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拆二代同学,一个拿5800万开公司,一个天天在家打麻将,12年后同学聚会,前者当众端酒求后者借钱,我却不敢笑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着。
陈致远端着那杯白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分不清是冷凝水还是汗。他站在王大勇面前,腰微微弯着,那个曾经在镇上开大会坐第一排的人,此刻弯着腰,把一杯酒递到当年他最瞧不起的人面前。
“大勇,借我三百万。最多两个月,利息你随便开。”
王大勇没接。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T恤,脚上还是一双旧拖鞋,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陈致远。十二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工人三个月工资都没发,你拿啥两个月还我?”
陈致远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绷得发白,那杯酒在灯下晃出一圈细碎的波纹。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十天前陈致远把公司账本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会挑同学会这个场子。
蒋峰站起来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先坐下好好说。致远那么大的厂子,还能差你这点钱?”
王大勇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都静了下来。
“你觉得不差,你借啊。”
蒋峰嘴张了张,没说出一个字,低头去夹转盘上的鱼。那鱼已经翻了个面,露着白生生的肉。
陈致远把酒一口闷干,空杯子“咚”地往桌上一磕。
“你就说借不借。”
“借可以。”王大勇往椅背上一靠,“钱不进你公司账户,先把欠的工资全发了。剩下多少、还哪笔债,让林川盯着办。”
他指的人是我。
好几道目光跟着转过来,像突然打过来的探照灯,我躲都躲不开。
陈致远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意思?拿我当贼防?”
“你上周把准备发工资的一百二十万拿去还利息,这事不是我编出来的吧?”
“那是为了保住银行授信!授信一续下来,工资、货款全能解决。”
“银行批文呢?”
“流程已经在走了。”
“批文呢?”
陈致远闭了嘴。包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挪椅子,有人咳嗽了一声。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勇这就有点太过分了。致远好歹给一百来号人找饭吃,你天天在家打麻将,哪知道开公司的难处。”
王大勇扭过头去,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装懂。你们懂的,每人掏三十万,桌上当场就凑够了。”
满桌没人接话。那盘鱼转到了我面前,我盯着鱼眼睛,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了椅背上。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大概在他们眼里,这场面实在太有意思。当年被陈致远当众骂成“废人”的王大勇,如今稳稳坐着动都没动。风光了十二年的陈致远,反倒端着酒过来求他。
我没笑。
我知道那几本账里藏着什么。我知道陈致远送账本过来的那天晚上,我翻到凌晨三点,最后把账本合上,坐在书桌前抽了半包烟。
他递过来的那根烟,我没敢接。
事情要从二〇一二年说起。
那一年,我们那片城中村开始拆迁。
我们村叫柳树湾,在城北偏东的位置,离老城区不到五公里。说是城中村,其实早就不算“村”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城市一圈一圈往外扩,把柳树湾包在了里面。村里的地早就被征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是宅基地和房屋。但村里人还是习惯叫“村”,习惯互相攀扯着祖上的关系。
柳树湾的巷子窄,房子密。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和贴着白瓷砖的小楼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中。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摆着几个石墩子,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我和陈致远、王大勇从小就在这棵树下长大的。
三家的房子挨得近,我家在巷子中间,陈致远家在东头,王大勇家在西头。我们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又考进同一所高中。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仨形影不离。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放了假就在巷子里疯跑,捉蜻蜓、打弹珠、下河摸鱼。
陈致远打小就是孩子头。他个子高,嗓门大,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谁敢欺负我们,他第一个冲上去。有一回,高年级的学生在巷口堵我们,要抢王大勇的零花钱。陈致远抄起路边的半截砖头就冲了过去,追着那帮人跑了半条街。从那以后,柳树湾的孩子都知道,惹谁都别惹陈致远。
王大勇是另一个极端。他性子慢,话不多,总是跟在我们后面。陈致远说一,他不说二。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是陈致远先选,他拿剩下的。但他从来不恼,脸上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惊不着他。
