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后院的公鸡就叫了第三遍。陈大志从硬板床上翻了个身,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窗外灰蒙蒙的,能看见对面邻居屋顶上蹲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像是比他还不想动弹。
他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二十三分。一条未读消息,王美丽发的,昨天半夜两点:"大志,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别迟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相亲。
这已经是今年第五次了。前面四次,要么是他嫌人家姑娘太挑,要么是人家姑娘嫌他太穷,反正都没成。王美丽是他初中同学,毕业后在镇上一家婚介所当红娘,这几次都是她张罗的。陈大志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的电脑还是大学时买的二手货,现在开机都得等五分钟。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他爸陈建国坐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会儿他妈还在,那会儿他还在读高中,那会儿这房子看着还没这么旧。
他穿上那双鞋底已经磨偏的运动鞋,走到外屋。老爹已经起来了,坐在那张榫卯都松了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稀饭和两根油条。老爹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在县城开了三十多年修车铺,什么车没见过,什么毛病修不好?就是修不好自己家里的日子。
"起了?"老爹抬头看他一眼,"稀饭在锅里,自己盛。"
陈大志应了一声,揭开锅盖。米粒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片红枣,算是有点甜味。他端着碗坐到老爹对面,夹起一根油条掰成两截泡进稀饭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了五分钟,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
"今天那个,听说是市里回来的?"老爹先开了口。
"嗯,王美丽说她在一家公司当什么经理,三十出头,也没结过婚。"陈大志嚼着油条,声音含含糊糊的,"条件应该挺好,不知道咋还单着。"
老爹哼了一声:"条件好咋了?咱家条件也不差。有房有车有手艺,你愁啥?"
陈大志没接话。他低头喝了口稀饭,心想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二手捷达也算车?那房子还欠着银行八万装修贷也算房?至于手艺,他在老爹铺子里帮工这两年,连换轮胎都没学会利索,哪来的手艺。
老爹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今天开咱家那辆面包车去。"
陈大志一愣:"啥?那车都快散架了,开出去多丢人。"
"让你开你就开。"老爹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钥匙扔过来,"那车别看破,发动机是我去年刚修过的,跑个百八十公里没问题。你要嫌丢人,就别去了。"
陈大志接住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点黑机油。他不知道老爹打的什么算盘,但他知道老爹的脾气,说一不二。从小到大,只要是老爹决定的事,犟不过。上回他说想去深圳打工,老爹把门一关:"你大学毕业不找个正经工作,跑去给人搬砖?丢不丢人?"结果他没去成,在老爹铺子里一待就是两年。
那辆面包车停在院子角落的梧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和鸟粪。银灰色的漆早就褪成了铁锈色,右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着,左后门的把手断了,得从里面开。陈大志拿块抹布擦了擦前挡风玻璃,又检查了一下胎压,四个轮子有两个气不足,他拎着打气筒给补上。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地响了几声,车身跟着抖了抖,像一头老牛刚睡醒。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从家到镇上那家咖啡馆开车得四十分钟,时间刚好。他挂上挡,面包车吭哧吭哧地驶出院子。老爹站在门口抽烟,烟雾从他花白的胡茬里飘出来,他看着车屁股远去,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转身进了屋。
陈大志开得很慢,一方面是面包车提速本来就慢,另一方面是他想让这趟路程长一点。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什么"祖传秘方治腰突""办证贷款138xxxxxxxx",经过镇中学的时候,正好赶上学生课间操,一群穿校服的孩子在操场上蹦蹦跳跳,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学校,想起自己十年前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候他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重点大学,爹妈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后来真考上了,学的是机械设计,毕业后才发现这专业在小县城根本找不到对口工作,要么去市里给人画图纸,一个月四千五,要么跟他爹修车。他选了后者。
咖啡馆在镇中心那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招牌倒是新换的,白底红字写着"遇见时光"。陈大志把面包车停在门口,旁边是一辆白色宝马和一辆黑色奥迪。他这辆灰头土脸的破车往那一杵,跟俩豪车比起来就像个要饭的。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刚好。
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香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算多,角落里坐着两桌学生,桌子上摊着作业本,大概是来蹭空调写作业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烫着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陈大志走近两步,她抬起头来。
比照片上好看。这是陈大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王美丽给他发过照片,但那照片明显是好几年前的,像素也不高,看着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的样子。眼前这个女人皮肤很白,眉眼长得周正,嘴唇涂着一层淡色的口红,整个人坐在那里,从头发丝到鞋尖都透着一种"跟这地方不搭"的讲究。
"陈大志?"她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一翘。
"啊,对,是我。"陈大志在她对面坐下,屁股刚一沾椅子就后悔了,他应该先问问她要不要点东西,或者做个自我介绍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裤子是前年过年买的,膝盖那块有点起球。跟对面这位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来送快递的。
"我叫苏晚晴。"她伸出手来。陈大志赶紧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指尖凉凉的,手心很软。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悄悄擦了擦,怕手汗让人家嫌弃。
"那个,王美丽跟我说你是做管理的?"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点。
"嗯,在一家小公司,负责运营。"苏晚晴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你呢?听美丽说你大学学机械的?"
"是,学机械的。现在跟着我爸修车。"
"哦?"她挑了挑眉,像是在琢磨什么,"那你对车应该挺懂的吧?"
陈大志心想我懂个屁,嘴上还是硬撑着:"一般般,常见的小毛病能看。"
苏晚晴转头看了眼窗外,目光落在那辆面包车上。"那辆面包车是你的?"
