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丈人正高职称下来的那天,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我当年娶他闺女是高攀,现在他们家门槛更高了,让我有点自知之明。我没吵没闹,笑着敬了他一杯酒,转身出门点了一根烟,给深圳的老东家打了个电话。那边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三秒,然后报了个数——是我现在年薪的三倍,还加了句"随时回来,位置给你留着"。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忽然就觉得这三年受的窝囊气,全值了。
01
我叫林越,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干了六年。说是设计院,其实就是个中型民营公司,老板姓周,四十多岁,精得跟猴一样。我是方案组的主力,手上出过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但在周老板眼里,我始终是个"干活的",升职加薪永远排在关系户后头。
我老婆叫苏晚,在城西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人也温温柔柔的,从恋爱到结婚这些年没跟我红过几次脸。我俩是大学同学,她学幼教,我学建筑,毕业后一块儿留在了省城。租了两年房,东拼西凑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日子紧巴巴地过,但也算有盼头。
苏晚她爸,我老丈人,叫苏正明,在省教育学院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评上副教授,今年又冲刺正高。这事儿从年初就成了苏家的头等大事,每次家庭聚会,饭桌上三句话不离"正高评审""论文发表""项目成果"。丈母娘刘慧更是逢人就念叨,说老苏这辈子就等这个职称了,评上了就算光宗耀祖。
我其实挺能理解他们。老苏在教育学院待了大半辈子,论资历论成果都不差,但正高名额卡得紧,年年报年年落。今年好不容易排到他,全家跟着紧张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想到,这个职称评下来之后,第一个被"调整"的,竟然是我。
那是八月最后一个周六,天热得像蒸笼。苏晚提前好几天就跟我说,我爸评审结果这周出来,周末回去吃饭,让我把手头的事都推了。我本来有个方案要赶,但看她那认真的劲儿,还是跟周老板请了半天假。
下午四点多到的岳父家,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一样。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平时舍不得开的大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丈母娘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滋冒着油星子。老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苏晚在厨房帮厨,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冲我笑,让我先坐着,饭马上好。我把路上买的水果放桌上,又顺手把带来的两瓶酒搁在鞋柜旁边——老苏好喝两口,我每次来都带,不算贵但都是他喜欢的牌子。
吃饭的时候人齐了,小舅子苏航也带着他女朋友来了。苏航比苏晚小三岁,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跟他爸一个德行,骨子里带着股知识分子家庭的优越感。他女朋友叫周雯,在银行做大堂经理,打扮得挺时髦,坐那儿夹菜都翘着小指。
老苏今天心情确实好,开了我带来的酒,倒了一满杯。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说:"正高的公示过了,正式文件下周一就下来。"这话一出口,丈母娘第一个拍手,眼眶都有点红。苏航赶紧端杯子敬酒,嘴里说着"爸您可算熬出头了"。
苏晚也高兴,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站起来敬了一杯,说了句"爸,恭喜您"。老苏跟我碰杯的时候,那眼神就不太对,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好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酒过三巡,老苏的话就密了。他开始讲这次评审的经过,说竞争多激烈,全省才几个名额,他能评上靠的是真本事硬成果。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突然问我:"小越啊,你们院今年有没有评高工的?你那个中级拿了有三年了吧?"