我介于两人之间。成绩比陈致远好,性子比王大勇急,在三个人里算是个“正常人”。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我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学院,学会计。陈致远去了外省的一个三本院校,学的工商管理。王大勇没考上,高中毕业后就在家里待着,帮李姨看店。
大学四年,我只有寒暑假才回柳树湾。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变化。陈致远越来越能说会道,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经。他在学校参加了什么创业社团,做过小买卖,倒腾过二手教材和电话卡。王大勇还是老样子,在店里帮忙,偶尔去网吧打游戏,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大学毕业后考了会计师资格证,进了省城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三年,实在受不了事务所没日没夜的加班,就跳出来自己接活,给县城里的小企业做财务咨询。收入虽然不如在大城市,但胜在自由,也能常回柳树湾看看父母。
陈致远从三本毕业后回了家。他爸本想让他在仓库里踏实干,可他不愿意。他在外面闯了两年,跑过销售,做过代理,最后觉得什么都差点意思,干脆回家帮他爸管仓库。但我知道,他一直没有真正安定下来。他的眼睛总是在看,在找,在等一个机会。
王大勇呢,高中毕业后一直待在家里。李姨托人给他找过几份工作,超市理货员、快递分拣、保安,他都干过,但没一个超过三个月的。不是嫌累,就是嫌烦,或者干脆说不适合。李姨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如果一直没有变化,日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可二〇一二年的那个春天,市里突然发文,柳树湾片区的改造正式启动。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所里加班。陈致远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调了:“林川,要拆了!我们家能拿五千多万!”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说“五千八百万”这个数字。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千八百万,对当时月薪刚过万的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人生可以完全不同。
拆迁办的人进了村,挨家挨户地上门谈。柳树湾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以前见面都是问“吃了没”,现在见面都是问“你们家算下来多少”。有人高兴得睡不着觉,有人愁得吃不下饭。高兴的是那些房子多、院子大的,愁的是那些房子小、面积少、前几年刚花光积蓄盖了楼的。
陈致远家属于前者。他父亲早年有眼光,在村里第一个盖起三层小楼,底下做仓库,上面住人,后来又把临街的房子改成门面。拆迁办来量面积的时候,光他那片院子的红线图画了好几页。房屋、土地、停产补偿加在一起,最后到手整整五千八百多万。
王大勇家的情况不同。他父亲在他高中那年得病走了,家里就剩他和他妈李姨。李姨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和日用百货,养活了他们母子。拆迁补偿加上回迁房,总共拿到两千三百多万,外加六套回迁房和两个底商。
钱到账的那天,陈致远请我们几个同学吃饭。那顿饭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他特意要了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五粮液。
饭桌上坐了十来个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蒋峰、赵磊、周涛、刘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致远把银行短信挨个递到我们眼前看。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数清。五千八百万,清清楚楚,像一句咒语,在每个人心里翻起了不同的浪。
蒋峰喝得满脸通红,搂着他脖子喊:“陈总,以后可得跟着你混了。”
陈致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什么陈总,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嘴上说得客气,第二天转头就去注册了公司。
那时候到处都是工地,塔吊一台接一台往天上竖。从柳树湾出去的那条马路,半年内被工程车压翻了三次,补了又压,压了又补。街边的围挡一眼望不到头,售楼处的灯亮得晃眼。整个县城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日夜不停地转,轰隆隆响。
陈致远盯上的是工程机械租赁和维修这块生意。
这个选择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他在帮他爸管仓库的那两年,接触过不少做工程的人。他观察了很久,发现当地的工程机械租赁市场刚刚起步,但需求旺盛。工地的塔吊、施工升降机、泵车,要么是施工方自己买,要么是从外地调。本地的租赁公司很少,而且规模都不大。
“这是个空子。”陈致远跟我说,“整个县城,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地,每个工地都要用设备。谁先把这个市场占住,谁就赚钱。”
他先砸两千多万买塔吊、施工升降机和泵车,又租下一块旧厂区,招司机、焊工和维修工。剩下的钱,一部分留作流动资金,一部分拿去交保证金。
他父亲死活不同意。
我去他家送资料的时候,正赶上父子俩吵架。他父亲拍着桌子喊:“五千八百万,存银行吃利息都够你吃几辈子。你瞎折腾它干什么?”