陈大志脸上有点挂不住:"啊,是……车旧了点,代步用的。"
苏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挺好的,开这种车的人一般比较实在。"
陈大志不知道这话该咋接,只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俩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钟,咖啡店里的轻音乐飘过来,是首老歌,好像叫《后来》。
"我直说了吧。"苏晚晴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今年三十一,家里催得紧,我自己也想安定下来。你对结婚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陈大志差点被口水呛住。他清了清嗓子:"就……正常过呗,两个人合得来,能一起过日子就行。"
"房子呢?车子呢?工作呢?"
"房子有,镇东头那个老小区,两室一厅。车子你也看见了。工作……就修车,养活自己没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打鼓,月供两千三的房贷,装修贷还剩六万没还,修车铺一个月纯利润也就四五千,养活自己都勉强。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跟之前那个礼貌性的微笑不一样,眼角都弯了。
"陈大志,你爸是不是让你开这辆车来的?"
陈大志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辆面包车,角度是从咖啡馆门口拍的,正是刚才他停车的位置。"你下车的时候我拍的。"
陈大志懵了:"你拍这个干啥?"
苏晚晴收起手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早上八点就到了,本来想看看你开什么车来。结果你开了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陈大志摇摇头。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她嘴角又翘起来,"这年头相亲,哪个男的不得把最好的行头亮出来?借车也得借个好点的。你倒好,开个破车就来,说明要么你根本不在乎这次相亲,要么你爸让你来的。"
"我爸让我来的。"陈大志老实交代。
"我就知道。"苏晚晴轻轻拍了下桌子,"你爸是不是修了大半辈子车?"
"嗯,三十多年了。"
"他是不是觉得,开好车的男人不靠谱,开破车的男人才实在?"
陈大志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他爸一辈子跟车打交道,见过太多人为了面子买车,最后养不起又卖掉;也见过太多人开辆破车风里来雨里去,踏踏实实养家糊口。他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车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开车的人靠不靠谱。"
苏晚晴看他发愣,也不催,自顾自地喝着咖啡。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皮肤薄薄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陈大志,咱俩做个交易吧。"她突然说。
"啥交易?"
"结婚。"
陈大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啥?"
"我说结婚。"苏晚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马上要竞聘集团副总,上面几个董事都是老派作风,觉得女人三十出头不结婚不稳定。我需要一个婚姻,名义上的也行。你呢,帮我把这事办了,我给你八十万,外加一套市里的房子,写你名。"
陈大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八十万?市里的房子?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一笔钱是他妈生病时报销下来的四万七。八十万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够把房贷装修贷全还清,还能在镇上新开一家修车铺。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句。
"你……你这图啥?"他终于憋出一句。
"我不是说了吗?工作需要。"苏晚晴神色坦然,"你也可以理解成我需要一个挡箭牌。结了婚,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等位置坐稳,你想离就离,不想离咱就搭伙过日子也行。"
"那为啥找我?"
"因为你实在。"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你开一辆破面包车来相亲,穿一件起球的夹克,说话还结巴。这种人不撒谎,我看人很准。再说了,我需要一个不会干涉我工作的人。你修你的车,我上我的班,互不耽误。"
陈大志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今年二十八,高中同学里头,结婚早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一个人。他也想有个家,想每天下班有人等着吃饭,想周末能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转转。但他想要的是那种踏踏实实的日子,不是这种……这种像电视剧一样的剧情。
"你考虑考虑。"苏晚晴看了眼手表,"我下午三点还有个会,给你两个小时。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底黑字,印着"苏晚晴,XX集团运营总监",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陈大志接过名片,指尖有点抖。苏晚晴站起身,拿上风衣披在肩上,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出咖啡店。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热风。陈大志透过窗户看着她走到旁边那辆白色宝马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然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街上的车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窗外那辆灰头土脸的面包车,脑子里嗡嗡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什么流行歌,他听不出来。那两桌写作业的学生还在埋头苦写,压根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端着凉掉的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起身走出咖啡店。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面发烫。他拉开面包车的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得有点烫手。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就那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老爹"。他接起来,老爹粗嗓门的声音传过来:"咋样?"
"爸。"陈大志咽了口唾沫,"她让我跟她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爹的声音有点异样:"啥意思?"
"她说她工作需要,结了婚给她当挡箭牌,给我八十万加一套市里的房子。"
又是一阵沉默。陈大志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老爹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那姑娘,长得咋样?"
"挺好看的。"
"看着像好人吗?"
陈大志想了想苏晚晴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有什么坏心眼的样子。"像。"
"那你咋想的?"
陈大志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刺眼的阳光。他不知道咋想的,脑子一团浆糊。说不想答应那是假的,八十万加一套房,他这辈子可能都挣不来。但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不对劲,哪有人相亲相到一半直接说结婚的?还带开价码的?
"我……我再想想。"
"行。"老爹说,"晚上回来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陈大志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挂上倒挡把车从车位里退出来。面包车的方向盘很沉,他得两只手使劲才能打得动。车屁股差点蹭到旁边那辆黑色奥迪,他赶紧踩住刹车,吓出一身冷汗。奥迪车主正好过来开车,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陈大志没理他,把车摆正方向,往回家的路上开。中午的太阳晒得车里像个蒸笼,他按下车窗,热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路边有人在卖西瓜,大喇叭循环喊着"本地西瓜一块五一斤,不甜不要钱"。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堵了一会儿,前面一辆三轮车拉着一车土豆翻了,土豆滚了一地,几个大妈蹲在地上帮着捡。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十分钟前还有人跟他说结婚给八十万,十分钟后他堵在马路上看人捡土豆。这俩事儿搁一块儿,咋想咋魔幻。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老爹不在屋,大概在铺子里。厨房的桌上扣着一碗红烧肉和半盆米饭,还热乎着。陈大志扒拉了几口,吃不下去,肉香倒是挺浓的,是他爸的手艺,糖色炒得好,肥肉炖得透亮。
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了一遍。"苏晚晴"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底下那串手机号他看了几遍就能背出来了。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想好了?"