我一愣,放下筷子说:"我们院私企,职称这个事儿主要靠自己申报,单位不怎么管。"
老苏哼了一声,夹了粒花生米嚼着:"我就说你当初不该去私企,没编制没保障,评个职称都没人帮你运作。你看看苏航,事业单位,以后副高正高一步步走,稳稳当当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苏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知道她是怕我不高兴。
苏航倒是不嫌事儿大,端着酒杯接茬:"姐夫,我爸说得对,现在体制外是真不好混。我上次听周雯说,他们银行今年裁了好几个合同工,说裁就裁。"
周雯抿着嘴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老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下来,说了那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越啊,我这正高一评上,咱们家这个门槛就更高了。说实话,当年你娶苏晚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高攀。现在这个差距拉得更大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苏晚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站起来给老苏又倒了杯酒,笑着说:"爸说得对,我确实还得努力。"
那天晚上回去,苏晚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到家之后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让我别往心里去,她爸就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我说没事,真的没事。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话不是喝多了才说的,是憋久了借着酒劲儿说出来的。我在这个家当了六年的"高攀女婿",今天终于被明明白白地点出来了。
02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表面上该上班上班该画图画图,心里却始终横着根刺。白天在办公室对着CAD转来转去,手底下画着线条,脑子里转的全是老苏那句话。
我在设计院这六年,说是方案组主力,其实什么杂活都干过。周老板嘴上说"林越是咱们院的中坚力量",可到了真金白银的时候,从来轮不到我。去年院里做了个大项目,我从头跟到尾,熬了三十多个通宵,结果项目奖金大头给了方案组组长赵洪波——人家是周老板的小舅子,明面上的理由是他经验丰富,实际怎么回事谁心里都清楚。
这事儿我当时跟苏晚念叨过,她也没说什么,就叹了口气说:"要不你换个单位?"我听了也觉得窝囊,但翻来翻去看了几个招聘信息,要么待遇差不多,要么离家太远。加上那阵子刚还完一笔装修贷,手头紧,就没动。
可老苏那句话像一巴掌扇过来,把我这几年攒的那点自尊心抽了个稀碎。我开始认真琢磨换工作的事儿了。
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碰见以前带过我的老师傅老钱。老钱退休返聘回来做顾问,老头儿干了一辈子设计,什么风浪都见过。他看我闷头扒饭,问我说:"小林,最近有心事?"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说,没说太多细节,就提了句想换个地方。老钱听完放下筷子,摘了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你要真想走,别在省城转悠,往南看。"
他说他在深圳那边有个老朋友,开了家建筑设计公司,这几年接了不少大活,一直缺靠谱的方案主创。老钱说:"你手上那几个作品我见过,水平不差,就是这边没给你平台。你要去那边,至少是现在收入的翻倍。"
我当时以为是老头儿替我打抱不平随口说的,就笑了笑没当真。但老钱认真了,第二天就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推给了我,让我自己聊聊,说报他名字就行。
我没急着联系,一来手头确实有个项目要收尾,二来心里还有点犹豫。毕竟在省城待了六年,房子在这儿,老婆的工作在这儿,一下子说走就走,不是闹着玩的。
苏晚那段时间也察觉到我不太对劲。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床上敷面膜,突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因为我爸那事儿不高兴?"我说没有,就是工作有点忙。
她摘了面膜凑过来看我的脸:"你骗不了我。你这两天晚上翻来覆去的,都没怎么睡。"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说真没事,就是琢磨点儿事。她没再追问,靠着我躺下,跟我说:"你不管想干什么,我支持你。"
我心里一热,那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决定先跟老钱那个朋友聊聊看,又不掉块肉。
周末我加了对方的微信,备注写的是老钱推荐。对方姓赵,叫赵永刚,通过得很快,第一句话就是:"老钱跟我说过你,有空打个电话?"
我拨过去,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赵永刚声音很利落,问了我做过的项目、擅长的方向、软件熟练度,又问我现在待遇多少。我说了个数,他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过来,这个数我给你翻一倍,项目提成另算。"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待遇是主创级别的,来了就得扛事儿,你考虑考虑。"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抽烟,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钱,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干脆地认可我的价值。
但这会儿还没到做决定的时候,老苏的正高正式文件下来了,丈母娘打电话说周末摆家宴庆祝,让我们都回去。我跟苏晚说那天院里可能有事,想找个借口不去。苏晚看了我一眼,说:"去吧,你不去反而显得小心眼。"
我想了想也对,躲不是办法。
03
家宴那天人比上次还多,老苏把他几个老同事也叫来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有人扯着嗓门聊天,有人翘着腿嗑瓜子,热闹得像过年。
老苏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脯挺得老高。他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拍拍肩,嘴里说着"哎呀就是运气好,论真本事比我强的多了去了",可那脸上的笑纹都快挤到耳朵根了。
丈母娘这回更是扬眉吐气,在厨房忙活还时不时探出头来插一嘴,说老苏为了评这个正高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论文,说得好几个阿姨直点头,端菜的时候故意绕到我旁边,提高嗓门说了句:"小越啊,以后多跟你爸学着点,正高可不是谁都能评上的。"
我笑着"嗯"了一声,没多说。
苏航今天穿得跟去相亲似的,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端着茶杯站在他爸旁边,有人夸一句老苏他就跟着谦虚一句,父子俩跟唱双簧似的。
有个老同事姓魏,头发花白,戴个老花镜,估计是真替老苏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末了转过身看见我,笑呵呵地问:"这是小苏的男朋友?"