陈致远蹲在茶几边上,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算租金回报,头也不抬。
“爸,这钱看着多,十年以后就不值钱了。咱们以前守着仓库,不也是做生意?现在只不过换个做法。”
“仓库是自己的地,塌不了。你买那些铁疙瘩,工地一停,全得趴窝。”
“全城都在盖房子,怎么可能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行。那时候我们也觉得不可能停。
饭桌上十个人,至少有三个在聊工程相关的事。蒋峰在做建材,赵磊跑运输,还有一个在混凝土搅拌站当调度。整个县城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日夜不停地转,轰隆隆响。工地的塔吊把天空切得支离破碎,运土方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街上呼啸而过。
陈致远赶上了好时候。
第一批设备买回来不到两个月,就被几个项目全分光了。塔吊按月收租,司机工资由项目承担,他只管维护和调度。那时候工地多,设备少,他那批新设备一到,项目经理们排着队给他打电话。价格从起初的每月两万八,涨到三万二,再涨到三万五。
陈致远坐在他那间不足二十平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个计算器和一部电话机。他接起电话,报完价格,转头跟我说:“林川,这钱来得太快了。一台塔吊一个月三万五,我有二十台,一个月就是七十万。一年就是八百多万。这才只是塔吊,还没算升降机和泵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起初我还不信。后来去他厂里转了一圈,才明白他说的不假。院子里停满了各种机械设备,大吨位的汽车吊、履带吊、施工电梯、物料提升机,还有一排排小型机具。维修车间里,焊花四溅,工人忙得连喝口水都要靠喊。
有一回我去厂里找他,门口排着七八辆等着维修的施工升降机。陈致远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蹲在地上跟维修工一起拆电机。我笑他:“陈总怎么还亲自动手?”
他把沾了油的手套直接扔过来,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
“不懂设备,人家糊弄死你。别站着,过来搭把手。”
我那时候不懂机械,只帮他递工具。他趴在升降机的电机下面,满身油污,仔细检查每一根线。那认真劲儿,和我读书时见过的他完全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孩子头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创业者。
那几年,他真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老板。工地凌晨设备出故障,他半夜照样开着车往现场赶。司机出了事故,他先把医药费垫上,再回头分责任。逢年过节,工资和奖金从来没拖过一天。
村里几个四十多岁、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人,全被他收进了厂里。老鲁就是那时候进去的。老鲁大名叫鲁国庆,是王大勇的远房堂舅。他天生有听力障碍,但手特别巧,听设备响几声,大概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陈致远让他带维修班,工资开得比外面还高两千。
老鲁逢人就说:“致远这小子脾气臭,办事是真不赖。”
那时候的陈致远,是真的想干一番事业。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工地转一圈,再去厂里,晚上常常十点以后才回家。他的车从一辆二手捷达,换成了新帕萨特,再换成奔驰。但车对他来说,就是工具。有一回我坐在他车上,副驾驶座位上堆满了图纸和零配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挂了电话跟我说:“钱是王八蛋,但不能没有。我以前觉得有钱就能躺平,现在发现,有钱了你会更停不下来。你前面有更大的空间,你想去够一够。”
我问他:“多大的空间算大?”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比现在大很多。”
这就是陈致远。他身上有股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一旦发动就停不下来。这种劲头,在创业初期是好事,但到了后面,却成了最致命的隐患。
公司第二年就开始赚钱。第三年,陈致远换了辆一百多万的车,还在酒店大办庆功宴。他拿着话筒说,五年内要把设备扩充到三百台,年产值突破两个亿。台下的掌声响得震天。
那场庆功宴,我至今记得。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三十多桌。客人们从县城各处赶来,有生意伙伴,有银行领导,有同学朋友,还有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陈致远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他讲了他的创业故事,从零开始,从无到有,博得了满堂彩。
“再过五年,”他举起酒杯,“我要让我的设备遍布全省,让‘致远租赁’成为行业里响当当的名字。到那时候,在场的每一位,都是我的见证人!”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蒋峰在下面喊:“陈总牛逼!”引起一阵哄笑。
我那时候已经成了他的财务顾问。他给我的费用给得特别痛快,一年二十万,还不算年底的红包。他从不喊我林经理,还是像上学时那样喊我林川。
“账上的事你说了算,经营上的事得听我的。”
这话听着不讲理,但前几年,他大部分判断全是对的。我帮他做税务筹划、成本核算、资金预测,他负责经营决策。我们配合得还算默契。