"我就想问一句。"陈大志说,"你为啥非得今天,非得找我?你条件这么好,随便找个条件好的男人不比我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晚晴轻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找过?前前后后见了十几个,要么冲着我的钱来的,要么想靠我上位的,要么就是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不该太强。只有你,坐我对面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没有那种算计的劲儿。"
"你咋知道我没有?八十万呢,我凭啥不想要?"
"想要是正常的,不想要才有问题。"苏晚晴的声音淡淡的,"但想要和算计是两码事。你从进来到坐下,没问过我家境,没问我收入,也没打量我穿的戴的。你紧张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不是因为你觉得能从我这捞什么。我看人很准。"
陈大志被她说中了,一时语塞。
"这样吧。"苏晚晴说,"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你带户口本身份证,我也带。先领证,钱和房子的手续一周内办完。你要是临时反悔,随时可以走,我不勉强。"
"这么快?"
"做生意讲究效率。"苏晚晴顿了一下,"当然,你也可以当成是一笔生意。但我觉得,咱俩能做朋友。"
挂了电话,陈大志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晒得他眯起眼。隔壁王大妈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出来扯着嗓子喊:"大志,今天相亲咋样?那姑娘好看不?"
"好看。"他应了一声。
"那成没成啊?"
"……成了。"
王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脸褶子:"哎哟喂,那可太好了!你爸知道不?"
"还不知道。"
"赶紧告诉他去!"王大妈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这可是大喜事,晚上让你爸整俩菜,大妈给你们送瓶酒过去!"
陈大志冲她笑了笑,转身往修车铺走。铺子就在隔壁院子,走两步就到。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敲东西的声音。他弯腰钻进去,看见老爹正蹲在一辆黑色桑塔纳旁边拧螺丝,手边是一盆黑乎乎的机油。
"爸。"
老爹头也没抬:"嗯。"
"我答应她了。明天去领证。"
老爹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只是声音闷了些:"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说不准。"陈大志在老爹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但我想试试。"
老爹把扳手放下,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老爹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但那眼神还是亮的,看着他的时候,跟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行。"老爹点点头,"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爸就一句话,不管咋样,对人家姑娘好点。人家把一辈子交给你,你就得扛起来。"
陈大志鼻子有点酸,低头"嗯"了一声。
晚上王大妈真送来一瓶高粱酒,老爹炒了一盘花生米,又切了盘猪头肉。爷儿俩坐在院子里喝,头顶是梧桐叶子和星星。老爹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讲他年轻时怎么认识他妈,怎么从农村到县城开铺子,怎么把陈大志拉扯大。那些事陈大志听过无数遍了,但今晚听着,觉得不一样了。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咱大志照顾好。"老爹仰头又喝了一杯,"我这十几年,该做的都做了。往后啊,是你自己的路了。"
陈大志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老爹的,酒液晃动,映着头顶的星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醒了,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苏晚晴那句话:"明早十点,民政局门口。"他洗了把脸,翻出户口本装在夹克内兜里,想了想,又把他妈留下的一枚金戒指揣上了。那戒指很细很轻,他妈的指围小,他戴不进去,但揣着总觉得踏实。
出门的时候,老爹正在给那辆桑塔纳换机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去吧。"
他还是开那辆面包车去的。这回他没觉得丢人了,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就这车,爱咋咋地。
民政局在县城中心那条路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门口有个小广场,停满了车。他到的时候九点五十,远远就看见苏晚晴的白色宝马停在广场边上。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利落又干练。
陈大志把面包车停在她旁边,下了车。苏晚晴正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他来了,抬头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包车,然后笑了:"还是这辆?"
"嗯,就这一辆。"
"挺好。"她收起手机,"走吧,进去。"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两对新人正在窗口填表,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着办离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空调嗡嗡地响着。苏晚晴走到取号机跟前按了一下,吐出一张纸片:A026。
他们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等。陈大志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苏晚晴倒是很放松,翘着二郎腿翻手机里的文件,时不时拿笔在屏幕上划拉两下。
"你紧张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没紧张。"
"你腿在抖。"
陈大志低头一看,还真是,右腿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他赶紧按住自己的膝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看着他:"陈大志,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婚结了以后,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不用管我。平时各住各的,逢年过节需要演夫妻的时候你配合一下就行。你要是遇到喜欢的人,随时可以离。"
"那你呢?你遇到喜欢的呢?"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我没那工夫。"
窗口叫到他们的号了。苏晚晴站起身走过去,陈大志跟在后面。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翻看他们的证件:"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带了吗?"
陈大志这才想起来照片这茬,他压根忘了。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两张二寸合照,红底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苏晚晴微微笑着,陈大志表情僵硬,眼睛看着镜头有点发直。
"这啥时候拍的?"陈大志小声问。
"昨天下午,我让人P的。"苏晚晴也小声回。
大姐接过照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俩人,也没多问,低头开始填表。打印、签字、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当那本红色的小本本递到手里的时候,陈大志还有点恍惚。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贴着那张P出来的合影,下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日期。
"恭喜啊。"大姐终于笑了一下,"百年好合。"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明晃晃的。陈大志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像做梦。苏晚晴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八十万,密码六个零。房子的事下周去办手续,市里有个新楼盘,三室的,精装修,你到时候去挑一套。"
陈大志看着那张卡,没接。苏晚晴挑了挑眉:"怎么?反悔了?"
