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在瑞丽做玉石生意,做了九年。老婆叫玛拉,缅甸曼德勒人,比我小三岁,我俩结婚四年,没领中国证,在缅甸那边办了手续,办了酒席,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是两口子。

玛拉是二零一九年过来的。那时候我在姐告口岸有个小柜台,她过来旅游认识的,她懂几句中文,我懂几句缅语,比划比划就熟了。后来她留下来了,跟我住在瑞丽租的房子里,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她在这边没有正式工作,有时候帮我看看柜台,有时候给老乡做翻译,一个月能挣点零花。

今年五月份玛拉说要回娘家看看,她妈身体不好,去年做了个手术,胆囊割了,她一直惦记着。我说行,回去待多久。她说一个月吧。我说那我给你订票。我给她订了从瑞丽到曼德勒的大巴,三百二,到木姐过关再转车,路上要走一天一夜。她走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背着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带给娘家的东西,两箱方便面、一桶油、几包腊肉,还有我在市场给她妈买的降压药,三盒,一百六十多。她上车以后把编织袋搁在行李架上,坐下来冲我摆了摆手,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那扇窗户慢慢往前移动,窗户里她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拐弯看不见了。

头一个月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说妈恢复得还行,说妹妹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说院子里的芒果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高兴的,跟以前在家里一样,语速快,笑点低,说两句就笑一下。我在这头听着,嗯嗯应着,她说完了挂电话,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或者继续看货。

六月底的时候电话少了。我打过去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就说过得挺好的,让我别担心,然后很快就挂了。我后来从她妹妹的微信上看到一些照片,她在家门口坐着晒太阳,穿着缅甸那边的筒裙,头发盘起来了,脸上涂着檀娜卡,白白的,像结婚前一样。那几张照片里她都在笑,但笑得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是翘的,眼角也是弯的,但笑的感觉不对,像蒙了层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七月初我跟她说该回来了,她说再待几天。我说那几天是几天。她说再说吧。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半个钟头,电视开着没看,窗户外头瑞丽的街灯亮起来了,楼下烧烤摊的烟往上飘,飘到我家窗户这一层就散了,留下一股炭烤味。

七月中旬她妹妹发消息给我,说姐可能不回去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姐没说,就是跟她聊天的时候说的,说不打算回中国了。我回了一个"哦",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抽了根烟。抽完回来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她亲口说的吗"。她妹妹说"她没说,但我感觉"。我没再回。

过了两天玛拉打电话来,我接的,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李强,我不太想回去了。我说嗯。她说我妈身体不好,妹妹离婚了带两个孩子,家里没个男的。我说你留在那边能干啥。她说种地,种芒果。我说你种过地吗。她说没种过,但我能学。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说那你打算永远不回来了?她说不知道。我说那我呢。她又沉默了,电话那头有鸡叫,喔喔的,一声接一声。她说你要不要过来。我说我过去干啥。她说在这边做玉石生意也行。我说这边的货谁看,柜台谁守。她不说话了。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在客厅里坐到天亮。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我看了它好几回,没再拿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看了半天柜台,跟客人报价的时候报错了数,被人家问了一句你算清楚了没有,我才回过神来。中午我给玛拉发了一条微信,说"我订了张票,后天到你那边,具体见面再说。"她回了一个"嗯"。

我坐了二十七个小时的大巴,到曼德勒她家的时候是下午,天热得人发昏。她站在院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传统上衣,下面粉红色的筒裙,脸上没涂檀娜卡,头发简单扎了一下。她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嘴角抽了一下筋,然后走过来帮我把包接过去。她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热的,汗津津的。

她家是那种吊脚楼,木板搭的,一楼空着,二楼住人。她妈坐在二楼凉台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皮肤黑黑的,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金牙,挥挥手让我坐。玛拉端了一碗凉茶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跟当年在瑞丽出租屋里坐着看电视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眼睛没看我,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芒果,拳头大,一串一串的。

她妈坐了一会儿就进去了,凉台上只剩我们两个。楼下有鸡在刨土,爪子扒拉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玛拉说她妈问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没再翻译,坐那儿用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停一下。我说你真的不回去了?她停了一下,说我不是不回去,我就是想多待一阵。我说多待多久。她说不知道。我说那我一个人回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珠子黑的,亮亮的,里面映着芒果树的影子,一晃一晃。她说你先回去,我把这边安顿好了就过去。我说你安顿什么。她说我妈,还有妹妹的孩子。我说你安顿得了吗。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搓裤子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楼下那间屋里,一张木板床,铺了张凉席,蚊子嗡嗡飞了一夜。我躺在席子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竹篾编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几条,细细的,像刀划开的伤口。我翻了个身,木板嘎吱响了一声,隔壁房间有婴儿的哭声,哭了没几声就停了,然后是她妹妹低声哼歌的声音,缅语的,调子很慢。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一起去市场买菜。她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跟旁边的摊贩用缅语打招呼,人家递给她一把空心菜,她笑了笑接过来放进篮子里。她买了一条鱼,一条苦瓜,几个番茄,讨价还价了一阵,最后便宜了两百缅币,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省了一块钱。那个笑是真的,眼角的纹路全挤出来了。

回她家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手里的篮子一晃一晃的。我说玛拉,你要是真不回去了,那咱们那个家怎么办。她说你先住着。我说那以后呢。她说以后再说。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了。她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走快了两步,我跟上去。她说李强,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我说想什么。她说我想瑞丽那间屋子,你每天早上煮面条,煮好了把锅端到桌上,碗筷摆好,然后喊我吃饭。你摆碗筷的时候总是先摆我的,再摆你的,碗把朝右边对着我的位置。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牛粪,她绕了一下,我也绕了一下。

到院门口了我问她,那你要不要离。她说不要。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不知道。

我在她家待了三天。第三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的大路上等车,她妈也出来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缅语,玛拉翻译说妈让你再来玩。我说嗯。车来了,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玛拉站在路边,穿着那天到的时候那件白衣服粉裙子,手垂在两边,没抬起来挥手。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但车喇叭响了没听清。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跟路边的芒果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回到瑞丽以后我把玛拉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衣服叠好放在衣柜左边那一半,她的梳子、头绳、那管用了大半的口红,放在化妆台的抽屉里。我把她的拖鞋从鞋架上拿下来搁在床底下,和自己的鞋放在一起。厨房里她用的那个碗和杯子我没收,还在原来的位置,碗在最上面摞着,杯把朝右。

我把她常用的那张公交卡充了一百块钱,搁在玄关的小筐里,想着她万一回来了能用。

后来我有时候晚上煮面条,还是会煮两个人的量,煮好了才想起来,又把多的那份装进保鲜盒放冰箱,第二天早上热了吃。吃的时候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椅子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完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

上个月她妹妹发微信说芒果熟了,姐在摘芒果。还发了张照片过来,玛拉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黄澄澄的芒果,冲镜头笑着,脸上的檀娜卡涂得厚厚的,白白的一层,只有眼睛那里留出来两个黑亮的洞,嘴咧开着,牙白白的。阳光下她手里的芒果闪着光,皮上有一道褐色的疤,但看起来还是甜的。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继续给客人看货了。玻璃柜台下那块黄翡颜色正,反光映在我手指头上,黄澄澄的,跟那个芒果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