苏晚赶紧上前挽住我胳膊:"魏叔叔,这是我老公林越。"
老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接话:"对,苏晚的爱人。在私企做设计的,忙得很。"
那个"私企"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魏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两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读得懂——"哦,就是个普通上班的"。
吃饭的时候桌子明显分了圈层,老苏跟那几个老同事坐主位那一圈,聊的都是什么职称评定学科建设,我坐次席这边,旁边是苏航和周雯,对面是几个不太熟的亲戚。
苏航今天话特别多,举着酒杯跟他爸的朋友挨个敬,一口一个"叔叔以后多关照"。敬了一圈回来坐下,歪着头看我,笑嘻嘻地说:"姐夫,你那个设计院今年效益咋样?我听说现在房地产不行,你们活儿是不是少了?"
我说还好,该做的项目还是在做。
他夹了块排骨,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要我说啊,你就该趁早换个单位。你看我爸现在正高拿了,以后在外面讲学做评审,人脉越来越广,你要是还在私企混,那差距不就越拉越大么?"
周雯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乱说。苏航满不在乎:"我说的是实话,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他的话。
老苏那边聊得正嗨,突然提高了声调说:"现在社会就是这样,单位决定身份。你在什么平台上,就有什么样的地位。我在教育学院这些年,别的没有,社会认可度是实打实的。"
他话音落了,桌上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丈母娘更是满脸得意,接了一句:"老苏现在正高教授了,以后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尊敬的。我们家这门槛,一般人还真迈不进来。"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说:"妈,说这些干什么,一家人吃饭呢。"
丈母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嘛。不过话说回来,小越也是,得加把劲。"
我站起来给老苏敬了杯酒,笑着说:"爸,恭喜您。我会努力的。"
老苏跟我碰杯的时候,眼神里的审视比我第一次进门还重。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悠悠地说:"年轻人有上进心就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家苏晚从小没吃过苦,你要是给不了她好日子,别怪我不客气。"
那天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苏晚挽着我的胳膊沿着路边走,忽然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说你道什么歉。她说我爸和我弟那些话太难听了,她当时想顶回去的。
我说你顶回去干嘛,你爸说的也没全错,我现在确实就是个普通上班族。苏晚急了,说你才不普通。
我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赵永刚那个offer,我该认真考虑了。
04
周一上班,我手头的项目正好结了尾。把图纸打包发给甲方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问我:"林哥,你那方案通过了?"
我说通过了。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听说了没,赵洪波又往自己兜里搂了一个项目的奖金,本来那个项目你出了一半的力。"
我面无表情地说:"周老板的小舅子,不给他给谁。"
小刘撇撇嘴:"我就是替你不值。你来这些年,干的活儿比谁都多,拿的比谁都少。赵洪波连CAD都不太会,就靠一张嘴。"
我没往下接,打开电脑把简历翻出来改了一遍。之前那份还是三年前做的,上面的项目案例都老掉牙了。我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作品集,把近两年的重点项目全都拎出来,配上效果图和结构说明,排版做得漂漂亮亮的。
周三晚上给赵永刚发了过去。他第二天上午回的,就一句话:"东西我看了,水平够。你什么时候能来深圳面试?来回机票公司报销。"
我跟周老板请了三天假,说老家有事。他连问都没多问就批了,反正我在不在他都不太在意。
周五晚上我跟苏晚说了实话。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我说话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说,你周末要去深圳面试?"