"不是。"陈大志把卡推回去,"房子我不要,钱我收一半。"
"什么意思?"
"四十万就行,够我把我家那房子拾掇拾掇,再在镇上开个修车铺。"陈大志看着她,"剩下四十万你留着,我拿这么多心里不踏实。"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连眼角都弯了:"行,随你。那四十万我帮你存着,哪天你需要了再说。"她把卡收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过来,"这辆宝马给你开,我那还有一辆。你那面包车,该报废了。"
陈大志摇头:"我开面包车就行,开惯了。"
"你确定?"
"确定。"
苏晚晴也不勉强,把钥匙收回去:"行,随你。那我走了,下周联系你看房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陈大志,你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然后宝马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大志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结婚证,看着白色宝马离去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结婚证小心地放在副驾座上,发动车子,往修车铺的方向开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路边有个卖气球的小贩,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几个小孩围着又蹦又跳。
陈大志按了一下喇叭,面包车发出"嘀——"一声沉闷的响声,像老牛叫。他笑了笑,挂上二档,慢慢悠悠地汇入车流里。
回到铺子,老爹正在洗一个化油器,见他进来,抬起头。陈大志把结婚证递过去,老爹接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翻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最后把结婚证合上还给陈大志,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那天下午陈大志帮着老爹干了半天活,给一辆五菱换了个离合器片,手上全是油污。天黑的时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过来:"下周三四点左右,我来接你去看房。"他回了个"好",然后盯着屏幕上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苏晚晴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远处是山,看不太清是哪。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挺平静。苏晚晴说话算话,周三下午果然开着另一辆黑色奔驰来接他,带他去市里看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阳台能看到一条河。精装修,家具家电都配齐了,拎包就能住。售楼小姐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陈大志全程没怎么说话,倒是苏晚晴问了不少细节,什么物业费多少、车位比例多少、周围有没有菜市场。
从售楼处出来,苏晚晴说:"就这套吧,你觉得行不行?"
陈大志点头:"挺好的。"
"那就这套。我让人办手续,写你名。"
"写咱俩的名吧。"陈大志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既然是夫妻,房子就有你一半。"陈大志看着她,"不然我住着心里不踏实。"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回去的路上,苏晚晴开着车,陈大志坐在副驾。车里的冷气很足,音响里放着轻音乐。陈大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忽然开口:"你平时一个人住?"
"嗯,市里有个公寓,不大。"
"那你……吃饭咋解决?"
苏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揣摩他问这话的意思:"外卖,或者楼下便利店。"
"总吃那个对身体不好。"陈大志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人家一公司总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做饭。
苏晚晴倒没觉得冒犯,反而笑了一声:"你会做?"
"会一点,我爸教的,家常菜。"
"那改天去你那蹭顿饭。"
陈大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你提前说,我去菜市场买。"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县城的岔路。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路两边的稻田黑黢黢的一片。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陈大志看着那些灯火,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跟旁边这个女人,领了证,买了房,以后可能还要一起吃饭。可他对她其实一无所知,她对他大概也一样。但他觉得这样也行,慢慢来,日子还长。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晚晴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陈大志下车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路上慢点开。"
苏晚晴点点头,把车窗升上去之前又说了一遍:"下周有空,我去找你吃饭。"然后车子调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陈大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隔壁王大妈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头顶的星星亮晶晶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结婚证被他拍照存进了相册,照片里他和苏晚晴并排坐着,表情一个僵硬一个自然,但看起来居然还挺般配。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掀开卷帘门进了铺子。老爹还没睡,正蹲在角落里整理旧零件,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陈大志蹲到老爹旁边,也伸手帮他归拢那些螺丝螺帽。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油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踏实了,觉得这日子虽然有点魔幻,但脚还踩在地上,手还能摸到真实的物件。这就够了。
晚上躺在那张吱呀响的铁架床上,陈大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苏晚晴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他又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修车优惠广告。他想了想,点开相机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发了条动态:"今天是个好日子。"配了个笑脸表情。
不到一分钟,王美丽评论了:"成了???速度这么快???"
他回了个"嗯"。
然后王美丽私聊轰炸过来:"卧槽陈大志你可以啊!那苏晚晴啥条件你不知道吧?人家可是XX集团副总候选人!身家几千万的主儿!你怎么搞定的?快跟我说说!"
陈大志盯着"几千万"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回了句:"她人挺好的。"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几千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开面包车、住旧房子、满手油污,他能给人家什么?但他又想起苏晚晴今天在车里说的那句"改天去你那蹭顿饭",语气随随便便的,就跟普通朋友约饭一样。也许她真的只是想找个不给她添麻烦的人搭伙过日子,也许她想得很清楚,反而是他想得太多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苏晚晴打来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陈大志,我这边出了点事。"
陈大志一下子清醒了:"咋了?"
"公司有人查我的婚姻状况,我昨天领证的事被人知道了,董事会那边让我明天带家属去公司一趟,说是要见见你。"
"见就见呗,怕啥?"
"你确定?"