可我慢慢发现,他的决策越来越激进。起初买十台设备,他会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钱,贷款压力大不大。到后来,他买了三十台设备,贷款的事直接让下面的人去办,做完以后才告诉我。
有一回我跟他急了。
“致远,你不能这样。上个月刚贷了两千万,这个月又买一千多万的设备,资金链会断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川,你管账行,做生意的逻辑你不懂。银行的钱不用白不用,现在不用,等市场好的时候再想用就晚了。这叫杠杆,用别人的钱赚钱。”
“可杠杆也有个度。”
“度?什么叫度?你看看那些大企业,哪个不是高杠杆?万达、恒大、碧桂园,杠杆率比我高多了。人家一年赚几百亿。我才哪到哪。”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是事实,那些年房地产行业的大佬们确实在用极高的杠杆撬动财富。可我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王大勇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拆迁款下来后,李姨做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她没有把钱交给儿子,而是自己管了起来。
李姨娘家以前是做小买卖的,对钱的管理有一套。她把大部分现金拆成了定期和理财,一部分买了国债,一部分存在四家不同的银行。她跟王大勇说:“钱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都给你。你手里留两百万,随便怎么花,别来找我。”
王大勇手里就两百万。这笔钱在当时的县城,也算是一笔巨款。买套好房子,买辆不错的车,剩下的存起来,也能过得不错。
王大勇起初也动过做生意的念头。拆迁后的第一个月,他去考察火锅店,第二个月看洗车场,第三个月又想跟人合伙做木材生意。
结果每个项目,他都能挑出硬伤。火锅店租金太高,洗车场环评麻烦,做木材还要压一大笔货款。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他什么也没干成。
后来他干脆不看了。每天睡到九点多,下楼吃碗面,十点钟准点钻进小区棋牌室。下午打一场,晚上偶尔再加一场。打得也不大,五块钱一番,一天输赢很少超过三百块。
我们喊他出来吃饭,他常说:“等会儿,这把马上就结束了。”等他慢悠悠赶过来,饭局差不多也散场了。
起初大家都羡慕他。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房租每个月准点到账。换谁过上这种日子,都觉得舒坦得不行。
可时间一长,闲话就变味了。
“人都待废了。”
“二十多岁就退休,活着还有啥劲?”
“那么多钱给他,真是白瞎了。”
最看不上他的,就是陈致远。
有年春节,我们几个人在蒋峰家打牌。王大勇来晚了,进门脚上还趿着拖鞋。陈致远扫了他一眼:“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在麻将桌上过完了?”
王大勇坐下就摸牌:“差不多吧。”
“你就没点想干的正事?”
“有啊,先把这把清一色做成。”
一屋子人都笑了。陈致远没笑。
“说真的,你手里那点钱,再这么混下去,早晚坐吃山空。跟我一起做设备吧,我给你留百分之十的股份。”
王大勇抬眼问:“投多少?”
“五百万。”
“亏了呢?”
“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
王大勇把刚摸上手的牌又塞回牌堆,指尖蹭过牌面,重新把手里的牌理得整整齐齐。
“那我不做。我担不起这个后果。”
陈致远嗤笑一声:“你担个屁。你就是懒,就是怕。人活到你这份上,活成这样,也真没什么意思。”
那句话砸得很重,牌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半秒。
王大勇低着头,指尖捻出一张九万轻轻打出去,半天没出声。
牌局散场,我跟他一块儿下楼。他靠在单元门墙根点了根烟,烟雾吐出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得对?”
“你确实不能天天这么混日子。”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他指尖一弹,烟灰稳稳落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怕输。”
我说:“五百万对你又不是全部身家。”
“输了五百万之后,人就会总想着再拿五百万翻本。牌桌上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他顿了两秒,烟蒂在暗里亮了一下。“我没陈致远那个本事,也没他那个说停就停的刹车。”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在给自己的懒找托词。
后来陈致远的公司越做越大,王大勇反倒成了圈子里公认的反面教材。每次聚会,只要陈致远在,王大勇必被拿出来当例子。
“你看看大勇,那么多钱放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就是,陈总,你给他上上课,拉他一把。”
“大勇啊,你就是太胆小了。胆子大一点,跟着陈总干,早发了。”
王大勇每次都是笑笑,不说话。他像是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对任何嘲讽都刀枪不入。
陈致远在新区盘下了整层办公楼,厂里的设备从三十多台,一路添到了一百二十多台。他最忙的时候,手机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有一次同学聚餐,他整整迟到了两个小时。进门就把车钥匙“啪”往桌上一放,拎起杯子先自罚三杯。
“省里的项目临时要调设备,实在脱不开身。”
蒋峰摸着那把车钥匙来回看,抬头问:“这车得两百多万吧?”
“落地还不到二百。”
“还是陈总有排面。”
那天王大勇也在,缩在包厢最角落的位置,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抿。陈致远故意把话头递过去:“最近忙什么大项目呢?”