"不是面试,是过去聊一下。对方看了我作品集,基本定了,面谈只是走个流程。"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待遇是现在的两倍,项目提成另算。如果谈成了,咱们家的日子能好过一大截。"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那你去了深圳,我呢?幼儿园的工作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我说我没想让你辞职。我去那边干个一两年,攒点钱,到时候再看是回来还是把你接过去。赵永刚说了,项目可以远程协作,我每个月能回来几天。
苏晚眼眶红红的,攥着我的手说:"我不是不愿意,我就是怕你太累。"
我笑了一下,说累也值。总比在这儿被人说高攀强。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
周六一早我坐高铁去了深圳。六个小时的车程,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赵永刚公司的资料。公司名字叫"筑城设计",规模比我想象的大,深圳CBD写字楼里占了整一层,门口前台小妹穿着制服,笑盈盈地引我去会议室。
赵永刚本人比电话里看着年轻,四十出头,寸头,眼神锐利。他翻着我的作品集,不时抬头问我几个问题,什么结构受力方案、材料选型依据,全是实打实的专业问题。我一一答了,他听完点点头,合上本子说:"你下周能入职吗?"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笑了:"我看人很准。老钱推荐的人不会差,你作品和谈吐我都满意。待遇就按电话里说的,年薪这个数,试用期全额,另外还有项目分红。"
他说完递过来一份意向合同,我翻了翻,基本没二话。工资那一栏确实是我现在三倍——赵永刚给了我一个超出预期的数,说是"老钱的面子加你的本事值这个价"。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把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签完字出来,我在写字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玻璃幕墙反射的天光,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我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被压价的准备,结果对方比我预想的还痛快。
当天晚上回省城的高铁上,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说谈成了,待遇比说的还好。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句:"等你回来细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飞快地往后跑,心里既高兴又复杂。高兴的是终于有人认了我的价值,复杂的是——这个家,这六年,这顿饭,这句话,我该怎么跟老苏交代?
我没想好。但我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05
从深圳回来的第二个星期,我就正式提了离职。
周老板听我说完愣了好几秒,坐在他那张真皮大班椅里转了半圈,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苍蝇。他问我是不是找到下家了,我说是。他又问待遇怎么样,我说翻了三倍。
他眉毛挑了一下,明显不太信,干笑了两声说:"小林啊,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现在行情不好,哪有给那么高的。"
我把赵永刚的名片放在他桌上:"老板要是觉得对方不靠谱,可以打电话核实。"
他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筑城设计在业内有点名气,他虽然看不上我,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个公司什么分量。他把名片往桌上一丢,摆摆手说行吧行吧,你按流程办手续,交接好就行。
我出去的时候经过赵洪波的工位,他正翘着脚看股票,见我出来随口问了句:"辞职了?"我说对。他哎哟一声:"去哪儿高就啊?"我说深圳。他嘿嘿一笑,说那边的钱不好挣,你去了别后悔。
我没搭理他,转身回了工位。
办离职那几天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怎么跟老苏他们说。苏晚说要不先瞒着,等过去了再讲。我想想也觉得行,但又觉得这事儿瞒不住,早晚要捅出来。
结果没等我主动开口,事儿就自己找上门了。
那是离职前最后一个周末,苏航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家里吃饭,让我务必去。我问什么事,他说来了就知道了。口气不太对,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儿。
我跟苏晚到的时候,老苏他们已经吃上了。桌上摆着几盘菜,比上次家宴简单些,气氛却有点怪。丈母娘坐在那儿剥虾,连头都没抬。老苏端着酒杯,脸黑得像锅底。
苏航倒是笑嘻嘻的,见我进门就说:"姐夫来了?坐坐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苏晚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我的。
老苏没看我,盯着酒杯里的酒,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是,准备换个地方。"
"换哪儿了?"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冷冰冰的。
"深圳。"
老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特别沉:"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们商量过吗?苏晚知道吗?"