"我有什么不确定的。"陈大志坐起来,"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里的疲惫好像淡了一些:"好,那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你……穿得正式一点就行。"
"行。"
挂了电话,陈大志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白衬衫,是他表弟结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又找了条黑色西裤,裤腿有点长,但勉强能穿。他把衣服挂在柜门外面,想着明天穿之前得熨一下。
那天他干活的时候总有点心不在焉,拧螺丝拧到一半走了神,差点把螺纹拧坏了。老爹看见了也没说啥,只是把活接过去自己干了。吃午饭的时候,老爹忽然问:"明天有事?"
"嗯,去她公司一趟,见见她领导。"
老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你穿精神点。"
"我找了件白衬衫。"
老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陈大志去洗碗,听见老爹在里屋翻箱倒柜,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双黑皮鞋,半新不旧的,但擦得挺亮。
"你穿这个。"老爹把皮鞋放在桌上,"你那双运动鞋不行。"
陈大志看着那双鞋,是他爸前年过生日时他给买的,当时花了三百多,老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上脚。"爸,你留着穿呗,我回头买一双。"
"买什么买,钱是这么花的?"老爹瞪了他一眼,"穿我的,我脚比你大半码,垫个鞋垫就行。"
陈大志没再争,把皮鞋收下了。那天晚上他早早洗漱完,把白衬衫和西裤熨了一遍,皮鞋擦了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躺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结婚证,红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晚晴的黑色奔驰准时出现在巷口。陈大志穿上熨好的衬衫西裤,蹬上老爹的皮鞋,皮鞋有点大,走路的时候后跟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但他尽力走得稳稳当当的。苏晚晴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换了一对金耳钉,整个人看着比上次更正式了几分。
她上下打量了陈大志一眼,眼神在他脚上那双鞋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上车吧。"
路上苏晚晴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公司有个竞争对手在背后搞小动作,拿她"大龄未婚"做文章,说她"个人生活不稳定,不适合担任高管"。上周她领证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董事会要求当面核实。换句话说,今天就是去"验货"的。
"你什么都不用说,跟着我就行。"苏晚晴说,"他们问什么我来答。"
陈大志点头:"知道了。"
XX集团在市中心一栋二十多层的大厦里,一楼大厅宽敞得能跑马,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着人来人往的影子。陈大志跟着苏晚晴走进电梯的时候,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大概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跟在西装革履的苏晚晴旁边,怎么看怎么不搭。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董事会议"的铜牌。苏晚晴推门进去,陈大志跟在后面。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正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苏总,这位就是你的丈夫?"老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挺有分量。
"是的,张董。"苏晚晴不卑不亢,"我先生陈大志。"
陈大志冲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笑得有点僵。那几个董事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先生在哪里高就?"另一个董事问。
"我在镇上开了家修车铺。"陈大志老实回答。
话音刚落,桌上几个人又交换了眼神。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陈大志看懂了,翻译过来就是"就这?"但苏晚晴面不改色地接上了话:"我先生专业技术很过硬,我们就是因为车认识的。他帮我修了好几次车,人特别实在,慢慢就在一起了。"
张董推了推眼镜:"苏总,你知道我们这次的竞聘,候选人的家庭稳定性是个很重要的考量指标。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这个婚结得……确实有点突然。"
"突然不代表不认真。"苏晚晴说,"我和大志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们彼此了解得很透彻。他踏实、靠谱、不慕虚荣,这正是我看重的品质。婚姻不是谈恋爱,合适比浪漫重要。"
陈大志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她说话滴水不漏。那几个董事又问了几句,无非是"以后有什么规划""家庭和工作怎么平衡"之类的问题。苏晚晴对答如流,陈大志在旁边适时地点头附和几句"我听晚晴的""我们商量着来",态度诚恳朴实,渐渐把那些审视的目光软化了下来。
最后张董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这样。苏总,你的能力我们一直认可,家庭这一块今天也确认了,后续竞聘程序照常推进。"
出了会议室,苏晚晴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陈大志差点跟不上。进了她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她靠在大班台边上深深吐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难得露出一点狼狈的样子。
陈大志想说"你刚才表现得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饿不饿?都中午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饿了?"
"早上没吃饭。"
"走,楼下有家面馆不错。"苏晚晴拿起包,"我请你。"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两人要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苏晚晴吃面的时候不太说话,低头慢慢地挑着面条,偶尔喝一口汤。陈大志倒是饿了,呼噜呼噜吃得很快,吃完发现自己碗里的牛肉比苏晚晴碗里多几块,大概是老板看他一男一女特意多给的。他趁苏晚晴不注意,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牛肉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苏晚晴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面出来,苏晚晴说:"下午没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回就行,你忙你的。"
苏晚晴想了想,也没坚持:"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上次说要去你那吃饭的事,这周六有空吗?"
"有。你想吃啥?"
"随便,你拿手的就行。"
"那我买条鱼,炖个豆腐,再炒个青菜。"
"行。"苏晚晴点点头,"周六下午我去找你。"
陈大志坐着大巴回镇上的时候,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出神。秋天的稻子黄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他想起刚才在面馆里,苏晚晴低头吃面时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还有她看到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时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忽然觉得,也许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她也会紧张,也会饿,也会因为别人夹的一块牛肉而露出一点柔软的样子。
周六那天他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鱼摊的老板娘认识他,老远就喊:"大志,今天买啥?"
"买条鲫鱼,炖豆腐。"
"哟,家里来客人了?"
