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我排第一,领28万离职,10天后老板谈下百亿大单缺我签字
我是在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看到裁员名单的。
不是HR通知我,是我自己看到的。行政小刘把文件放在公共打印机上忘了取,我去打月度报表的时候,那份标着"绝密"两个字的A4纸就那么躺在出纸口,第一个名字就是我——林远,技术部高级工程师,入职六年零四个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拿起那张纸,走到窗边,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我。工号073,部门技术部,岗位高级工程师,补偿方案N+3,合计28.4万。
我把它放回打印机上,转身回了工位。
我的工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是老周,对面是小赵。老周在打呼噜——他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准时趴桌上眯一会儿,雷打不动。小赵戴着耳机在敲代码,手指飞快。整个办公区很安静,空调嗡嗡响,外面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喇叭。
没有人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叫华晟科技,做新能源电池管理系统的,我进来六年,从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做到高级工程师,带过三个项目,拿过两次优秀员工。去年公司融资成功,搬了新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要起飞了。谁能想到今年新能源行业这么卷,上游砍单,下游压价,公司账上据说只够撑三个月。
裁员不是新闻,但裁到我头上,我没想到。
我今年二十九,老家三线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攒了一辈子钱给我凑了首付,月供四千三,我一个人扛。女朋友苏雯,谈了四年,去年开始谈婚论嫁,婚纱照都拍了,酒席订在十月。我妈那边已经在张罗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就等我这边定日子。
二十八万四,听着不少,但扣完税到手也就二十出头。我的存款加上这个数,刚好够把装修尾款结了,然后就所剩无几。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工作,房贷就得动我爸妈的钱。
我不想动我爸妈的钱。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项目文件挨个整理打包。做了六年的东西,说没就没了。我突然想起去年年会,老板赵建明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小林啊,公司以后就靠你们这帮年轻人了。我当时还挺感动,多喝了两杯。
现在想想,靠不靠的,都是生意。
下午四点,HR王姐来找我了。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抽屉,把一些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袋子里。王姐站在门口,表情很为难,说林远,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说好。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上之后,她先叹了口气,说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不是针对你个人。我说我知道。她又说补偿方案是N+3,按你现在的薪资和年限算下来是二十八万四。我说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问我看到什么了。我说打印机上那份名单。
王姐又叹了口气,说你先别急,公司会给你开好离职证明,社保交到这个月底,推荐信也可以帮你写。我说谢谢。她又说如果你愿意,公司可以给你一个月的缓冲期,不用打卡,但有些交接工作要配合。
我说不用了,我明天就不来了。
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既然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说明这事早就定了,我磨磨蹭蹭的反而难看。
回到家是晚上七点。苏雯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有点累,提前走了。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先歇着,饭马上好。
我没换鞋,站在玄关那里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腰上那根围裙带子还是去年我妈给买的。我们在一起四年,从合租的小单间到现在这套两居室,她一直这样,不化妆的时候比化妆好看,做饭的时候哼歌,洗碗的时候抱怨我乱放东西。
我突然很想抱她一下。
但我没动。我怕一抱就绷不住。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妈昨天打电话了,问婚期定没定。我说还没。她说她妈催得紧,说再不定亲戚那边不好交代。我说知道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定。
她不知道我已经被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雯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河。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我俩当时还开玩笑说这是"银河",以后要在这下面许愿。
我摸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更新了简历。六年经验,高级工程师,期望薪资一万八。投了五份,关掉手机,闭上眼。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第三天上午,我给王姐发了条微信,说东西都收拾好了,离职手续什么时候办都行。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考虑好了吗,其实缓冲期也不错"。我说考虑好了。
下午我去公司办手续。签了离职协议,拿了离职证明,王姐把U盘还我——里面是我在公司的所有资料备份,公司按规矩清掉了。我在前台等电梯的时候碰到老周,他刚从外面回来,拎着一杯咖啡,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我说办点事。他"哦"了一声,然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很复杂,说小林……我说没事老周,我挺好的。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老周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走出大厦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九月的天,热得不像话。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旁边一个外卖小哥也在等,他看了我一眼,说哥们儿今天不打卡啊。我说不打了。他笑了笑,说那挺好,自由。
自由。
我也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投简历、面试。新能源行业今年确实不好,我投了三十多份,回复的不到十个,面试了三家,一家嫌我要价高,一家说岗位冻结了,还有一家让我等通知——"等通知"这三个字我太熟了,基本等于没戏。
苏雯那边,我编了个理由,说公司项目调整,我在家远程办公一段时间。她信了,还挺高兴,说我终于能多陪陪她了。我每天照常出门,背着电脑包,去附近的咖啡馆坐着,投简历、刷招聘信息、偶尔接点外包的小活儿。
外包的钱不多,一个项目两三千,但能撑一阵子。
第十天,事情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说请问是林远林工吗。我说我是。他说我是华晟科技的赵总,赵建明。
我愣了一下。赵建明亲自给我打电话?