苏晚赶紧说:"爸,我知道的,林越跟我说过的。"
老苏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知道你男人把铁饭碗扔了跑深圳去?那边无亲无故的,他去了能干嘛?你以为深圳的钱好挣?"
苏航在旁边煽风点火:"姐夫,不是我说你,你这决定太冲动了。深圳那个地方,竞争多激烈你不知道啊?你没编制没户口,去了就是打工的,万一把工作搞砸了,连退路都没有。"
丈母娘这时候也放下筷子,苦口婆心地说:"小越啊,我们不是不让你闯,但你好歹跟家里商量商量。你爸刚评上正高,正是家里蒸蒸日上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往外跑,别人怎么看我们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全程没说话,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问老苏:"爸,您觉得我在省城这六年,挣得够养活苏晚吗?"
老苏一愣,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他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这六年我在设计院,年年加班加点的干,项目奖金被领导小舅子拿了大头,职称连个助工都不给我报。我一个月到手的钱,扣掉房贷车贷,剩下不到三千。苏晚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爸您说我是高攀,行,我认。但高攀的人也想往高处走一走,这不犯法吧?"
饭桌上鸦雀无声。老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航倒是嘴快:"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我们一家人不得商量商量?万一你在那边混砸了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苏航,你在事业单位待了三年,工资涨了多少?你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
苏航脸一红,支吾着没答上来。我继续说:"我那边给的待遇,是现在的三倍。项目提成另算。合同我签了,下周入职。爸妈要是不信,我把合同拿来给你们看。"
老苏彻底愣住了,酒杯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丈母娘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三倍?真的假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合同拍照的那页,把屏幕亮给她看。工资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数。
苏航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干咳了两声,缩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老苏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把酒杯放下,看着我的眼神变了,说不清是什么成分,有意外有窘迫还有点儿别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掂量好。"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苏晚一路挽着我的胳膊,走得特别轻快。到了小区楼下她忽然松开我,转过身来盯着我看,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刚才那番话,我听着好解气。"
我笑了,说那是实话。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我男人真帅。"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那根刺终于松动了一点。但我清楚,这只是开始。深圳那边等着我的,是全新的战场。而老苏家里这场风浪,也远没到平息的时候。
(第五章节结束,悬念:林越即将启程去深圳,但苏晚那边的工作怎么办?老苏表面认了,心里真服气了吗?深圳那边的挑战又是什么?欲知后事,请看下文。)
06
去深圳的前一周,我跟苏晚好好商量了她的事儿。
她在幼儿园干了四年,园长挺器重她,突然说要走,肯定舍不得。但让她一个人留在省城,我去了千里之外,两边分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苏晚自己想了几天,有天晚上忽然跟我说:"我跟园长谈了,她同意我办停薪留职。我先在省城待着,等你在那边稳定了,我再过去找工作。"
我有点意外:"园长这么好说话?"