"嗯,来个人。"
老板娘利落地捞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刮鳞去内脏,装袋递过来。他又买了块嫩豆腐、一把小葱、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路过花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束白百合,六块钱一把,插在玻璃瓶里能养好几天。
回到家他把鱼洗了腌上,豆腐切块,葱姜蒜备好。老爹今天去邻镇给人修车了,不在家,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把客厅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是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但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汽车杂志,他给收到柜子里去了。白百合插在啤酒瓶里放在饭桌中间,看着还挺像回事。
下午三点,苏晚晴来了。她穿了件白色针织衫和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看着比前几次随意很多,像个周末出门逛街的普通姑娘。她进门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饭桌上的啤酒瓶花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挺有生活气息的。"她说。
陈大志有点不好意思:"地方小,你坐,我去做饭。"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看他切葱拍蒜、热油下鱼、煎到两面金黄再倒水炖。油烟升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开。
"你经常做饭?"她问。
"一个人的时候做得少,我爸在家的时候做得多。"
"你妈呢?"
陈大志翻鱼的动作顿了一下:"走了,七八年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陈大志往锅里放了豆腐块和姜片,盖上锅盖,转身洗西红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她说:"你呢?你爸妈在哪?"
"在市里。我爸做生意,我妈退休了。他们还不知道我领证的事。"
"打算啥时候说?"
苏晚晴没回答。陈大志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抠着针织衫袖口的线头,表情有点不太自然。他没追问,把西红柿切成块,又打了两个鸡蛋搅散。
鱼炖好了,豆腐青菜炒好了,西红柿蛋汤也端上桌了。三道菜配两碗白米饭,热腾腾地摆在旧方桌上,啤酒瓶里的白百合在旁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苏晚晴坐下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简单的菜色看着还挺有食欲。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陈大志松了口气,坐下来也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碗筷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落在窗台上。
"陈大志。"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啥以后?"
"就是……咱俩以后。"她夹了一棵青菜,低头看着碗里,"我知道咱俩这婚结得有点那啥,但既然结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各过各的。你有啥想法没?"
陈大志嚼着饭想了想:"我想把修车铺子盘大一点,现在铺面太小了,好多活接不了。你那四十万,我打算明年开春在国道边上租个大点的门面,把设备换一换。以后要是生意好了,说不定还能招个徒弟。"
苏晚晴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有没有把我算进你的计划里?"
陈大志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苏晚晴,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不像开玩笑。
"你……你那么忙,市里那么多事……"
"我周末可以回来。"苏晚晴说,"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我总不能一直住公寓点外卖吧?"
陈大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啥。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想过她可能只是客气,想过她过两天就忘了这话,想过她那么大一个总监怎么可能来住这个破旧的老小区。但他看着她眼睛的时候,那些念头又都散了。她的眼神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闪不避的,坦坦荡荡。
"那你周末回来,我给你做饭。"他说。
苏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第一次在咖啡馆里那种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一样。"行,就这么说定了。"
吃完饭陈大志洗碗,苏晚晴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泡沫在指尖碎开又聚拢。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盘子摞在架子上碰出清脆的声响。擦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苏晚晴忽然说:"我明天带你去见见我爸妈吧。"
陈大志手一滑,差点把碗掉进水槽里。
"你爸妈?"
"嗯。反正迟早要见的,早点见完早点安心。"
"他们……知道我干啥的吗?"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修车的。"
"他们没意见?"
苏晚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他:"我妈有点意见,但我说了算。我爸倒是挺喜欢你的,他说修车的手艺人踏实。"
陈大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悬起来一半。见家长这种事,不管咋说都是大事。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了油渍的手,又看看水槽里泛着泡沫的脏水,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不真实。一个礼拜前他还是个开破面包车去相亲的穷小子,现在老婆有了,房子有了,存款有了,明天还要去见岳父岳母了。
他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回头冲苏晚晴笑了一下:"行,见就见。我穿啥?"
"就穿你今天这身,干干净净就行。我爸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那天晚上苏晚晴走后,陈大志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不常抽烟,但这会儿想抽一根。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隔壁王大妈家的电视机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播什么抗日剧,枪炮声一阵一阵的。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星星,想起他妈走之前那几天,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说:"大志啊,以后娶媳妇,要娶个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不懂什么叫踏踏实实过日子。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他坐着苏晚晴的车去市里。苏晚晴爸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进门就能闻见炖肉的香味,厨房里有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炒菜,看见他们进来,手上锅铲不停,眼睛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来了?坐坐坐。"苏妈妈的声音洪亮,"老苏,你闺女带人回来了!"
从书房里走出来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瘦瘦高高的,头发也白了,但腰板挺得直。他推了推眼镜看了陈大志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来了?坐。"
陈大志坐在沙发上,腰板比苏晚晴她爸挺得还直。苏妈妈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切成瓣,橘子剥了皮,摆得整整齐齐的。"吃水果,别客气。"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苏妈妈一瞪眼。
陈大志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小声改口:"谢谢妈。"
苏妈妈这才笑出来,又看了他几眼,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悄悄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表现不错。"陈大志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那还是他爸那双,脚后跟里塞了双鞋垫才不晃荡。他想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得把碗端稳了,筷子别掉,汤别洒。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外加一锅山药炖鸡。苏爸开了瓶白酒,给陈大志倒了一杯。"来,陪爸喝一杯。"
陈大志双手接过杯子,跟苏爸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辣乎乎的顺着喉咙淌下去,他忍着没皱眉头。苏爸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还行,能喝。"
苏妈在旁边夹了块排骨放到陈大志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晚晴说你一个人住,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
"会做啥?"