他说林远,你现在方便出来一趟吗,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厅。
我说赵总,有什么事吗。
他顿了一下,说有些事当面说吧,很重要。
我想了想,说好。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了公司楼下星巴克的一个角落里。赵建明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他比上次见瘦了不少,眼窝深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他今年四十五,做企业做了十五年,从深圳回来老家创业,华晟是他第三次创业。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赵总,什么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林远,公司谈了一个大单子。
我说哦。
他说宁德时代的一个子项目,做电池管理系统的定制化开发,标的额一百二十亿,分五年执行。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在华晟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我们之前最大的单子是八千万,还是拼了老命拿下来的。
我说恭喜。
他说林远,这个单子的技术方案,是你去年带团队做的那个BMS 3.0框架。
我沉默了。
BMS 3.0,是我花了十个月带三个人做出来的底层框架,去年十月上线,到现在跑了快一年,稳定性很好。这个框架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架构是我搭的,代码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公司之前拿它去投标了几个项目,但都是小打小闹。
没想到宁德时代看上了。
赵建明看着我,说对方的技术团队评估了我们的方案,很满意,但提出了一个条件——项目执行期间,技术负责人必须全程参与,而且要签个人连带责任协议。
我说所以呢。
他说林远,这个单子如果拿下来,公司能直接上市,所有人都有期权。你如果回来,我给你技术总监的位置,薪资翻倍,期权按核心团队的标准给。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老板看员工的那种笃定,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我说赵总,我已经被裁了。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说,你回来,所有条件重新谈。
我说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协议签了,补偿也领了。
他说那个可以重新处理,公司可以再给你一笔钱,把之前的补偿覆盖掉。
我说赵总,不是钱的问题。
他沉默了。
我说赵总,你跟对方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说你跟宁德时代那边,是怎么介绍这个技术方案的。他没说话。我说你告诉他们这个方案是谁做的了吗。他说……说了。
我说他们知道我已经不在华晟了?
他点了点头。
我说那他们什么反应。
他说对方说,如果核心技术人员不在,这个合作要重新评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建明说林远,我承认,裁你是我做的决定。当时财务那边给的名单,说技术部要砍两个,我看了你的薪资,是技术部最高的之一,所以……
所以裁掉我,省的钱最多。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对。
我说赵总,你找我回来签字,我可以签。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十天前你没有裁我,这个单子来了,你会给我技术总监吗?会给我翻倍薪资吗?会给我核心团队期权吗?