苏晚得意地眨眨眼:"我跟她说我老公要去深圳发展,我可能以后也要过去,她说现在幼教行业缺人,让我先挂着,随时回来都行。"
我松了口气,搂着她肩膀说:"那我走了你可别哭。"
她锤了我一拳:"谁哭啊,我一个人自由着呢。"
话是这么说,送我去高铁站那天她还是红了眼圈。我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玻璃门外冲我挥手,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明显有水光。我没敢多看,扭头就进去了。
到了深圳,赵永刚亲自来接站,开车把我带到公司附近的公寓,说是给员工租的宿舍,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他说你先安顿两天,下周正式开工。
我放下行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车水马龙,远处高楼林立,跟省城完全两个世界。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热烘烘的,吹得人脑子发胀又清醒。
周一入职,赵永刚开了个欢迎会,部门十来个人围一圈,挨个自我介绍。我记了一圈名字,负责结构的老陈、做效果图的小杨、跟甲方的王姐,还有个跟我同岗位的主创叫何锐,比我早来半年。
何锐三十出头,戴眼镜,瘦高个,话不多,但跟我握手的时候劲儿挺大。他说"以后搭档,多关照",我说互相学习。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回过宿舍。赵永刚手上压着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大项目,甲方催得紧,我一来就被扔进方案组,天天对着屏幕画图改图。好在底子厚,上手快,半个月出了一版方案,赵永刚看完拍板说"就这个方向"。
何锐私下跟我说,赵永刚很少这么痛快拍板的,看来对我挺满意。我笑了笑说运气好。
那段时间我跟苏晚每天视频,她下班回来就开着摄像头跟我聊天,有时候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她就挂着视频在那边备课等我。隔着屏幕看她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样子,我心里头又酸又暖。
但老苏那边,始终没给我打过电话。苏晚说他爸知道我去深圳之后,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提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丈母娘倒是态度转了不少,有回苏晚回去吃饭,她还问了一句"小越在那边吃得惯不"。
苏航也消停了,听苏晚说他在单位跟同事吹牛,说他姐夫去了深圳挣大钱,搞得好像当初支持我走的是他似的。
我懒得计较这些,手头事情太多,顾不上。
转眼到了十一,赵永刚说项目第一阶段告一段落,给我放了五天假,让我回省城看看。我买了高铁票回去,苏晚来车站接我,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我说瘦了好,省得减肥。
到家那天正好赶上老苏他们出去旅游了,丈母娘跟着老年团去了桂林。苏晚提前买了菜,在家给我做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我俩就着啤酒边吃边聊,她把幼儿园的八卦讲了一通,我把深圳的见闻说了一遍,跟回到了大学谈恋爱那会儿似的。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晚忽然说:"对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跟你商量商量,春节的时候你回不回来过。"
我说回啊,票我都看好了。
苏晚犹豫了一下:"他们说……今年春节想出去过,去三亚租套房子,一大家子都去。"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老苏的意思。以前春节都是在他家过,今年突然要往外跑,八成是觉得我在深圳混了几个月,档次不一样了,得换个排场。
我说行啊,去就去。
苏晚看我答得干脆,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说"你变大方了"。我说不是大方,是挣了钱底气足了。
07
春节前半个月,丈母娘就在家庭群里张罗三亚的事。租房、订票、买年货,发了一堆链接,让大家都看看有什么意见。
苏航在群里最活跃,说要不租个别墅,带泳池那种。老苏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个"都行",一看就是心情不错。
我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酒店和机票我来定,大家别操心。丈母娘秒回了个笑脸,苏航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老苏没吭声,但也没反对。
我确实手头宽裕了不少,这几个月拿了两笔项目提成,加上基本工资,存折上的数字比过去一年都多。给全家人订个三亚的七天行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钱。
腊月二十八,我跟苏晚先到了三亚。苏晚高兴得跟小孩似的,换了裙子就往海滩跑,举着手机让我给她拍照。我站在沙滩上看着她光着脚丫子踩浪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第二天老苏他们到的,丈母娘拖着个大行李箱,苏航搂着周雯,老苏走在最后,戴了顶遮阳帽,背着个相机包,派头十足。
我在机场出口举着牌子接他们,老苏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就这么三个字,但跟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小越啊"完全不同。我笑了笑,接过他的箱子往外走。
租的别墅在亚龙湾,四卧带院子,推开阳台门就是海。丈母娘进去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不停,说"这房子真气派"。苏航更是直接窜到二楼挑了个靠海的房间,周雯在后面喊他慢点跑。
我订的年夜饭是酒店送上门的海鲜大餐,龙虾螃蟹鲍鱼摆了一桌,配了两瓶好酒。老苏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罕见地露了笑脸。
开席之前他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清了清嗓子说:"今年家里添了好事,小越在深圳发展得好,苏晚也顺顺当当的。我这个正高也评上了,咱们家算是双喜临门。来,都干了。"
我举杯跟他对碰了一下,喝下去的时候觉得这酒比哪回都顺口。
苏航嘴还是一样快,吃着吃着就开始打听我在深圳的情况,问收入问工作强度问老板好不好相处。我挑着能说的说了,他听完啧啧两声,扭头跟周雯说:"你看看人家姐夫,这才叫本事。"
周雯白了他一眼:"你不也事业单位铁饭碗嘛。"
苏航嘿嘿一笑:"铁饭碗好是好,没有姐夫那个多啊。"
老苏端着酒杯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眼神里那层审视没了。丈母娘更是热情,一晚上给我夹了好几回菜,嘴里"小越长小越短"的,跟半年前那个说"门槛高"的判若两人。
苏晚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看过去,她冲我挤了挤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回捏了她一下,心里想的是:高攀?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08
三亚那几天过得确实舒服。
白天陪老苏去景点拍照,他端着相机对着海啊树啊拍个没完,还主动让我帮他跟丈母娘合了几张影。以前这种事儿他都是使唤苏航的,嫌我拍照技术差。这回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给面子,居然夸了我一句"构图还行"。
苏航带着周雯去玩水上项目,我跟苏晚就在沙滩上躺着,一人一杯椰子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晚翻了个身趴在我旁边,拿手撑着下巴看我:"你觉不觉得,这次回来我爸态度变了好多?"