王大勇抬抬眼皮:“上午二筒,下午红中。”
满桌人哄的一声笑开了。
陈致远端着酒杯,抬手指点了点他:“你看看你。人家都说拆迁富不过三代,到你这儿,第一代就直接躺平没动静了。”
王大勇没顶嘴。他把杯里的剩茶一口喝干,起身提前走了。
陈致远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跟周围人说:“钱放这种人手里,真是纯纯浪费。”
那晚我也跟着笑了。
那时候陈致远的公司账面资产早就过了亿,银行排着队上门给他送授信。王大勇除了每月固定到账的房租和存款利息,半点儿能拿出来说的事业都没有。
两个人的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谁都看得清。
不过王大勇的日子,也没外人想的那么舒坦。
他和何敏结婚还不到五年,就离了。何敏是李姨给介绍的,在县医院做护士,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柔。刚结婚那阵子,王大勇看着精神了不少,连牌都少打了。
可好景不长。婚后第三年,何敏开始有意见了。她不是嫌王大勇没钱,是实在受不了他什么都不肯干。
她跟我们说:“大勇人好,不赌不嫖,对我也不错。可他一天到晚就是打麻将,其他的啥也不干。我跟他说过无数次,你哪怕去考个驾照,开个滴滴也好,多少有点事做。他就是不听。”
离婚前那阵子,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过他们一次。何敏手里拖着行李箱,红着眼站在路边。王大勇跟在她身后,手抬了好几次想接箱子,又不敢往前伸。
何敏声音发颤:“你天天都说这样挺好,可我一眼就能看见咱们二十年以后是什么样。我不是非要你发大财,我就想看你认认真真干点什么。”
王大勇声音压得很低:“我又没出去乱来,也没亏过家里一分钱。”
“人不是不惹事,就算把日子过好了。”
何敏上车关了门,他就站在路边,直挺挺站了很久。那天下着小雨,雨丝落在他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后来总有人拿这事戳他,说他守住了钱,到头来没守住人。王大勇也不生气,只慢悠悠说一句:“她走得对。”
离婚的时候,他直接给了何敏一套房,再加三百万现金。李姨气得半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好好的媳妇让你给作没了!”
王大勇跪在李姨面前,一声不吭。等李姨骂累了,他才说:“妈,我要是像陈致远那样整天忙得不着家,何敏还是会走。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看清楚了。不合适,勉强也没用。”
李姨愣住了,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王大勇照旧去打麻将。只是从那以后,他晚上很少再凑局,吃完饭就准点回家,陪着李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子俩看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偶尔说几句闲话,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陈致远那边,在二〇一八年迎来了最风光的一年。
那年公司营收做到一亿四千多万,利润快两千万。好几家大项目提前签了长期租赁合同,还有一家施工企业找上门,说愿意跟他合伙建联合维修基地。
陈致远当即决定大扩张。他看中了城郊二十多亩的工业用地,打算建新厂房,再添一批大型设备。最初预算是三千五百万。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三次,最后直接飙到六千二百万。
我看到测算表的时候,问他:“有必要一步铺得这么满吗?”
陈致远把彩色规划图“哗啦”摊在会议桌上。
“现在厂里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维修车间建起来,外面的活也能接,不能只盯着修自己那点设备。”
“这六千多万里,银行贷款占了一半,你现有设备还做着融资租赁,现金流会绷得特别紧。”
“长期合同都签完了,租金完全能覆盖。”
他信心满满。银行那边也配合,好几家抢着给他授信。信贷员堵在办公室门口,一口一个“陈总”,比他厂里的工人还恭敬。
新厂房从破土到封顶,只用了不到一年。落成典礼那天,他请了三十多桌客,还请了舞狮队,鞭炮从大门口一路放到厂房里。红色的炮纸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我作为财务顾问,也被安排在主桌。那天陈致远喝了不少,红着脸拍我的肩膀:“林川,咱们这才哪到哪。明年要把产值干到两个亿,后年三个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光。那是王大勇从来不会有的光。
台下的宾客们举杯祝贺,祝词一个比一个漂亮。蒋峰端着酒说:“陈总就是咱们柳树湾的骄傲,白手起家,不,是拿拆迁款起家,但干成这么大的事业,了不起!”