他没回答。
我说你不会。因为十天前我还是一个可以被裁掉的人,一个你为了省成本毫不犹豫划掉的名字。现在你需要我了,所以这些承诺都来了。赵总,我不是东西,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周末去哪玩,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敲电脑。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
我说赵总,方案的技术文档我走的时候都留好了,交接清单上也有。如果你们的技术团队能看懂,完全可以接手。如果看不懂……那说明这个单子本来就不属于你们。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说林远,公司账上现在真的只够撑两个月了。这个单子如果拿不下来,华晟就完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谢谢你能来。
我说不客气。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赵建明的车还停在路边。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没有追上来。
我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响了。是苏雯。她说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来,饭都做好了。我说马上,在路上。她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说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很干净,没有云。
我想起六年前刚进华晟的时候,赵建明在入职培训上跟我们讲他的创业故事。他说他做过两次公司,都失败了,第一次亏了两百万,第二次亏了五百万。他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
那时候我觉得他挺爷们的。
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些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
回到家,苏雯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就笑了,说快去洗手。我洗了手坐下来,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出去见了个朋友。她"哦"了一声,说对了,我妈又打电话了,说十月那个酒席,酒店那边要确认菜单了。
我嚼着排骨,说好,等我这周忙完就定。
她说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天天背着电脑出门。我说一个外包项目,快收尾了。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赵建明今天说的话。一百二十亿的单子,宁德时代,技术总监,翻倍薪资,期权。这些词像弹幕一样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
我承认,我心动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方案。BMS 3.0是我花了十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从零到一,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个测试用例,每一个模块都是我亲手写的。它就像我的孩子。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个孩子要去见世面了,但带它去的人不是我。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自己的孩子被抱走了,你连送都不让送。
但我不能回去。
不是赌气,是算账。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承认自己可以被这样对待——裁掉的时候一句话没有,需要的时候一句话叫回来。这种关系是不对等的,在这种关系里我永远没有安全感。今天他可以为了一百二十亿叫我回来,明天他也可以为了省成本再把我裁掉。
而且,如果我回去了,苏雯那边怎么办?婚期十月,装修还没收尾,我妈那边已经通知了所有亲戚。我如果回去,等于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华晟身上。万一这个单子出了什么岔子,万一宁德时代那边变卦,万一赵建明又做别的决定——我拿什么兜底?
我拿不起。
第二天上午,赵建明又给我打电话了。这次他没有约我见面,直接在电话里说林远,对方那边给了一个折中方案。他们同意华晟派一个技术团队过去对接,但要求你以技术顾问的形式参与前期沟通。不需要你回来上班,就当是外部顾问,按项目付费。
我说多少。
他说一百万,项目前期三个月。
我沉默了。
一百万。三个月。这个数字够我把房贷还两年,够我把婚礼办了,够我爸妈松一口气。
他说林远,你考虑一下。对方那边催得紧,周五之前要给答复。
我说好,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一百万,三个月,技术顾问。听起来很美。但我想了想,这里面有个问题——如果我以顾问身份参与了前期沟通,对方的技术团队对我很认可,后面执行的时候他们大概率会要求我继续参与。到时候赵建明再跟我谈"回来",条件可能比现在更好。
但那又怎样?本质没变。我还是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完了放回去。
我想起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是个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的时候厂子倒闭了,补偿金拖了两年才拿到。他说远子,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底线。你今天让人踩了底线不吭声,明天他就会踩得更狠。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就说吃饭没。我说吃了。他说那就好。我说爸,我问你个事。他说你说。我说如果你以前那个厂子倒闭之前,老板求你回去帮忙,给双倍工资,你去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在我能帮的时候没帮过我,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这种人,不值得。
我说知道了。
他说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随便问问。
他说你别骗我,你从小到大一有事声音就变。到底怎么了。
我鼻子一酸。我说爸,我换工作了。他说好好的怎么换了。我说公司调整,我出来了。他说多久了。我说十来天。他说找到下家没。我说在看了。他说别急,慢慢看,你技术好,不愁。
我说嗯。
他说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不够就跟家里说,别硬撑。我说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眼眶湿了。
