么还银行?”
“到时候,别说是这套房子,就算把你卖了,你也还不起这笔债。”
“而我,”我指了指自己,
“拿着宏达给的四成利润,下半辈子可以过得比现在好一万倍。”
陈建生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抓着头发,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声。
“林瑶!你好狠的心!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狠?”
我笑了。
“陈建生,当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还在盘算着怎么利用我的软弱来维持你表面风光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狠?”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我转身走向门口,拿起衣架上的大衣。
“今晚我回我妈家住。离婚协议明天我的律师会发给你。”
“顺便提醒你一句,最好赶紧签了。否则,等宏达的消息一公布,你连破产清算的机会都没有。”
走到门外,冷风吹在脸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五年的憋屈、隐忍、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随着这口浊气全部吐了出去。
我拿出手机,把王媛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需要去质问她,也不需要去听她的辩解。
对于一个背叛了我的闺蜜,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看到她处心积虑抢走的男人,最终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宏达集团的总部大楼。
沈耀廷亲自在会议室门口等我。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锐利而深邃。
“林女士,比我想象的还要准时。”
他伸出手。
“沈总的时间很宝贵,我当然不能迟到。”
我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
接下来的谈判非常顺利。
我准备的资料非常充分,每一项条款都经过了律师的反复推敲。
沈耀廷对我的专业和果断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陈建生真是个蠢货。”
在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后,沈耀廷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好妻子,还失去了一个最得力的合伙人。”
我淡淡地笑了笑。
“他只是被自己的傲慢蒙蔽了双眼而已。”
走出宏达大楼,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陈建生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差,一直在问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消息滑掉。
挽回?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是有裂痕的。
更何况,我本来就没打算去粘。
一个月后,陈建生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清算。
听说他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连那套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
王媛当然没有跟他同甘共苦。
在得知他破产的第一时间,她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共同的朋友告诉我。
陈建生现在整天在廉价的出租屋里借酒浇愁。
逢人就说是我害了他。
我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澜。
我拿着宏达集团给的分红。
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平层。
把爸妈接了过来。
我又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专门做新型环保建材的研发。
这一次,我是唯一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不需要再隐藏在任何人背后,也不需要再去迎合任何人的眼光。
周末的下午。
我坐在宽敞的阳台上。
喝着咖啡。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
陈建生坐在餐桌旁。
得意洋洋地笑着对我说。
“你离不开我的。”
我轻轻地笑出了声。
端起咖啡杯。
我对着阳光。
敬了那个曾经软弱、隐忍。
却又最终勇敢站起来的自己。
“敬自由。”
我轻声说道。
咖啡很苦。
但咽下去之后。
却有一种长久的甘甜。
在舌尖慢慢蔓延开来。
未来的路还很长。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属于我自己的、真正的广阔天地。
那场破产风波在行业里震荡了小半年。
陈建生彻底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一口一个“陈总”叫着的供应商们。
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
生怕被他缠上借钱。
我听说他后来去找过王媛。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他堵在王媛新租的公寓楼下,淋得像落汤鸡,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王媛没有下楼。
她直接报了警,说有骚扰狂。
警察把陈建生带走的时候,他还在绝望地嘶吼着。
“王媛!你说过我是你遇到的最有本事的男人!你出来啊!”
这事儿被几个好事的圈内人当成笑料传了好一阵子。
我听完,只是安静地处理着手头的报表,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有些人的悲剧,从他认为别人都是傻子、只有自己最聪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年底的时候,我的新公司推出了第二代环保涂料。
因为有之前的一手数据和研发底子。
加上宏达集团的渠道推波助澜。
新产品一上市就拿下了几笔大单。
行业里的交流会上,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职业套装,站在台上做产品宣讲。
台下坐着几百号人。
闪光灯亮个不停。
我看着台下一张张专注的脸,思路清晰,语调平稳地介绍着我们的核心技术优势。
提问环节,一个记者举起手。
“林总,据我们了解,您以前也是业内人士,但中间有五年的时间淡出了大众视野。现在重新以创始人的身份回归,并且取得了这么耀眼的成绩,请问您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正在职场和家庭中挣扎的女性吗?”
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前排。
沈耀廷也在那里。
他看着我。
微微点头。
眼神里是一种平等的欣赏。
“我想说的是,”我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永远不要把你的底牌交到别人手里。”
“无论是婚姻还是事业,能够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可以选择退让,可以选择牺牲,但你必须保留随时掀桌子的能力。”
“当别人觉得你离不开他的时候,你要确保自己,其实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有个戴着帽子、穿着破旧夹克的男人在会场后门拦住了我。
是陈建生。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瑶瑶……”
他声音沙哑,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
“我听说你新公司做得很好……”
我停下脚步,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我挥了挥手,示意助理退下。
“有事吗?”
我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个推销员。
“我……我找不到工作。”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
“之前的债还差一些,银行催得紧……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份上,给我安排个位置?哪怕是仓库管理员也行,只要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乞求。
没有了当初在餐桌上的那种傲慢。
没有了那种笃定我不敢离开他的自信。
现在的他,只是一条祈求施舍的流浪狗。
我看着他。
脑海里闪过十年前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却依然拉着我的手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年轻人。
那个人,其实早就死在了后来金钱和欲望的膨胀里。
“陈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的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曾经试图背叛和榨干我的人。”
“过去的情分,在你和王媛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撕碎了。”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我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瑶瑶!林瑶!”
他在后面绝望地喊着。
我没有回头。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开车。”
我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驶离,我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街道两旁的树木快速向后退去。
生活就像这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永远只能向前走。
前面的路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我知道,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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