我说感觉到了。
她戳了戳我的脸:"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故意说不知道。
她笑着捶了我一把:"因为你出息了啊,傻不傻。他现在出去跟人吃饭,三句话不离他女婿在深圳做设计,年薪多少多少,说得可自豪了。"
我听了忍不住乐。老苏那张嘴我是知道的,以前逢人就说他在教育学院如何如何,苏航事业单位如何如何,我永远是背景板里那个"在私企混的"。现在倒好,轮到我给他撑门面了。
但我没觉得有多得意。这半年在外面打拼的辛苦只有我自己清楚,通宵改图、跟甲方扯皮、被乙方甩锅,哪一样都比在省城更累更狠。只是钱到位了,苦也吃得值。
年初二那天晚上,老苏喝了点酒,把我叫到阳台上去说话。海风吹着,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越啊,"他说,"爸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好听。"
我赶紧说没事,过去的事儿了。
他摆摆手:"你听我说完。我做了一辈子学问,眼界窄,就觉得编制啊职称啊那些才是正经东西。你在私企干了那么多年,我一直看不上,觉得你没出息。后来你去了深圳,我当时是真不放心,怕你瞎折腾。"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但这半年看来,你是真有能力。我那些老同事听说你在筑城做项目,好几个人都跟我说那家公司业内口碑好。我才知道,是我小看你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这几年多不容易多委屈,但看他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诚恳,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爸,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老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他端起手里的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行,一家人。"
那晚上我回到房间,苏晚还没睡,问我爸跟我说啥了。我说你爸跟我道歉了。苏晚瞪大眼睛:"真的?他还会道歉?"
我笑着钻进被窝:"你爸也是要面子的人,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不容易了。"
苏晚靠过来,搂着我的胳膊说:"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没怎么想。该过日子过日子呗。"
09
春节过后回深圳,我进了个更大的项目组。赵永刚接了深圳湾那边一个地标建筑的概念设计,要求高周期短,把我和何锐都拉进了核心团队。
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最长的一次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中间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两觉。何锐跟我搭伙熬夜,两人对着屏幕互相打气,困了就冲杯黑咖啡,实在撑不住了就站起来做几个俯卧撑。
项目汇报那天,甲方来了十几个高管,坐在会议桌对面一排,表情严肃得跟审犯人似的。我负责讲方案主创部分,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对面有个总监突然打断我,问了一个结构上的细节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点我确实考虑过但没写进报告里。我停了两秒,说:"这个细节我们在结构选型阶段做过比选,目前呈现的是最优解,如果贵方有疑问,我可以调出比选数据现场说明。"
对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让我继续。
汇报完了出来,我后背全是汗。赵永刚走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稳得住"。就这仨字,比什么奖励都管用。
那天晚上我跟苏晚视频,她看我黑眼圈挂到颧骨了,心疼得不行,说你别这么拼命。我说项目关键期,过了这段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爸现在怎么跟别人说你吗?他说'我女婿在深圳做地标建筑',可神气了。"
我对着屏幕哈哈乐,说你这转述得不够生动,下次让他亲自给我表演一个。
苏晚也笑了,然后正色说:"林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打算辞了幼儿园的工作,过去深圳陪你。"
我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我想了两个月了。你在那边一个人拼死拼活的,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而且深圳幼教行业也不差,我投了几份简历,有一家双语幼儿园给我回信了,说可以面试。"
我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又高兴又有点忐忑:"那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苏晚抿了抿嘴:"我爸没说啥,就说'你自己考虑清楚'。我妈倒是挺支持的,还说深圳比省城好,让我趁年轻出去闯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她的脸,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所有的累都值了。我说行,你来,我去接你。