周五上午,赵建明又打来了。我说赵总,我考虑好了。他说你说。我说顾问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他说你说。我说第一,签正式顾问合同,走公账,按阶段付款,首付款签约即付。他说可以。我说第二,合同期限只签前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对方要求我继续参与,重新谈。他说这个……我说这是底线,赵总。他想了想,说好。
他说林远,谢谢。
我说不用谢,赵总,这是生意。
签合同那天是周六。赵建明亲自把合同送到我家楼下。我下楼拿的,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门口,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我翻了翻,条款跟我说的差不多,首付款三十万,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说行。
他说林远,周一上午九点,宁德时代的技术团队过来,你在公司跟他们对接一下。
我说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赵总还有事吗。他说没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远,你比我想象的硬气。
我没接话。
周一上午,宁德时代来了四个人,带队的叫陈工,四十出头,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我跟他聊了三个小时,从架构设计到算法逻辑,从性能测试到安全冗余。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我追问细节,我一一解答。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工跟我说,林工,你这个方案确实不错。我说谢谢。他说你们赵总跟我们谈的时候,把这个方案吹得天花乱坠,我还担心是包装出来的。聊了之后发现,确实是实打实的东西。
我说陈工过奖了。
他说不是过奖,是实话。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公司舍得放你走,挺奇怪的。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两周,我以顾问身份参与了项目的前期沟通。每天去公司半天,跟宁德时代的团队对接技术细节,回答他们的问题,帮他们做方案评估。华晟那边派了两个年轻工程师跟着我,一个是我以前的徒弟小杨,另一个是新来的,叫什么我记不住。
小杨见到我很激动,说师父你走了之后技术部乱套了,新来的那个总监根本不懂BMS,开会的时候净说外行话。我说那是公司的事。他说师父你真不回来了?我说不回了。
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
我说有什么可惜的。
他说那个一百二十亿的单子,如果拿下来,咱们技术部就是公司最大的功臣。你不在,功劳全是别人的了。
我说小杨,功劳这东西,你争它就有,你不争它就没有。我不在乎。
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乎。理智上我知道不该在乎,但感情上……那个方案毕竟是我做的。看着别人拿着我的东西去领功,说不酸是假的。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回去争这个功劳,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我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位置上,代价是我永远活在"他随时可能再裁掉我"的恐惧里。
不值。
第三周周三,陈工来找我,说林工,我们这边基本确认了,方案没问题,可以进入商务谈判阶段。我说恭喜。他说林工,有个事我想跟你聊聊。我说你说。他说项目执行阶段,我们这边希望你能以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全程参与。我说这个你们跟赵总谈。他说我们谈了,赵总说没问题。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看着他。他说林工,实话说,这个方案是你做的,技术细节你最清楚,执行过程中一定会遇到各种问题,换个人不一定能搞定。我们这边对技术团队的稳定性要求很高,如果核心人员中途变动,项目可能会延期甚至出问题。
我说陈工,我现在是外部顾问,不是华晟的员工。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方案——项目执行期间,你以宁德时代这边特聘专家的身份参与,薪资我们出,华晟那边只是名义上的合作方。这样你也不用回去上班,但技术上的事还是你说了算。
我愣了一下。这个方案我没想到。宁德时代直接挖我?
陈工说你考虑一下,不急。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苏雯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说我还没想好。她说你觉得这个机会怎么样。我说很好,薪资高,平台大,项目有前景。她说那你为什么犹豫。
我说因为如果我去了宁德时代,就等于彻底跟华晟断了。赵建明那边,那个单子前期是我帮着推的,后期如果我不参与,华晟那边可能接不住。
她说所以呢。
我说所以赵建明可能会觉得我过河拆桥。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她说林远,你被裁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对不起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你被裁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前跟你打过招呼,有没有给你留过任何余地。我说没有。她说那他现在觉得你过河拆桥,关你什么事。
我低下头。
她说我不是让你冷血,但你自己想想,你帮了他多少。你做了方案,你参与了前期对接,你帮他把一百二十亿的单子推到了商务谈判阶段。你还要怎样?你要跪下来求他让你回来吗?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心软。你就是觉得人家曾经是你的老板,你不好意思。但林远,生意场上没有不好意思。他裁你的时候可没有不好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再想想。
她说好,你想。但林远,我只有一个要求。她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你二十九了,不是十九。你扛着房贷,扛着这个家,扛着你爸妈的期待。你没资格委屈自己。
我鼻子又酸了。
第二天,我给陈工回了话。我说陈工,我愿意。他说好,那我让人事那边出个方案。我说但有一个条件。他说你说。我说华晟那边,我愿意继续以顾问身份协助他们完成项目交接,但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他说这个没问题,我们可以跟华晟协商。