"家常菜,炖鱼炒菜都会点。"
苏妈点了点头,跟苏爸对视了一眼,表情看起来挺满意。整顿饭吃下来,苏爸苏妈问了他不少事,家里几口人、爸干啥的、房子在哪、以后咋打算。陈大志老老实实一一答了,没啥隐瞒的,也没啥好隐瞒的。他爸修车的,他住的旧房子,他想在国道边上开个大铺子。他说完等着看苏爸苏妈的表情,结果苏爸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有想法就好。手艺人饿不死,踏踏实实干比啥都强。"
苏妈又问:"那你和晚晴,啥时候办酒?"
陈大志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接过话头:"妈,我们还没想好,先把工作理顺再说。"
"理什么顺,结了婚不办酒像什么话?"苏妈皱起眉头,"亲戚朋友都等着呢,你张叔叔李阿姨前两天还在问。"
"年底吧,年底一定办。"苏晚晴说,"到时候请妈来操持,我们不懂这些。"
苏妈这才舒展了眉头,又往陈大志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陈大志帮着收碗洗碗,苏妈在客厅跟苏晚晴说话,声音压低了,但他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几句:"……看着还行,老实……就是条件差了点……""……妈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行行行,你大了我说不动你,你自己过好就行……"
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陈大志低着头认真地刷着盘子上的油渍。他忽然觉得苏晚晴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市里打拼,家里催婚催得紧,公司里还有人盯着她的私生活。她找他结婚,看起来是一笔冷冰冰的交易,但说不定她比他更需要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洗完碗出来,苏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见他过来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来,吃个苹果。"
陈大志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苏妈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让他坐下,然后忽然问:"大志啊,你跟妈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我们家晚晴?"
陈大志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外面,苏晚晴正在阳台上打电话,侧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喜欢。"他说。
苏妈看着他,端详了几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行,那就行。喜欢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从苏家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苏晚晴开着车,陈大志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捏着苏妈塞给他的一袋橘子。"我妈挺喜欢你的。"苏晚晴说。
"你咋知道?"
"她要是看不中的人,连水果都不会让人带走。"
陈大志低头看着怀里的橘子,傻笑了一下。苏晚晴瞥了他一眼,也笑了,然后伸手把音响打开,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悠扬的。车窗外是傍晚的市区,华灯初上,车流如水。他们穿过一座跨河大桥的时候,桥两边的灯带亮起来了,整条河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陈大志。"苏晚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你今天表现这么好。谢你……让我觉得这婚没结错。"
陈大志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一明一暗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情绪。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橘子袋。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选了我。"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音乐声在流淌。经过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边的店铺大都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小超市和烧烤摊还亮着灯。苏晚晴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陈大志下车之前把橘子袋留在了副驾上。
"你带回去吃。"他说。
苏晚晴摇头:"我妈给你的,你留着。"
"咱俩分,你一半我一半。"
苏晚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行,分。那你明天来市里,我给你送一半去?"
"我后天要去买修车设备,顺路去找你拿。"
"好。"
陈大志下了车,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黑色奔驰调头离开。秋天的夜风比前些天凉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屋里黑漆漆的,老爹不在,大概还在邻镇没回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一屋子机油味和旧零件。
他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十分钟,微信回了:"到了,橘子我放冰箱了,明天分你一半。早点睡。"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扳手和螺丝刀,把它们一一归位挂好。动作不急不慢的,跟以前每天晚上关门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间修车铺,这排旧零件,还有他这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秋天越来越深,梧桐叶落光了,银杏叶黄透了,镇上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烤红薯的甜香。陈大志在国道边上看中了一个门面,上下两层,下面修车上面住人,租金比镇上贵一些,但地段好,来往的车多。他跟老爹商量了几天,老爹帮他去看了两回,拿尺子量了又量,最后点头说行。
新铺子装修那段时间,陈大志忙得脚不沾地。刷墙、布线、装举升机、买新设备,什么都是他自己动手。苏晚晴周末回来的时候也过来帮忙,系着围裙给他递工具、扫地上的灰,干得满手灰土也不抱怨。有一次她蹲在地上帮陈大志拧一个螺丝,拧了半天拧不动,抬起头来头发上沾了蜘蛛网,陈大志看着她那个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啥?"苏晚晴瞪他。
"你头上有个蜘蛛网。"
苏晚晴伸手去摸,越摸越乱。陈大志走过去,用袖子帮她轻轻把蛛网拂掉。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某种花。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又蹲下去继续拧螺丝了。
新铺子开张那天,老爹炸了一挂鞭炮,红纸屑落了一地。陈大志穿着新买的工装,在门口挂了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大志修车行"。苏晚晴也来了,跟周围邻居笑着打招呼,还给每个来道喜的人发了糖果。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啧啧称奇:"大志你行啊,娶了这么俊个媳妇,生意肯定旺。"
陈大志笑着应和,转身的时候看见苏晚晴正站在铺子门口看那块新招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表情认真又柔和。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咋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看着就踏实。"
从那以后,苏晚晴周末回来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周五晚上就开车回来,周日下午才走。镇上的邻居们渐渐习惯了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修车铺门口,也习惯了看陈大志拎着菜从菜市场走回来的样子。隔壁王大妈逢人就夸:"大志那媳妇,城里的大领导,人一点架子没有,见了我还叫阿姨,还帮我拎过菜呢!"
陈大志听着这些,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他每个周末变着花样给苏晚晴做饭,从红烧肉到清蒸鱼,从排骨汤到炒时蔬,手艺越来越熟练。苏晚晴从最开始只会坐在旁边等着吃,慢慢也会在厨房打下手了,洗菜切葱递盘子,偶尔还能帮他尝一下咸淡。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旧厨房里忙碌的时候,炉火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屋里暖和得让人不愿意动弹。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家庭剧,演到男女主角吵架闹离婚的情节,苏晚晴忽然侧过头问:"陈大志,你说咱俩以后会吵架吗?"