陈致远笑着拍他:“别捧,我这人一捧就容易飘。”
他说得谦虚,可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那段时间,他走路都带风。镇上开个体经济工作会,他确实坐在了第一排,和镇长之间只隔着两个人。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后来,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最先出问题的是现金流。
新厂房的投入太大,银行贷款加上利息,每个月光利息支出就是一大笔。原先那些长期租赁合同陆续到期,有的续签了,有的项目方换了别的供应商。新签的合同价格不如以前,付款周期还更长。
陈致远的策略是继续扩张,用规模摊薄成本。他又买了一百多台设备,招了更多人。厂区的灯从早亮到晚,机器声从不停歇。看着热闹,账上的钱却越来越紧。
我是第一个看到账本的人。
那天陈致远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摞账本推到我面前。
“帮我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在那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翻了整整一下午。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合上最后一页,抬头看他。
“应收账款太多了,好几笔账龄超过一年。还有,你上个月又拿短贷去补长投,这不对。”
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指敲着桌面。
“客户都是大企业,不会赖账,就是拖一拖。短贷补长投只是暂时的,等授信下来就好了。”
“致远,账上的活钱已经撑不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
我没再说什么。作为财务顾问,我的职责是把情况说清楚,而不是替他做决定。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一直不踏实。我把账本里的几个关键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觉得悬。
后来的几个月,情况越来越糟。
先是工资开始晚发。从拖三天,到拖一个礼拜,再到拖一个月。工人开始有怨言。老鲁专门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厂子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我跟他说:“在调整,应该没事。”
老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东西,我却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是银行那边开始收紧。新授信批不下来,旧贷款到期要还,陈致远拆东墙补西墙,拿设备的融资租赁款去填贷款的坑。我几次想劝他收缩规模,把不赚钱的业务砍掉,把该结的账结了。可他总说:“再撑一撑,撑过这一段就好了。”
二〇二二年的夏天,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
几个大项目同时停工。说是开发商资金链出了问题,工程款结不出来。陈致远的应收账款一下子多出了两千多万,全是白条。
那天傍晚,我去厂里找他。他站在新厂房外面,抬头看着那栋花了六千多万建起来的楼。夕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背对着我,声音发干。
“林川,老鲁走了。他走的时候说,他在厂里干了九年,不想到最后连个工钱都拿不到。我听了这话,嘴里发苦。”
“他带了维修班的十几个人,去了对家。”
“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
三天后,他让秘书把账本送到我办公室。这不符合规矩,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在家里翻那几本账。从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二年,每一笔支出,每一笔借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事之前我不知道,有些事我猜到了,但看到白纸黑字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拿自己的房子做了二次抵押,把他父亲的养老钱也弄了出来。不止这些,他还向几个朋友借了钱,多的两百万,少的五十万。其中包括蒋峰。蒋峰那点做建材攒下的家底,借给他一百万。
这些事,他从没告诉我。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银行的名称和一个数字。那是他欠的最后一笔利息,正好一百二十万。
我把账本合上,在书桌前坐了一夜。
我想起十二年前,陈致远站在他爸面前,拿着计算器说“全城都在盖房子,怎么可能停”。我想起他蹲在升降机下面拆电机的样子。我想起庆功宴上他红着脸说“这才哪到哪”。
他曾经那么笃定,那么用力。
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我知道,陈致远的时代结束了。
同学会那天,我本不想去的。
蒋峰打了好几个电话,说陈致远也会来,让我必须到场。他说:“都好久没聚了,难得都有空。大勇也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我不知道陈致远会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可能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天傍晚,我开车去饭店。饭店叫“锦绣华庭”,是县城最好的馆子之一。陈致远当年经常在这里请客,豪气地包下最大的包厢,菜点最贵的,酒开最好的。
我停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蒋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西装革履,但衣服下摆有些皱了。他走过来,递了根烟给我。
“你知道致远最近怎么样吗?”他问。
“不好说。”我接过来,没点。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说今天有大事要宣布。”蒋峰吐出一口烟,“不知道是不是拉到了新投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进包厢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到了。陈致远坐在主位,西装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看着还行,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王大勇到得比我早,还是那身打扮,坐在角落里喝茶。他上身穿着一件灰T恤,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下身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蓝色塑料拖鞋。他面前摆着一个泡着茶叶的玻璃杯,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陈致远正在讲他最近的项目:“省里有个新项目,马上要签了。设备已经陆续进场了,这次规模比之前还大。”
蒋峰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项目?”
“高速铁路的配套设施,工期三年,我做设备租赁和维修。”
“那得挣不少吧?”