当天下午,赵建明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林远,陈工跟我说了。我说嗯。他说你考虑清楚了?我说考虑清楚了。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知道。他说华晟那边……他说了一半停了。
我说赵总,顾问合同我还会履行完,前期的工作我也会交接清楚。
他说林远,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说赵总,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不是对赵建明的怨恨,也不是对公司的失望。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我终于不再把自己放在一个"被选择"的位置上了。以前我总觉得,公司选我是因为我好用,老板留我是因为我有用。但有用和值得被尊重是两回事。一个真正尊重你的地方,不会在你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把你推开,也不会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把你拉回来。
赵建明不是坏人。他只是个生意人。但生意人的逻辑里,没有"人"这个字。
我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把咖啡杯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旁边一个女生在打电话,说周末去哪玩。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完成了华晟那边的顾问工作。BMS 3.0的技术文档我重新整理了一遍,从架构图到接口定义,从测试用例到部署方案,写了整整一百二十页的交接文档。小杨说师父你写得太细了,我说细了好,免得后面出问题说不清楚。
最后一天,我去华晟办了最后一次交接。前台换了个新人,不认识我,问我找谁。我说找技术部。她让我登记,我写了名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林工?我说对。她说之前的技术部吗?我说对。她"哦"了一声,说好多人提起过你。
我说是吗,都说什么。
她说说你技术好,人也好。
我笑了笑,说谢谢。
走进技术部的时候,老周不在,小赵也不在。工位上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整个办公区比以前安静,少了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我走到以前的工位,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键盘都没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快黑了。九月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陈工。他说林工,入职手续办好了,下周一来报到。我说好。他说薪资按我们之前谈的,年薪六十万,项目奖金另算。我说谢谢陈工。他说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六十万,宁德时代,一百二十亿的项目。这一切听起来像做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这是我用六年的青春、一次被裁的经历、和一次清醒的选择换来的。
回到家,苏雯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超市了,让我先吃桌上的水果。我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甜得发脆。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袋东西,脸上全是汗。我说我来拿。她把袋子递给我,说猜猜我今天买了什么。我说什么。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小暗纹。
我说这是?
她说你下周一入职,得穿正装。我看了你衣柜,没有像样的领带。
我看着那条领带,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别哭啊,一条领带而已。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苹果吃多了,酸。
她笑了,说骗谁呢。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林远。我说嗯。她说你开心吗。我想了想,说开心。她说那就好。她说不管以后怎样,我们一起扛。我说嗯。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银河"。它还在那里,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河。
我想起六年前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俩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道裂纹,我说以后我们要在这下面许愿。她说许什么愿。我说希望一切顺利。她说太笼统了,要具体一点。我说那就希望我升职加薪,你身体健康,咱俩永远不吵架。她说好,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孩。
现在六年过去了。我升职了,又失业了,又升职了。她身体一直很好,除了偶尔感冒。我们吵过架,但从来没过夜。
我轻轻抽出手臂,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来我听说,华晟拿下了那个一百二十亿的单子。赵建明兑现了承诺,公司启动了上市流程。小杨升了主管,老周被裁了——第二轮裁员的时候,技术部又砍了一半。
赵建明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我在宁德时代干了三年,项目做得很顺利,中间升了一次职,薪资又涨了。苏雯和我结了婚,婚礼在去年五月办的,酒席上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远子,爸没看错你。
我说爸,你从来没看错过。
他说那当然。
我妈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少喝点,别在孩子婚礼上丢人。我爸嘿嘿笑,说今天高兴。
苏雯穿着白裙子,站在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所有的弯路都值得。
因为弯路也是路。
没有那条被裁的路,我不会遇到宁德时代的陈工。没有那条被裁的路,我不会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没有那条被裁的路,我可能还在华晟做一颗螺丝钉,被拧紧,被拧松,被拧掉,然后换一颗新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弯路,是走到死路上还觉得自己走得对。
我庆幸自己拐了弯。
也庆幸自己,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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