陈大志正在剥橘子,闻言想了想:"肯定会吧,谁家过日子不吵架。"
"那吵完架呢?"
"吵完架……我做饭给你吃呗。你吃饱了就不气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大志不知道她笑啥,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苏晚晴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陈大志,你这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太好了。"她把橘子咽下去,声音忽然变轻了,"好得我都有点怕了。"
陈大志看着她,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想说有啥好怕的,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怕啥,我又跑不了。"
苏晚晴没再说话,靠着沙发继续看电视。过了一小会儿,她的脑袋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陈大志的肩膀上。陈大志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剩下的橘子瓣又递了一瓣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眼皮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陈大志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一动不敢动,肩膀酸了也忍着。窗外飘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又悄悄化掉了。电视里的剧情还在往下演,他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头发闻起来,真的挺好闻的。
那个冬天他们搬进了市里的新房子,三室两厅,阳台对着那条河。苏晚晴找人添置了些家具,沙发茶几窗帘都是她挑的,浅色系的,看着温馨。陈大志在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每天浇水打理,长得很茂盛。苏晚晴的公司离这边开车半小时,她工作日也回来住了,不再住那个公寓。早上两个人一起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陈大志的修车行生意渐渐上轨道,国道上来往的大货车多,小毛病小修小补的活不断。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个徒弟,是镇上初中毕业的小伙子,叫小伍,人挺机灵,学东西也快。老爹退居二线了,偶尔过来看看,指点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家养花逗鸟。陈大志每个月给老爹打三千块钱生活费,老爹嘴上说不用,但收下了也没再退回来。
春天的时候,苏晚晴的竞聘结果出来了。她顺利升任集团副总,办公室搬到了顶楼,配了专车和秘书。那天晚上陈大志做了一桌子菜庆祝,还买了瓶红酒。苏晚晴喝了两杯,脸颊泛着红,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说那个张董其实挺欣赏她的,说竞争对手后来调去了分公司,说以后工作会轻松一些了。
陈大志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给她剥着虾壳。窗外那条河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河对岸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他觉得这一刻特别好,好得他想把这画面存下来,以后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翻出来看看。
"陈大志。"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嗯?"
"咱俩这日子,是真的吧?"
"啥真的假的?"
"就是……不是做梦吧?"
陈大志低头看着她,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他伸出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脖子。
"做梦能做这么长?"他说,"都半年了。"
苏晚晴没说话,但她笑了。那笑容藏在陈大志的肩膀和胳膊之间,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她脸部的肌肉在动,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的布料落在他皮肤上。他放下手里的虾壳,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下起了春雨,细细密密的,河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陈大志想起大半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去相亲,心里头满是"这日子咋过下去"的迷茫。他想起咖啡馆里苏晚晴推过来的那张名片,想起民政局门口她递过来的银行卡,想起新铺子开张那天她站在门口看招牌的样子。
日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有时候你觉得它烂透了,往前走走,说不定拐个弯就是另一番天地。陈大志把下巴搁在苏晚晴头顶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日子虽然普通,但踏踏实实的,是他想要的那种好日子。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陈大志醒得早,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苏晚晴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今天周末,你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到点就醒。"陈大志把煎蛋翻了个面,嗞啦一声响,"你要吃什么?稀饭还是牛奶?"
"稀饭吧。"苏晚晴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昨天剩的那点,热一热就行。"
陈大志被她的动作弄得动作一顿,手里的锅铲差点滑出去。自从入冬之后,苏晚晴开始有了一些小动作——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从背后抱他一下、有时候睡前窝在沙发上看书时会伸脚搭在他腿上。这些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陈大志知道,它们代表着她慢慢放下了那道从相亲第一天就竖起来的防护墙。他低头看了看搭在腰前的那双手,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粥在锅里,你自己盛。"他说,"我再去煎个荷包蛋。"
"嗯。"苏晚晴松开他,转身去掀锅盖。白粥的热气扑到脸上,她深吸了一口,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柔和。
陈大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愿意看一辈子。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上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陈大志在给绿萝浇水,苏晚晴盘着腿坐在藤椅上看书,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大志。"苏晚晴忽然放下书。
"嗯?"
"我们办酒席吧。"
陈大志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你妈又催了?"
"不是。"苏晚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是我自己想办。我想让所有人知道,咱俩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不是交易,不是演戏,是我苏晚晴自己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
陈大志把水壶放在地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春天的风吹过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摇了摇。
"好。"他说,"那就办。"
苏晚晴笑了,弯下腰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额头上一瞬就飘走了。陈大志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摆弄花盆,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楼下河面上,几只野鸭扑棱着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阳光晒得整条河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陈大志蹲在阳台上,手指拨弄着吊兰的叶子,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身旁是正低下头继续翻书的苏晚晴。他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辆破面包车,想起老爹把它开到修车铺门口让他开走时的那个表情——那老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儿子会开这辆车去相亲,会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人,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爸。"陈大志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叫卖声。苏晚晴翻了一页书,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了蜷。陈大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中午吃什么?"他问。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我看看冰箱里还有啥。"
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鸡蛋番茄青椒排骨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他昨天刚买的。他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台上传来苏晚晴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听不出来是哪首。
陈大志在砧板上切着番茄,汁水溅出来,红红的。他透过厨房窗户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苏晚晴正伸了个懒腰,书摊在膝盖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收回目光,继续切菜,嘴角始终弯着。日子还长,他想,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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