挂视频之前她忽然凑近镜头,小声说了一句:"林越,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幸福。"
我说我也是。
10
苏晚是四月过来的。我在机场接到她的时候,她拖着个粉色的大行李箱,穿了件白色连衣裙,站在到达口冲我使劲挥手。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她在我耳边笑:"松点松点,喘不上气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扒着车窗往外看,对什么都新鲜,说深圳的树比省城绿,天比省城蓝,连路边的外卖骑手跑得都比省城快。我听了哭笑不得,说你这滤镜也太厚了。
她在双语幼儿园的面试很顺利,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郑,人很温和,看了苏晚的资历和试讲之后当场就拍了板。工资比省城翻了将近一倍,还有食宿补贴。
苏晚拿到offer那天高兴得蹦了起来,拉着我说要去吃顿好的庆祝。我订了家海景餐厅,两人坐在落地窗边,看着海面上夕阳一层一层染过去,她举着红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林越,咱们这算不算熬出来了?"
我想了想,说算,也不算。
她歪头看我:"怎么说?"
我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钱是比之前多了,但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会有更难的事,更累的活儿。不过……"
我伸手握住她的:"只要咱俩在一起,什么都能扛。"
苏晚的眼睛亮亮的,海上最后一点晚霞映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她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跟我十指扣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苏晚忽然问我:"你最近还觉得咱们家那个'高攀'的事儿吗?"
我笑了一声:"早忘了。你爸现在见了我比见了领导还客气,上次视频的时候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要请我吃饭。"
苏晚咯咯笑:"他就那样,谁有本事他服谁。"
我搂着她的肩膀往前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老苏那句话说得也不算全错。六年前我确实是"高攀"了苏晚,她一个大学毕业生,长得漂亮性格好,跟了我这个连房子都买不起的穷小子。但高攀不丢人,丢人的是高攀了还不肯往上爬。
这半年多的经历让我明白一个理儿:别人怎么看你,取决于你自己站在哪儿。你站在坑里,谁都能往下吐口水;你站上去了,那些人自然会仰着脸看你。老苏也好,周老板也好,苏航也好,他们变脸变得快,不是因为人品有多差,是因为人性本来就这样。
我要是还窝在省城那个设计院混日子,今天老苏嘴里说的照样还是"高攀"那两个字。但我跳出来了,拼了,站稳了,他们的话自然而然就变了。
苏晚走累了,拽着我的胳膊撒娇说背她。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趴在我肩上,脸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呼过来痒痒的。
"林越,"她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从来没觉得你高攀。从大学那会儿到现在,我都觉得是我捡了便宜。"
我眼眶忽然有点热,嘴上却还硬着:"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她笑着掐了掐我的脸,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深圳的夜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远处海水的咸味儿。我知道明天早起还有一堆图纸等着我画,甲方的修改意见还没回完,苏晚新单位的入职手续也还得办。生活不会因为一场翻身仗就变得轻松,但跟从前比,我已经站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个被老丈人当着全家面说"高攀"的晚上,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给赵永刚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半年后会是这个样子。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逼你动起来,一动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前面还有多少难处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了。我背上的女人相信我,深圳这座城市给了我机会,我自己把腰杆子挺直了。高不高攀的,让别人说去。我走我的路。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进取、自强不息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公司、项目及职称评审流程仅为情节服务,不代表现实情况。人物姓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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