“还行。”陈致远摆摆手,“够活。”
我坐在蒋峰旁边,心里沉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说谎。那个项目半个月前刚被腰斩,投资方撤了。我看过新闻。
但桌上的人不知道。他们还在起哄,让陈致远带大家发财。陈致远笑着应承,端起茶杯来喝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背上露出的青筋。
饭吃到一半,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起来。蒋峰喝得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拍陈致远的马屁。陈致远微笑着应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游移。
他突然站了起来。
“老同学们,我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王大勇面前。那杯酒是从瓶里现倒的,满得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白酒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勇,借我三百万。最多两个月,利息你随便开。”
包厢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大勇身上。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冷气打在我后颈上。
王大勇没接那杯酒。他就那么坐着,抬眼看着陈致远。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个陌生人开口。
“工人三个月工资都没发,你拿啥两个月还我?”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包厢的正中央。
陈致远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绷得发白。那杯酒在灯下晃出一圈细碎的波纹。
蒋峰试图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先坐下好好说。致远那么大的厂子,还能差你这点钱?”
王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觉得不差,你借啊。”
蒋峰的嘴张了张,最后闭上了,低头去夹转盘上的鱼。
陈致远把酒一口闷干,空杯子“咚”地往桌上一磕。
“你就说借不借。”
“借可以。”王大勇往椅背上一靠,“钱不进你公司账户,先把欠的工资全发了。剩下多少、还哪笔债,让林川盯着办。”
他指的人是我。
好几道目光跟着转过来,像突然打过来的探照灯。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陈致远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意思?拿我当贼防?”
“你上周把准备发工资的一百二十万拿去还利息,这事不是我编出来的吧?”
“那是为了保住银行授信!授信一续下来,工资、货款全能解决。”
“银行批文呢?”
“流程已经在走了。”
“批文呢?”
陈致远闭了嘴。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勇这就有点太过分了。致远好歹给一百来号人找饭吃,你天天在家打麻将,哪知道开公司的难处。”
王大勇扭过头去,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装懂。你们懂的,每人掏三十万,桌上当场就凑够了。”
满桌没人接话。那盘鱼转到了我面前,我盯着鱼眼睛,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了椅背上。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大概在他们眼里,这场面实在太有意思。当年被陈致远当众骂成“废人”的王大勇,如今稳稳坐着动都没动。风光了十二年的陈致远,反倒端着酒过来求他。
我没笑。
我知道那几本账里藏着什么。我知道陈致远送账本过来的那天晚上,我翻到凌晨三点,最后把账本合上,坐在书桌前抽了半包烟。他递过来的那根烟,我没敢接。
王大勇看着陈致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致远,十二年前你骂我废人。今天你问我借钱。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借吗?”
陈致远没说话,手里的空杯子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同学情分。”王大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因为你厂里那一百多个工人。他们有的跟了你十几年,不能因为你的决策,连工资都拿不到。”
陈致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王大勇放下茶杯,“想借,就按我说的办。让林川管账,先把工资发了。你要是不愿意,就找别人。”
陈致远站在那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看向我,又看向蒋峰,最后低下头。
“行。”
那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大勇点了点头,又转向我:“林川,你愿不愿意盯着?”
我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包厢里二十多个人,连一个接陈致远那杯酒的人都没有。
也没有人笑。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走出饭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雨腥气。王大勇开着他那辆旧车跟在我后面。等红灯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
“别想太多。”
绿灯亮了,他的车拐向左边,我的车直行。后视镜里,那辆旧车的尾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王大勇把钱转到了我的账户上。三百万,一分不差。
我拿着钱去厂里,先把欠的工资和遣散费全结了。工人们排着队签字领钱,有的人眼眶发红,有的人不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在厂里干了快十年,有的还是新面孔。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鲁也来了。他领完钱,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帮我给致远带句话,以后要是有活,记得喊我。”
我说好。
剩下的钱,我按照王大勇的要求,找专业机构做了一份债务兑付方案。大头先还了银行贷款的逾期部分,保证公司不被起诉。小头还了几笔私人借款,按比例分配。
陈致远全程没有出现。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只说“你看着办”。
再见到他,是一个月后。
他瘦得脱了形,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坐在厂区的空地上,脚边堆着一堆文件。厂房里的设备已经开始被拆走,能卖的都在卖。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塔吊,被拆成一根根钢梁,装上了拖车。
“林川,你说我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想了想,说:“你还有一个完整的家。你父母还在,你老婆没跟你离。”
他苦笑了一下:“我老婆回了娘家。她爸说,钱是人家的,债是自家的。”
我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
“你知道吗,”他抬起头,望着那栋快要搬空的新厂房,“我前几天去看了王大勇。他还是在打麻将。我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会败。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没看出来。我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陈致远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十二年前,我骂他是废人。其实他才活得明白。我一直在证明自己能行,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证明给谁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十二年的风光,十二年的沉浮。到头来,那个在牌桌上混日子的人,反倒成了最清醒的一个。
陈致远后来把房子卖了,又把剩下的设备和厂房打包转让给了对家。他父亲在老家还有一栋小楼,老两口搬了回去。陈致远带着老婆去了省城,说是给人打工,做工程管理的顾问。
偶尔我们还会联系。他的朋友圈从以前晒车晒会议晒项目,变成了晒女儿的照片和每天跑步打卡。我没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但看气色,比他还债那阵子好多了。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林川,人得认命。我折腾了十二年,最后发现,我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做生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我问他:“现在能停下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敢不停了。”
蒋峰借出去的那一百万,最终拿回来了六十多万。他每次见我都说,以后再也不跟人合伙做生意了。我说你本来也没合伙,你就是贪那点利息。他不说话,闷头喝酒。
王大勇还是老样子。每天打麻将,接送他妈去跳广场舞。他的几套房子和底商都在稳定收租,存款利息虽然不多,但足够他过得很舒服。
有一次我路过棋牌室,透过窗户看见他。他还是坐在那个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张牌,慢悠悠地琢磨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的拖鞋还是那双蓝色的,旧得不成样子,但洗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进去打招呼。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拆迁。可只有我们知道,他的“运气”里有多少是克制和清醒。
十二年前,他坐在牌桌上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怕输。输了五百万之后,人就会总想着再拿五百万翻本。”
那时我听不懂。现在懂了。
陈致远输掉的,从来不是那五千八百万。他输掉的是那个“再拿五百万翻本”的心,收不住,停不下,直到牌局散场。
而王大勇的牌,他握了十二年,一张一张打出去,打得慢,打得稳,从不冒险。
他看上去什么都没干。
可“什么都不干”,有时候比什么都难。
同学会那天,我最终没敢笑。
因为我看见陈致远端着酒杯弯腰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来——十二年前,也是这二十多个人,在同一个包厢里,举杯敬他。
他那时候说:“咱们以后年年聚,岁岁发。”
酒杯碰得叮当响。
如今十二年过去,那个天天打麻将的人坐着没动,那个发誓要赢的人,低头求他借钱。
人生这场牌局,没有永远的赢家。赢家也不是那个赢得最多的人。
赢家是那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翻出了一张旧照片。那是二〇一二年拆迁前拍的,在柳树湾的老巷子里。陈致远站在中间,王大勇蹲在左边,我站在右边。陈致远穿着一件花衬衫,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王大勇低着头,手里拿着半截冰棍,冰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照片的背景是几栋旧楼房,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那些房子早就不在了,被推土机推成了废墟,然后在废墟上盖起了新的小区、新的商场、新的马路。
但我总觉得,那些人,那些事,还在。
陈致远的厂区现在成了一个物流园区,每天车来车往,热闹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那个花了六千二百万建起来的新厂房,现在挂着另一个公司的招牌,门口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招商广告。
有时候我开车经过那里,会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我仿佛还能看见陈致远站在厂房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当时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陈致远没有错,他只是在一个疯狂的时代里,做了所有“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他不过是没有及时停下来。
王大勇也没有对。他只是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选择了站在原地。他的“保守”在那些年被所有人嘲笑,却在风暴来临时,成了唯一安全的港湾。
这个时代的很多故事,都是关于“进取”和“冒险”的。我们习惯了听那些敢拼敢闯的人最终成功的传奇,却很少听到那些在喧闹中保持沉默的人的故事。
王大勇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没什么大志向,没什么大能耐,甚至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混日子”的。可他用十二年的“混日子”,保住了自己和家人安稳的生活。
而陈致远用十二年的“拼搏”,换来了一场空。
不是所有奋斗都有结果,不是所有努力都值得歌颂。有时候,知道自己不能什么,比知道自己能什么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极了十二年前陈致远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五千八百万,我数了三遍才数清。
十二年过去了,那串数字早就不在了。但那个冬天的夜晚,陈致远脸上的神情,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属于胜利者的、不可一世的笑容。
而王大勇没有笑。
他从来都不怎么笑。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些什么。
现在,我也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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